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道竹林雞(1 / 1)

過了半晌,潘鄧對朱保正說:“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貴村有這一片竹林,還是莫要白瞎了好。我聽說隔壁東昌府有個從南麵來的老篾匠,隨他女兒來此,住在女婿家裡。他做的東西,大戶人家也搶著買。朱保正且想一想,問問村眾人,若是想要學手藝,不怕苦的,人多的話,咱們可試著去東昌府請一請,放在你那的八十多貫錢,想來也夠老師傅來此小住一陣了。”

朱保正睜大了眼睛,愣了好一會兒,神情動容,這小潘押司來此,且不說他目的為何,做的每件事卻都是為他們村的百姓打算。

“多謝押司,待小老兒晚上找村裡耆老商議一下,再做準備。”

潘鄧點頭應了,到了第二天早上,朱保正領著幾個人來了,正好就有第一天領著村民們夜闖保正家的羅青。

一個耄耋老者,顫顫巍巍的那拐杖敲了敲地麵,“孽障,給潘押司跪下!”

羅青一下就跪下來了,老者把一根棍子遞給潘鄧,“潘押司,我這孫兒四六不懂,衝撞了押司,和各位官差,今日就把他交到押司手中,押司就是打殺了他,我們羅家也無二話!”

潘鄧本來一大早心情不錯,這會兒冷了臉,“耆老這是叫我隨意打殺村民?”

老者痛心搖頭,“這孽障不服管教,犯下大錯,豈不是我羅家的罪過,險些害了潘押司,也害了村子……”

“潘押司寬宏大量,小老兒便鬥膽一求,那日村眾人不過是受了挑唆,全都是我家羅青一人罪過,我羅家現在就不要這個子孫,將他送個押司,為奴為婢,押司就是要了他的命,我羅家也無二話!”

那羅青低著頭咬著牙,沒有吭聲。

潘鄧想也不想,把棍子又扔回去,“我要他作甚,莫再胡攪蠻纏!朝廷自有法度,豈容爾等亂來?”

說完他又轉頭看保正,“昨日之事如何?”

保正連忙回答,“都準備好了,鄉中耆老具都讚成,如今隻是都揣測,怕這八十貫也不儘夠,不知能不能請來老師傅,能請來多久。”

昨日鄉中商議一晚,都覺得這是個竹口村不可多得的機遇,一是這八十貫不易得,村中想要積攢這筆錢,不知要積攢到猴年馬月;二是這事缺個領頭人,不管是保正還是耆老,說來都不夠能帶領全村,湊巧潘押司這個縣衙的官在此,正好能領此事。

所謂機不可失,耆老們都是有閱曆的老者,最是知道這點,現下來了這麼一個好官,處處為了他們著想,豈能不叫他們感恩?

就連派他來此地的那位東平府陳大人,也叫這竹口村感恩戴德起來。

“先不用考慮那麼多,能先來便好。”潘鄧想著聽過的傳聞,“我聽聞這位老師傅有些脾性,最是自傲,你們去請他不要逆了他的意。”

說完還是擔心這些個半大小子去請人請不來,隻得麻煩杜大哥。

杜興聽他講明來意,兄弟求他辦事,哪有不答應的,當即就應了走這一趟,讓那李龍李虎兩人時刻跟緊潘鄧,又叮囑了潘鄧不要往村外走,尤其不要去梁山那邊,之後又重之又重地督促他,“每日練武,不可懈怠。”

潘鄧如芒在背,趕緊答應了。

杜興剛接手差事,就覺得這配置不行,怎麼都是些半大小子,年輕漢子?

“你們這麼多人作甚?難不成還要把老師傅綁回來?那老師傅既然是個高傲性子,咱們便得叫些有身份的人去請才是。”

他環顧一周,把視線定在了羅老太爺身上,“就你了。”

眾人一想也是這個道理,羅老太爺也隻得當仁不讓,今日來見潘押司就是穿的體麵衣裳,現在連衣服都不用換了。

這邊小鄆哥看杜大哥走了,自己嚷嚷著也要去,杜興也和這小猴子相處的好,便也把他帶上,一行人駕著馬車出了村。

*

這邊去了東昌府,那邊村裡的婦人們有昨日借了水袋,自家也要孵蛋的,聚在保正門口想看潘押司能不能給他們瞧瞧,實在是昨天就在那雞被窩裡摸了一下,有些忘了!

潘鄧也就帶上保正,隨著婦女們挨家挨戶摸雞蛋,沒辦法,溫度這個最關建因素,也最不好把握,沒有溫度計的古代,隻能靠口耳相傳,言傳身教,趁著他還在竹口村,多多教村婦們一點經驗,就能讓她們多試幾次,手上的溫度就會記得更牢靠。

摸完雞蛋的溫度,又示範了翻蛋,照蛋。

潘押司這幾日除了受杜大哥的督促每日練武,就是在村裡閒逛,每天帶著保正到人家裡摸蛋,順便還教了竹林養雞的法子,帶著保正和村裡男娃,劈竹子在竹林裡圍籬笆,找結著野穀的雞草,可以撒草籽在竹林裡,豐富這裡的野生穀物。

在家裡麵養的,潘押司也教他們先翻耕一片熟田,上麵潑灑秫米稀飯,割取鮮茅草覆蓋地麵,過幾日自然會生出白蟲。

熟田就是正在耕作中的田,蚯蚓、蠐螬等蟲子很多,再加上新生的白蟲繁殖飛快,供雞食用來節省養雞成本。

到了第七天,村民們圍在吳家炕頭邊上,潘鄧拿了真正能照出來的雞蛋胚胎,給他們試驗照蛋。

隻見他找了個圓紙筒,扣在雞蛋上,對著室外陽光,眼睛在紙筒這邊看,邊看還要邊轉雞蛋,“這樣有蜘蛛網一樣的一片紅色血線的,就是能成活的……”

眾人紛紛搶著看。

潘鄧又拿了一個,“這樣的什麼都沒有的,就是個死蛋了……”

眾人歎氣,“怎麼死了?是不是沒養好?”

潘鄧搖搖頭,“這種裡麵什麼都沒有的蛋,是母雞自己下的蛋,本就孵不出來。”

眾人恍然大悟。

潘鄧又挑了挑,“這個,裡麵有血線,但是不是蜘蛛網樣的,蛋裡麵顏色也暗,發渾,這個就是死了。”

潘鄧把壞蛋都挑出來了,眾人又挨個地看起來,“真是神了!”

“若不是潘押司告訴我們,我們這些人養再多年的雞哪裡又會懂這個!”

“你養再多年?你養一輩子都不能懂!這是他們大城裡邊養雞戶的法子呢!”

眾人直呼原來如此。

潘鄧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不好意思,現在就算專業養殖戶也沒這麼穩定的人工孵蛋手法,他們還在用牛糞漚蛋呢,這是來自近千年後新時代農村的方法了。

門外有人跑進來,“潘押司,保正,他們回來了!”

隻見那前幾日去東昌府的一群人,駕著馬車,帶著老篾匠林師傅回到村中了。

在村裡的人都忍不住跑去看,被保正攔下了,“走走走,該乾活的都乾活去,彆看熱鬨!”

他自己倒是整理整理衣裳,趕緊去見那老師傅,這可是他們村裡請來的匠人,是個關乎村裡生計的大事!

村裡的幾個年輕小子早就找好了住處,是個彆人不要的空院子,修繕打掃好了,院裡連點土星都看不見,缸裡都填滿了水,炕也連燒了幾天讓它重新熱過,就等著老師傅來呢。

這邊保正連忙見了老師傅,“我乃此間保正,師傅喚我朱保正便是,遠道而來,不辭辛苦,還望到小老兒家裡,薄酒接風。”

潘鄧也與老師傅見禮,“早聞林巧手大名,今日才得相見,果然名不虛傳。”

林篾匠也一一回禮,他本就是村中耆老請來,現又被本地保正招待,縣中押司官相見,自覺麵上有光,也不托大,就隨這些人到了保正家裡。

酒菜擺上,林篾匠方才顯露真本色,“我聽那羅家小子說,貴村前來找我,是想叫我教村民蔑匠手藝。”

保正點頭,“正是如此。”

“我也不吞吞吐吐,隻說一點,要我收徒,幾個足可,整村的人,不行。”林篾匠自覺已是看在這村子誠心求技,對這小村子厚待了,不然按照他的想法,這輩子不欲收徒。

保正和耆老麵麵相覷。

潘鄧微微一笑,“林巧手來到我們竹口村,見過了竹子沒,我平生沒去過南方,不知道這北方和南方的竹子有什麼不同?”

桌上羅老太爺簡直沒眼看,天知道這個林篾匠這些天裡隨著他們來,說了多少句,南方的竹子怎麼怎麼好,北方的竹子怎麼怎麼不好,耳朵都起繭了。

果不其然,林篾匠輕蔑一笑,“歹竹。”

潘鄧歎了口氣,“原因就在於此,我曾聽聞南方竹林茂盛,家家戶戶都用竹具,一個村裡少說有一兩位篾匠,不光會編竹筐竹籃,甚至能用竹絲編世間萬物。”

他細數起來,“……家用的簸箕,米篩;抓魚用的沉篩;出門背的背簍;小娃睡的搖籃、夏天睡的夏席;再或者竹扇竹椅,竹扣竹珠不一而足,技藝高的篾匠還會用竹編紮擺件,貓犬獅子造型栩栩如生。”

林篾匠下巴抬起來,“南方竹具,確實勝過北方,你說的也不差。”

“那依林巧手之見,你來東昌府也有些時日,在這京東,可有你看上眼的竹編?”

林篾匠更高傲了,“不是篾匠自大,勝於我的人,暫沒見到。”

潘鄧點點頭,“確實如此,北方不善編,作出的器具能用便好,不追求精巧,此地相較於南方,好似一片荒原較於良田呀……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此荒地,林巧手難道不想開荒拓土,建宗立祠,開創編風,也做個北方竹編的祖師爺,叫一代代的弟子們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