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睡(1 / 1)

她闔著眼,眉間一片疲意,長睫落下破碎的細影,朱唇微抿,軟紅如花。

崔望熙緩緩走至她身側,靜立,垂眸,幾乎能聽到宋攖寧清淺的呼吸聲。

他不敢妄動。

多年前延嘉殿驚鴻一麵,擦肩而過,到今日有幸,能站於她寸步之間,看她安睡容顏。

夜色沉沉,燭火昏昏。

一牆之隔,外麵是值守的宮人,裡麵,是她和他。

恍如一夢。

心頭仿佛懸著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圈圈纏起,收緊,牽弄。

崔望熙捏了捏指尖,緊張地揪住袖口,最終以一個彆扭的姿勢彎下腰,輕輕扶住她的肩頭,攬起她的腿彎,抱在懷中。

寬大柔軟的袖擺垂在空中拂動,釵上珠璫碰撞,發出細微的玎玲。

宋攖寧很輕,她不是時下女郎流行的豐腴濃麗姿態,身量纖細柔軟,但卻可以扛起一朝君主的重任。

他也見過宋攖寧騎馬挽弓,意氣風發,這雖是皇室子女的必修課,但她做來,崔望熙總覺得與旁人不同。

現在,宋攖寧在他懷抱裡安睡,他才明白,那份不同,是出於自己的心。

他的雙臂撐托著,又收著力,生怕驚破了這一份珍貴的安寧與親密。

相識七年,究竟是哪一年、哪一刻對她滋生妄念,愛意蔓延,崔望熙自己也說不清。

縱是權傾朝野崔中書,也奪不到兩心相付,便是細葉紫薇窗前住,冷月淒淒照影孤。

其實這樣也好。

得她一聲“子昭”,站在離她最近的位置,與她治家國,安天下。

他知道宋攖寧不為人知的模樣,感受過她的鮮活與恣意,一碗酥山一盞茶,長街一夜,銘記一生。

可欲壑難填,又豈甘淺嘗輒止——崔望熙想要的更多。

步履慢穩,行至門邊,宮人們為他打開門,忍不住驚呼:“聖人——”隨即快速住口,擔心打擾帝王安眠。

書房與宋攖寧的寢院離得不遠不近,崔望熙抱著她走在水光似的月色中,踩過斑駁竹影,身披清輝一片。

不經意間低頭,心中溢滿了溫暖的喜悅。

攖寧,多希望時光永駐此刻。

穿越垂花門,繞過一汪小池,宋攖寧的寢院坐落在蔥蘢綠意的高牆中。

符染遙望著徐徐前來的身影,暗自震驚,提著燈接應。

崔望熙一路走進屋內,避開珠簾屏風,將懷中的女郎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宮人立刻躡手躡腳地前來,卸去釵環耳璫,讓她得以安睡。

“聖人怎麼在書房......”符染低聲問道。

“今日事務繁雜,攖寧累了,我給她讀書時,便發現她已經入眠。”崔望熙答道。

符染歎息一聲:“有勞崔中書,時辰已晚,請您回去吧。”

崔望熙點點頭,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明日宋攖寧要見禹州刺史,要視察民間,還要檢視禹州兵馬,按例親射三箭。

禹州是河南行省裡屯兵較多的地區之一,此番巡幸,亦是為今後處理節度使做準備。

......

晨曦微光順著天際攀升,宋攖寧慵懶地坐在梳妝台前,和符染閒聊。

“崔相念書的聲音實在是催眠,幸好朕在東宮時不是他來授課,不然恐怕要日日挨罰。”

“聖人是白日忙碌,所以容易倦怠,等到了江南,便能好好歇一歇了。”

她微微偏過頭,讓宮女方便描妝,“對了......昨夜朕怎麼回的屋?”

符染支支吾吾地道:“就、您睡了後......被送回來了。”

看著符染閃躲的模樣,宋攖寧心中莫名浮起一個猜想——

不會是,她親愛的崔相,送她回來的吧?

因著今日情況特殊,她穿上了內搭的軟甲,換好常服,抿了口涼茶提神,幾位隨行官員已經在院外等候。

宋攖寧施施然走出,路過崔望熙身側,朝他露出個淡淡的笑容:“崔相書念得不錯。”

崔望熙嘴角情不自禁地彎起:“多謝聖人誇獎。”

“昨夜實在困乏,沒能聽崔相讀完,倒是憾事一件,也幸而有阿染送朕回去,朕的阿染實在貼心啊。”宋攖寧悠悠歎了口氣,提著裙角走上馬車。

崔望熙的笑意收斂起來,鬱鬱地看著她的背影。

宋攖寧怎麼猜的是......符染?

不應該猜是他嗎?

她發現自己被送了回來,竟也不好奇?

枉他昨晚輾轉反側,設想了無數種宋攖寧的反應,還為之一一匹配了自己該如何答話,怎知今早,是這樣的結局?

“崔中書。”馬車邊的侍從忽然朝他走來,“陛下念你傷勢未愈,請上車共乘。”

崔望熙立刻道:“聖人厚愛,臣卻之不恭。”

馬車裡,宋攖寧搖著扇子,似笑非笑地看他:“崔相昨夜睡得可好?精神足否?”

“回稟聖人,臣昨夜......夜不能寐,難以安枕。”

“這是為何?不過崔相昨夜睡得不好,想必也沒什麼精神,一會的軍前騎射,隻好叫傅相來陪朕了。”

崔望熙倒了杯茶遞到她手中:“傅相文弱,騎射功夫怕是比不上臣半點。”

崔家教養嚴苛,使得他是朝中不多的文武雙全的名臣,提筆溫雅執槍從容,宋攖寧未曾見過他沙場作戰的風姿,倒是能從人們口中拚湊出些許影子。

當時討伐許長敬歸來,一身戎裝甲胄的崔望熙令她記憶猶新。

她淺飲一口茶水,感受著舌尖的幽香。

“崔望熙。”

“攖寧?”

“......下不為例。”

呼吸停滯了一瞬,隨之便是湧來的喜意,他勾了勾唇:“臣知道了。”

“此行感受如何?”宋攖寧忽然問他。

“河南行省夾於京畿、江南之間,富饒繁華,州府治理也頗得民心,但似有......輕兵重商跡象。”

“輕兵好啊,嚇一嚇就能收權,此前連番起戰事,百姓都要不安了。”

“攖寧,你若信我——”崔望熙端正了神色。

“我信你。”

“我去見河南節度使,收繳河南行省大權,讓你少一個後顧之憂。”

宋攖寧放下扇子,眸中一片驚喜:“你要幾日?”

“三日。”

“好,朕回去即刻下旨,封你做監察使,替朝廷前去節度使處,朕撥一支親衛跟著你。”

對於崔望熙的才華與能力,她是極其放心的,在母親那一朝,他便屢屢受到拔擢,及冠之年拜相,官居三品中書令。

即使在東宮時與崔望熙針鋒相對,卻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文采斐然,算無遺策,更是可貴身居高位,仍然記掛萬千黎民。

崔家那壓抑冷清的地方,能教出這樣的人,實在難得。

馬車停在禹州府前,宋攖寧微笑著與幾位長官閒談,問了些話後,便與眾人一起,前往城郊大營。

宮人們遞來了護腕和扳指,替她一一裝配好。

一轉頭,崔望熙也已整裝待發,眸中有些期待。

大營設在山腳下,是河南節度使季南仲麾下的一支軍隊,這位神秘的節度使自她入河南行省境內起便開始告病,據說到了起不來床的地步,實在無法拜見陛下。

眼前烏壓壓一片士兵,高呼萬歲的聲音響徹雲霄,宋攖寧照例安撫幾句,便接過自己的長弓,對準了不遠處的靶心。

大鄴帝王巡幸,遊、慰、射、狩,根據不同的地區來做選擇,甚至有以巡狩代替巡幸的先河。

禹州是屯兵之所,彰顯帝王武藝最合適不過。

扳指上有一條深深的痕跡,是宋攖寧年少練箭所留,弓弦重重擦過,利箭脫弦而出!

她眯了眯眼,看見靶上顫抖不息的箭尾,鬆了口氣,搭上第二箭。

崔望熙站在她身側,餘光凝著她拉弓時的指節,觀察著四周的響動,直到三箭發完,軍中傳來熱烈的歡呼,他才安心。

君主親射之時,最易發生變故。

“崔相。”耳畔傳來了宋攖寧輕快的聲音,“走了。”

他望了一眼眼前的山林,頷首道:“遵命。”

二人策馬入林,挺拔的古木遮蔽了炎炎烈日,偶有幾隻鳥兒在頭頂飛過。

“崔相可想好要獵什麼了?”

崔望熙摩挲著弓身,目光漸漸聚在一處:“皇家獵苑,怕是沒什麼凶禽猛獸叫臣展示一番了......攖寧,我打隻貂兒給你養著玩,好嗎?”

“紫貂白日裡躲著睡覺呢,崔望熙,你可不要——”

話音未落,身旁的男人已迅速張弦鬆手,長箭沒入一片灌木中,傳來簌簌的響動。

遙遙跟著的侍衛們立即上前,從草堆裡捧出了一隻正在掙紮的棕色小獸,前腿一側滲著血,侍衛利落地處理好傷口,交給馬上的宋攖寧。

小獸甫一落入掌中,便扭著頭想咬,被崔望熙一把捏住後頸,警告般地拍了幾下,終於安分下來。

“貂類到底還算習性凶猛,但是外表乖巧可愛,聽說女郎們都很喜歡。”

宋攖寧摸了下紫貂毛乎乎的後背,忍不住道:“的確是可愛。”

把小獸放在馬鞍上,宋攖寧聚精會神地看著四周,緩緩撚出一隻箭,對準了一片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