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衙外頓時議論紛紛。
一邊的縣丞,縣尉聽了趕緊打圓場補救,“大人說得對,此事確實該詳查嚴懲!”
“若有犯法,絕不姑息!”
陽穀縣令也反應過來,這個節骨眼上更不能出錯了,最好是平息了此事,等他從東平回來再判不遲,便也不提打棍子的事。
不過他也沒理縣丞縣尉,轉而看向一邊的孔目官,“朱孔目,既然如此,你來說說這事如何。”
朱孔目也想此事早點平息,前些日子竹口村村民暴亂,打死衙役,糾結同夥上山的事還沒個結果,他這邊忙的不可開交,現在這個西門慶還仗著自己和縣令有些交情,四處惹事,真真是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他手裡拿著文書,“潘鄧,既然你是苦主,我且問你幾個問題,你好生回答。”
“第一,西門慶去你家,給你家造成什麼損失了?誣陷一事,杜大已經依法處置,若說西門慶打砸了你家店鋪,你看多少銀錢,叫他賠償便是。”
“第二,你狀告西門慶欺男霸女,他怎麼欺男霸女了,他可是對武大娘子行為猥褻,還是將武大娘子掠回家裡?”
“第三,你狀告西門慶毆打武大郎,但是據我所知,是武大郎動手在先,先是一棍削在西門慶肩上,西門慶出於自保,這才動手。武大動手情有可原,西門慶也是自保,念在武大家裡貧苦,便使西門慶賠些湯藥錢,此事就算作罷。”
朱孔目其他本事不見得強,唯獨活的一手好稀泥,三下五下定了判決,各打五十大板。
陽穀縣令也很滿意,快刀斬亂麻,不等彆人再說話,“退堂!”
堂外的嘩然通通不管,縣令一行人退回府衙,西門慶在一群夥計的簇擁下離開縣衙,走之前還冷眼看向潘鄧,無權無勢的小子,憑你也想鬥過我,你等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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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鄧打敗了西門慶,就像整條街整個縣打敗了西門慶那樣讓人高興。旁人見了他洗清汙蔑,破了這個被人訛詐的局,都為他鬆了口氣,至於西門慶,鄉親們也沒想著他真會受什麼懲罰,畢竟是有權有勢的大官人。
姚二郎笑嗬嗬的,“潘鄧小哥真真是氣勢凜人呀。”
胡正卿也滿麵喜色,“早知道潘鄧仗義,今日也是不畏強賊,是我紫石街好兒郎!”
一乾鄰居喜氣洋洋,看著縣裡其他街口的人,也生出點自豪來,潘鄧公堂怒斥西門慶的事跡,不出半天時間就傳遍縣城。
這邊潘鄧一一拜彆了鄉親,回到武大家裡,武大支著身子,半躺在床上,潘金蓮正端著藥碗,服侍家夫喝藥。
“大嫂,招待潘鄧兄弟。”
“武大哥,嫂嫂,自家兄弟,何須多禮,這兩貫錢你們拿著,今日公堂上縣官親口叫西門慶賠償了的,隻不過沒治他的罪。”
潘鄧便把公堂上的事細細說了,“……可歎縣令與那西門慶牽扯太深,竟一直維護他。”
潘金蓮手裡拿著銀錢,“這已經不差了,潘兄弟,若不是你,怕是他們連錢也不會陪,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武大郎則是一直抽氣,眼裡有淚花閃過,疼痛讓他說話斷斷續續的,“潘兄弟,他這一腳踢的太狠了,我已吐了幾口血,還似像沒有吐完,我聽人說,吐血活不長,我沒彆的念想,就想我武鬆兄弟……”
說到這他哽咽了,“……不知能不能再見……也是他不在,家裡沒個能人,不然我也不會被人欺負……”
“武大哥……”潘鄧握住他的手,“你彆胡思亂想,好好調養,待到來日武二哥回來,也好團聚。那西門慶踢傷了你,這事沒這麼容易了結,豈是他給銀子就算了,我定叫他付出代價。”
潘金蓮花容失色,連忙勸他,“潘兄弟,莫再招惹他了!保重自身,羊怎麼和狼鬥。”
武大也勸說,“潘兄弟,我活到這麼大,除了我家二哥,沒人給我出過頭,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武大福淺,卻也怕兄弟受苦,我怕你出事,咱們且先避避。”
潘鄧不欲多說,隻是叮囑,“兩位放寬心,在家多呆幾日,也彆出門,吃食飯菜我叫乾娘來你家做,遠親近鄰,莫要推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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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杜家村的保正擺了一道,縣令頗為火大,但因縣丞輔助他,二人同理一縣衙事,他也不好找縣丞問話。便遣人找了那在衙上擔職的役夫,要問問他為何看不清局勢,不按老爺的意思行事。
那衙役聽了縣尊要找他,怕得一疊聲地說壞了壞了,急得滿頭冒汗,想到找縣丞大人撐腰,可是縣丞家的大門輕易進不得,這便找上了主簿家門。
馮主簿正在家裡喝茶,聽到這衙役哭訴,冷哼一聲,吩咐了家裡麵管事,“去給縣令大人捎句話,縣裡衙役今晚事忙,明日縣令大人早起就要動身,隨行的不能出現一點疏漏,我這裡也缺人手,怕是一個通宵都理不完賬目,這二稅本還要趕著明早隨大人進府城呢。”
回頭又看向這個衙役,“你不用去了,且回家吧。”
衙役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走了。
他前腳剛走,從主簿家裡屏風後麵走出一個人來,正是當日在縣衙的縣丞,“怎想找個役夫的麻煩,簡直不像話。”他一邊說著一邊坐到主簿桌旁。
桌上杯杯盞盞,瓶罐茶湯,馮主簿的動作行雲流水,正是汴京新流行的點茶手法,“咱們這個縣令什麼時候像個大令樣子,也就是多虧了縣丞大人不棄,府衙還算勉強支撐了。”
縣丞歎了一口氣,“馮主簿,我與你說句肺腑之言,往日裡他結交惡霸,公然斂財,我因官低一級,向來是緘口不言,一向隻做自己分內差事。打理縣事,勤勤懇懇,縣令不管事,我也未嘗埋怨,隻求三年一到評個上等……可是誰能想到他竟然要如此行事!”
“他去東平府交二稅本?這縣裡大大小小,稅收治獄哪樣不是我來做?他受賄斂財我便都忍了,隻當是去汴京給相公們打點,他便是搭上當朝蔡太師,我出身貧寒無有門路,也便不去豔羨;可是東平府考語他竟也不能讓給我嗎?”
“唉……”馮主簿把點好的茶湯送到縣丞麵前,和他一起吐槽,“縣尊這樣做是太過了些,從沒聽過哪的二稅本是要縣令巴巴的親手去府城交的,就一個小本子,也不是什麼貴物,他這樣疏忽職守,擅離治縣,確實是不應該呀。”
縣丞豈能不讚同,“若是府尹陳大人清明,便判他個疏忽職守之罪!”
馮主簿品了一口茶香,慢悠悠的說道:“……隻是縣尊年邁,已經到了歸老之年,恐怕陳大人不會輕易治罪,反倒還會因為他遠道而來,治縣功績卓著而多加讚揚,他此一去,也在陳大人心裡留了位置,此次考評,說不準真叫他拿個優……”
他思索一番,“……再叫他打點一下京中上官,沒準咱們這縣尊真能在歸老之前連升幾級,到那大府裡出任一屆府尹呢!”
縣丞聽得心絞痛都要犯了,“莫再說了,馮兄,你且替我想想辦法吧,這兩年多裡,你我二人官吏和睦,相得益彰,你便為愚弟多費些心神,日後定有回報!”
“不是我不想,愚兄隻是一介小吏……”
“馮兄,我還忘了問你,你叫我今日多看照的那個潘鄧,他和你是什麼時候認識的?那小子福氣大,竟然入了你的法眼?”言下之意你的忙我幫了,你也彆光顧著拿乾話噎我,也給我想想辦法。
馮主簿笑笑,“兩年前就認識了,他因緣巧合,救了我家三哥(第三個男孩)一命,我便叫我家三哥認他做了乾爺,這兩年常來往。”
縣丞恍然大悟,難怪那小子如此英勇,站在縣衙地麵上,連縣尊強龍都不怕,原來是攀上了這條地頭蛇呀!
恰在此時,主簿府裡一個家人來傳話,“潘二爺來了。”
“快叫他進來。”馮主簿揮揮手,看向一邊的縣丞,“莫走,也叫你認識一下潘兄弟,他是個妙人。”
說著起身去迎客,潘鄧從二門走進來,“馮主簿,這廂有禮。”
馮主簿一臉落寞,“潘老弟,我沒臉見你呀。”
潘鄧吃驚,“馮兄何出此言?”
“你交代的事我沒辦成,今天竟然叫那西門慶躲過一劫,我實在不好意思見你。”
潘鄧哭笑不得,“馮兄這是哪裡的話,我何曾妄想能夠正法西門慶,彆說製裁奸惡,今日若不是你暗中相助,我潘鄧位卑言輕,哪能逃出生天,此次前來特意為謝你。帶了春果一籃,請賢兄品鑒。”
“誒呦,這可使不得……”馮主簿推辭著,還是將小籃拿在手中,取了柑橘,遞給縣丞一個。
“快來見過縣丞大人。”
潘鄧連忙作揖,“多謝大人今日回護之恩,小人沒齒難忘。”
縣丞連連擺手,“潘小哥行事磊落,不畏強權,我也隻是秉公執法,何來回護一說。”
三人就坐,馮主簿剝著柑橘,還讓縣丞也剝柑橘,清明時節,北方還都是青桔,這柑橘卻又大又甜,明顯是南方運來的,貧苦出身的縣丞少嘗“反季水果”,吃的新鮮,他把目光掃在那裝著柑橘的籃子上,隻見上麵一層柑橘,中間小布蒙著的底層,卻又不知道是什麼了,他也不多管閒事,隻靜看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