前幾天還高高在上地教育久保朝香,現在就被壓坐在椅子上被圍著審視,這仿佛位置對調般的場麵讓雲霽有點不合時宜地想笑。隻能盯著地麵發呆,獨自尷尬。久保朝香顯然也沒有想好以什麼態度麵對她,坐在不遠處保持沉默。
久保朝美從廁所回來,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朝香很嫌棄地捂住口鼻,聲音悶悶的。“你能彆老是抽煙嗎,臭死了!”
久保朝美無奈地聳聳肩,沒有回答朝香的抱怨,而是徑直朝著雲霽走過去。站到她的麵前,擋住了從高高的窗戶上照進的暈光。雲霽終於抬起頭,看向神色不明的朝美。
“我不是讓你們先聊聊嗎,聊完了嗎?”
久保朝香沒好氣地冷哼一聲,叉著手不看她。“我和她沒什麼好聊的。還有,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不要總是自作主張地插手我的生活!”
朝美歎了口氣,帶著煙味的氣息飄到雲霽的臉上,她不由得皺了皺眉。“我是為你好。算了,不說這些沒用的。既然你沒什麼要和她聊的,那就走吧,我單獨和她說幾句話。”
朝香聽到這話立刻炸了,“你真的很煩人!隨隨便便打個電話就把我叫過來,現在又莫名其妙要我走,總是說什麼為我好,我什麼時候需要你為我好了?”
朝美沒有被她的話惹怒,似歎息,又像自言自語:“因為我是姐姐,姐姐就是要保護妹妹,我會為你解決一切讓你感到不安的人和事。”
“誰想要你解決了?彆自作多情了,我根本就不想要你這個姐姐!”喊完這句話朝香心裡就有點後悔,但是話已經說出去了,她隻好倔強地站在原地絕不服軟。
朝美似乎也被她接二連三的抱怨耗儘了耐心,轉頭大聲吼道:“你以為我就想要你這個妹妹嗎?你要是能夠自己解決問題,要是你是個聰明的人,我用得著幫你嗎?”
朝香不可置信地看著姐姐,她從來沒用這麼嚴重的語氣和她說過話。但朝美沒有理會朝香的反應,帶著滿滿的怒意繼續道:“看到你在這就心煩,趕緊給我滾回學校去!”
朝香嘴唇顫抖,眼睛裡含著淚水,傷心地往門口跑。
“笨蛋,那邊鎖住了,走後門!”
朝香停下來,瞪了朝美一眼,一跺腳轉向另一邊跑去,身影消失在教室角落。雲霽這才注意到原來這間遊泳教室還有個隱蔽的後門在角落。
接著,朝美又眼神示意另外兩個小跟班,二人默契地對視一眼後也快速地從後門離開了教室。
“彆看了,就算知道門在哪裡你也跑不掉的。”
久保朝美幽幽的聲音打斷了雲霽觀察的動作,她隻好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的人,用眼神詢問接下來要做什麼。
朝美神情有點奇怪,捏住雲霽的下巴湊近。“你真的很有意思,我挺喜歡你的,可惜了。”
雲霽實在搞不懂她在喜歡什麼,又在可惜些什麼。開門見山道:“既然這麼喜歡我,朝香又沒什麼話要說,乾脆直接放我回去算了。”
朝美又歎了口意味不明的氣,“其實我原本不想叫她來的,但是我又想見見她。我總是放心不下她,既不狠心,又不聰明,太讓人擔心了。”
雲霽不明所以,“你跟我說這些乾嘛?”
聽到這話,朝美也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跟無關人員說了些廢話,笑了笑。“是啊,我跟你說這些乾嘛。不知道為什麼,和你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就會不自覺想說點什麼。”
朝美話鋒一轉,“不過現在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她猛的把人拉起來拖到泳池邊,雲霽雙手被綁在身後,掙紮不過力氣奇大的朝美,隻能被她一路拖到水邊。
淺藍色的水波泛著金黃的磷光,在她的眼前蕩漾,像極了上輩子跳江的那一刻看到的景觀。肌肉在一瞬間變軟,四肢失去力氣。偏偏這時,她的雙手又受到了熟悉的麻痹感,站不穩,使不上力氣。
雲霽呼吸急促起來,緊張得額頭出汗,耳中儘是嗡鳴,就連思維都變得遲滯。怎麼偏偏是現在,偏偏是這種時候發作。難不成,她好不容易重新獲得的生命,要以這種可笑的方式結束嗎?
但是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朝美趁她脫力將她的腦袋狠狠按進了水裡。涼涼的水灌進鼻腔和耳朵的一瞬間,雲霽像被強製關機一般失去了意識。
再度蘇醒是在醫院。仿佛情景重現,她恍惚間還以為是自己剛死而複生,習慣性地想去看窗外的海桐。但轉頭卻隻能看見緊閉的窗戶外漆黑一片,並沒有熟悉的綠葉。
淺淺的呼嚕聲從另一邊傳來,她看過去,發現是優紀阿姨坐在床邊撐著頭睡著了。她想發出聲音叫醒優紀,卻感到嗓子一股強烈的乾澀和疼痛,鼻腔同樣也隨著呼吸一陣一陣地灼痛。這種感覺她很熟悉,正是溺水後的症狀。
雲霽撐起身體,本想自己去拿邊櫃的水喝,不料隻是一點不料摩擦的聲音就驚醒了床邊的人。優紀身體一震,睜開眼睛看到她已經醒來,趕緊站起來握住她伸出的手。
“小雲,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啊,需要什麼都跟阿姨說。”
雲霽暫時還發不出聲音,隻是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太大不適,又指了指杯子示意想喝水。優紀擦了擦溢出的眼淚,倒了杯水遞給她。
喝完一整杯水,雲霽這才終於感覺自己的嗓子好一點,笑著把水杯還回去。優紀摸摸她的頭,心疼地直掉眼淚。
“你嚇死我們了,怎麼能一聲不吭地就隨便亂跑呢?下次出門一定要提前告訴我們知道了嗎?”
望著優紀充滿擔憂的雙眼,雲霽乖巧地點頭。她想問問失去意識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開口卻是極其嘶啞的聲音。
“到底怎麼回事?我為什麼會在醫院?”
被她提醒,優紀才反應過來,跟她簡單解釋了一下發生的事情。
原來,秋葉聯係完雲海他們後就獨自找到了甜品店附近,碰上一個好心人幫忙。兩人找到她被綁架去的地方後,好心人去給警察和他們引路,秋葉則一個人在門外聽聲音觀察情況。當發現室內沒有說話聲,且有明顯的水聲後立刻拍門想要阻止。隨後警察趕來把門破開才順利進去。
當他們進去的時候就見久保朝美跪坐在泳池邊一動不動,而雲霽大半個個身體紮進水裡,隻能看到腿緩慢滑了進去。秋葉頭腦一熱,一個箭步衝過去跳下泳池把她給撈了上來。雲海作為醫生,做了十分專業的搶救措施,把雲霽肚子裡的水都逼了出來。所幸她還有心跳和呼吸,就立刻送到了最近的醫院進行救治。
而秋葉他們則被叫去警察局做了筆錄,久保朝美因為涉嫌綁架和故意殺人被暫時拘留取證了。具體怎樣判決還要等她這個當事人醒過來才行。於是雲海和優紀決定交班照顧她,優紀守夜,雲海白天再過來接班。
優紀忍不住問道:“小雲,你跟阿姨說實話。你和那個久保到底有什麼矛盾,她怎麼敢做這種事?這也太可怕了……”說著,優紀又忍不住哽咽。
雲霽仔細想了想,但是不管怎麼想,她也就是和久保朝香有點衝突,而且她還是被欺負的那個。久保朝美就算想替妹妹報仇也不應該做得這麼極端,真殺了她對朝香也沒有任何好處,還要背上殺人犯妹妹的罪名。
而且整個交流過程,久保朝美的表現和發言都很奇怪,一會兒看起來很平和,願意好好跟她商量,還說事情結束後要和她做朋友。一會兒又非常暴躁,對朝香不假辭色。過一會兒又莫名其妙地沉浸在自己世界,把她按到水裡的時候還在嘟囔著什麼“快沒時間了,要被發現了”之類的話。
總之她覺得久保朝美的腦子肯定有點問題。
“我和她妹妹有點小矛盾,但是不至於讓她對我下死手,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對了,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優紀看了眼腕表,告訴雲霽現在已經是第二天淩晨四點了。“再等一會兒Jace就要過來了,小雲你先好好休息,吃完早飯再去做個檢查。”
距離她失去意識至少有八個小時了,沒想到過了那麼久。雲霽聽話地縮回被子裡,往旁邊蹭了蹭,留出一半位置。“優紀阿姨也和我一起睡會吧。”
病床足夠大,睡下她和優紀兩個人都不擠。優紀見雲霽狀態不錯,她自己正好也很累了,就沒有推辭,靠在枕頭上很快再次睡著了。
雲霽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發呆,腦海裡嘗試梳理久保朝美的行為邏輯和昨天下午的所有細節,以便在接下來做筆錄時能細致地還原整個綁架事件。無論怎麼樣,久保朝美在現場被抓獲,綁架罪是逃不脫的,至於其他的故意殺人未遂和未成年保護等細則,就需要警察的調查和法庭審判了。
至於久保朝香,這次確實和她沒有什麼關係,應該是久保朝美自己的行為。不過除了她,還有兩個幫她實施綁架行為的同夥不知道有沒有被抓到。
天色漸亮,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雲海背著朝霞走進病房。見到雲霽已經蘇醒,快步來到床邊,剛想開口就被她打斷。
“噓——”雲霽指了指熟睡的優紀,擺擺手。雲海明白過來,閉了嘴,扶著雲霽輕手輕腳地起床,來到走廊上。
兩人坐在走廊的座椅上,雲霽一口一口吃著雲海喂的粥,眼睛盯著走廊外的海桐。不同於春天帶著一簇一簇白色小花的芬芳,夏天的海桐葉片又大又寬,油綠油綠的,看起來生命力旺盛。
等雲霽終於吃飽,雲海才收好飯盒,詢問她昨天發生的事。看著雲海眼下的青黑和眼睛裡的紅血絲,心裡不免愧疚。於是簡單說了她和久保姐妹之間發生的事和對於久保朝美動機的奇怪。
雲海麵色不虞,異常嚴肅。“不管她的動機是什麼,這種行為都是違法犯罪,小小年紀就敢這樣明目張膽地做綁架殺人的事,實在是太惡劣了!”
醫生陸陸續續上班,雲霽被優紀強行摁在輪椅上推到了診療室。醫生開了一堆檢查項目,結果都顯示已無大礙。她落水時間很短,且溺水後搶救和送醫也很及時,肺部幾乎沒有損傷,隻是呼吸道稍微有點腫。呼吸會疼,說話聲音也嘶啞。
雲海和優紀拿到檢查結果才徹底放下心來,但醫生還是建議多住兩天院,進行治療和後續觀察。
檢查完身體後,雲霽艱難吃完了醫院毫無滋味的病號餐,坐上車跟著雲海去了警察局做筆錄。優紀守夜太過勞累,被雲海先送回家休息了。
警察局,會議室。負責這起案件的是一位名叫佐佐木柚乃的女警官。她神情嚴肅,目光銳利,一絲不苟地對雲霽進行問話,而另一位警官則一字不漏地寫著記錄。
“你的意思是,久保朝美的精神狀態很可能不穩定?”佐佐木警官皺眉盯著她,發出疑問。
雲霽篤定地點頭,繼續道:“沒錯。或者更加準確一點,她很可能患有類似於抑鬱症或者精神分裂的精神疾病。”
佐佐木警官表情緩和下來,笑了一聲。“你知道如果久保朝美確診精神病的話,她很可能會減刑或者根本不會被判刑吧?”
“我知道。”雲霽深深吸了口氣,雖然她對久保朝美的行為非常厭惡,“但相比於讓她受到更重的刑罰,我更希望得到一個被害真相。”
精神疾病這種事,或許連久保朝美自己都沒有發現,而且她的表現並沒有很明顯,隻要雲霽不提這一點,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雖然於雲霽不熟悉抑鬱症,但曾經的小雲霽是真真實實地患過抑鬱症。當初的嗜睡症也就是她最明顯的軀體化症狀,不過隨著新靈魂的到來,抑鬱症消失,嗜睡症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在水麵上的那一刻,她不僅僅隻是想起了上輩子的死亡,還想起來了小雲霽的一些記憶細節,所以醒來後她很快就對久保朝美的精神狀態起了疑心。
佐佐木警官挑眉,不置可否,隻說:“我們會如實記錄下來的,馬上就安排久保朝美進行精神疾病的檢測。如果真的確認她是抑鬱症或者精神分裂之類的患者,法院的判決也會相應地做出改變。”
等待檢測結果的時間裡,雲霽有些不安地扣指甲,雲海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還是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氛圍,雲霽率先打破僵局:“你也不希望我說出她是精神病對嗎?”
雲海歎了口氣,溫柔地撫摸她的腦袋,說:“我確實很不希望你說出來,因為一旦確認她就能獲得減刑甚至是赦免的機會。但這是成年人世界裡權衡利弊的想法。十幾歲的少年不去追求純粹的真相的話,又還有誰會堅持呢?”
“你隻管做就好了,爸爸永遠是你的後盾。即使她最終真的被赦免,我也有辦法讓她受到應有的懲罰,保護你不再受傷害。”
或許是第二次的意外終於給了雲海一個敞開心扉的機會,他不再像以往那樣端著姿態,而是很直接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雲霽看了眼雲海就低下頭,眼睛泛酸。強烈的父愛讓她感到無比的幸福和感動,但同時又不免想到這一切美好本不該屬於她。隻好選擇低頭逃避。
“結果出來了——”佐佐木警官帶著檢測報告走進會議室,宣布了結果,“檢測顯示,久保朝美確實患有重度的躁鬱症(雙向情感障礙)。”
雲霽毫不意外這個結果但還是捏緊了衣角,雲海聽到後眸色深了深,心裡似乎有了自己的決斷。佐佐木感興趣地觀察著兩人的神色變化,噗嗤一聲笑出來。
“不用這麼緊張嘛二位,雖然確診躁鬱症。但重度躁鬱症發作的時候她是沒有力氣做壞事的。本次綁架行為策劃完善且脅迫的全程都思維清晰,可以確定是在未發病情況下完成的。綁架罪辯無可辯。”
“不過,在我們抓到她的時候她坐在泳池邊毫無反應,可以確定是在進行殺人行為時發病了,不過無法確定是殺人行為前還是行為後,所以不好定殺人的罪。”
雲霽和雲海聽完都鬆了口氣,至少躁鬱症對久保朝美的判罰並沒有完全的決定性作用。然而幾人還沒輕鬆太久,一個身穿警服的人就急急忙忙地闖進會議室對著佐佐木耳語幾句。佐佐木臉色突變,待那人走後才開口。
“你們先回去吧,接下來應該沒你們什麼事了。剛剛局內接到報警:江河中學高中部的頂樓蓄水池發現一具學生屍體,久保朝美是最主要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