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1 / 1)

聽了他的話,宋攖寧微微頷首:“好,朕知道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前他的野心昭然,從未掩飾過,後來投誠亦是如此,她確實該信任他一些的。

“明日朕要去河南府,看看洛州的治理情況,瞬便巡幸禹州,你身子不適,好好休息,朕得空再來看你。”

崔望熙忙道:“去、去洛陽府攖寧點了誰隨侍陪駕?”

宋攖寧有些奇怪:“你有傷在身,自然是傅相相陪,放心......傅善平雖然偶有些耿介過頭,但大事上還是應對從容的。”

崔望熙輕哼一聲:“認死理的老古板。”

“什麼......你們平時拌嘴便罷,怎麼在朕麵前還這般說他?”宋攖寧看著那碗逐漸融化的酥山,話間帶了絲笑意:“知你中書令年輕有為,但傅相剛過而立,怎麼也不能稱一句‘老’吧?”

“聖人說的是,傅侍中溫文儒雅,寬和守善,最難得的是年紀輕輕畫技超群,獨步天下......臣怎麼跟他比?”

“你若這麼說,朕馬上傳令回大明宮,讓宮人們把紫宸殿書房的那幅畫取下來。”

“攖寧!”崔望熙抓起她的袖子,“......不行的。”

見他這般模樣,宋攖寧隻好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朕說著玩的,崔相勿要當真。”

崔望熙卻是不依不饒:“攖寧,你的書房,隻能掛我的畫。”

“嗯。”

聽到她應下,崔望熙才稍稍安心。

宋攖寧對他,大概,還是不同的吧?

畢竟她的書房裡,也的確隻有那一幅美人圖,出自他之手,連以畫出名的傅善平,都沒能獲得一席之地。

甚至,她允他直呼帝王名諱。

攖寧,攖寧。

千秋殿又恢複了寂靜,宮人們站在殿外,不敢叨擾他,宋攖寧素來忙碌,已經回了書房批奏折見朝臣。

自記事起,好像從未有過這樣清閒的時光。

崔岐在一旁向他彙報著這幾日的事,崔望熙點點頭,示意他已知曉。

帝王離京,其他幾家的人安分了不少,也叫他省心。

“大人......”崔岐壓低聲音,有些疑惑:“陛下,未曾怪罪於您嗎?”

崔望熙心中滑過一絲異樣,宋攖寧與他的爭吵,絕不會有其他人知曉,符染也不是多嘴之人,是哪裡走漏了風聲?

“聖人為何會怪罪我?你是如何聽來的消息?”

崔岐呼吸一滯,暗道自己說錯了話:“屬下隻是猜測,畢竟您與陛下外出遇險,屬下擔心陛下因此而遷怒您。”

崔岐在他身邊已十數年,兩人一起長大無話不談,崔望熙聽了他的解釋微微展顏:“攖寧沒怪我,你多慮了。”

崔岐稱“是”,轉而繼續念起崔家其他幾個分支的近況。

“三叔搭上了裘家?這是做什麼?想往禮部塞人?”他點了點其中一個名字,“不對勁,再查。”

禮部情況特殊,在尚書省之中並不算什麼肥差,一般的貴族子弟若有門路,也多是會選擇戶部、吏部等。

崔氏旁支子弟向裘沛投誠......有何用意?

背後的傷口傳來陣陣癢意,禦醫這兩日調整了藥方,已經逐漸開始愈合,要不了多久,便能啟程江南。

翌日,宋攖寧攜門下侍中、戶部尚書等人出發,前往河南府。

天氣炎熱,帝王冕服厚重,悶得她汗流浹背,終於在坐上馬車時得了些舒緩。

今日未啟用鑾駕儀仗,宋攖寧的意思是輕裝上陣,早去早回,偶然從飄起的車簾裡瞥到熱得麵色發白的傅善平,不由一笑:“請傅相來朕的車裡吧。”

龍輦寬大涼爽,四角都安置了冰鑒,冒著絲絲縷縷的白霧。

宮人快步前去通知傅善平,果不其然,得到了他義正言辭的拒絕:“陛下車駕,臣下怎能僭越共乘!此事不合法度!不合禮數!臣知陛下體恤——”

“你不坐我坐。”

崔望熙換上了他的紫袍玉蹀躞,變回了往日的崔中書,神采奕奕地掀起衣擺,跳上馬車,連腳踏都未踩。

傅善平大驚失色,連忙湊到車邊:“崔中書!你豈可、豈可——”

車裡傳來了宋攖寧淡淡的聲音:“君主賜下,豈可推辭?傅相快些上來,不然要耽誤行程了。”

“車裡小,傅相高大偉岸,不太夠坐......”

“崔相糊塗了。”宋攖寧勾了勾嘴角,“帝王車駕,可是夠坐上十餘人的。”

最終,兩人相對而坐,一言不發。

馬車緩緩駛出行宮,宋攖寧看著崔望熙端正的模樣,忍不住問道:“崔相傷勢大好了嗎?怎麼忽然想與朕去河南府?”

崔望熙清了清嗓子,麵上一派鄭重:“此乃聖人登基後的初次出巡,事務繁瑣但極為關鍵,臣實在是擔心旁人力有不逮,故隻能親自前來。”

傅善平皺著眉反駁:“崔中書有傷在身還逞強隨行,傷著自己事小,耽誤了陛下、影響了巡幸事大,實在不該如此衝動!”

“聖人......”

“陛下......”

“好了好了。”宋攖寧抬手製止,她就知道這兩人聚在一起沒有消停的時候。

起初她看傅善平遭不得暑氣,想到自己的這位傅侍中委實是多災多難,好不容易才解了毒,讓他上車來緩緩也好,誰知車簾一掀,鑽進來一個崔望熙。

偏生他精神飽滿,絲毫不像個病人,讓宋攖寧也無法開口將他勸回。

怕不是昨日聽見她點了傅善平陪駕時,便已經打好了先斬後奏,直接前來的主意。

罷了,既然有力氣折騰,讓他跟著吧。

謝華瑤早早得了消息,帶領著州府的官員在大門處迎駕,恭恭敬敬地請宋攖寧入內。

她對於帝王在自己的地界遇險十分愧疚,看見崔望熙行動如常,才稍稍放心了些。

戶部例行去檢查賦稅,傅善平帶人探視一方百姓,大廳裡隻餘宋攖寧和崔望熙二人。

宋攖寧隨意翻了幾冊府上的文書,快速掃視幾眼,感覺沒什麼問題,心中大概有了判斷。

謝華瑤雖是名門謝氏出身,但為官卻是自八品做起,一路升遷至今,很能體察民間疾苦,細致入微。

“朕聽聞你從前因朝中動蕩,被安排往涼州任職過?”

謝華瑤滿臉謹慎:“是,臣在太和五年被貶昌鬆縣令,四年後起複洛州司馬。”

“在河西那幾年,感覺如何?”

崔望熙意識到她想問些什麼,凝神細聽。

“回稟陛下,在河西行省幾年,過得的確艱辛,那裡地處偏遠,民不服官,州府內官官相護,關係盤根錯雜,堅持幾年,終於收到了調令。”

“官官相護嚴重嗎?都有哪些黨派?”崔望熙不經意問道。

“主要還是以節度使為中心,但也有不少......”她小心地抬眼看向宋攖寧,聲音低了下去:“也有不少從前罪臣雲氏的附庸小族。”

雲氏、賀蘭錯、獨孤熾。

線索逐漸串聯起來。

“我來時看洛州生民和樂,謝大人治理有方啊。”崔望熙不再追問,隨意誇讚一句。

謝華瑤的麵色也放鬆不少:“崔中書謬讚,這是臣的本分。”

幾人閒談一會,戶部和傅善平完成了任務,帶著人回來麵見宋攖寧,將情況一一稟報。

“看謝愛卿做得這樣好,朕也放心了,等會要往禹州去,今日便不在此留宿。”

離開河南府時,已近日暮,今日得到了關鍵的一項信息,宋攖寧心下很是滿意。

禹州未建行宮,但有一處皇家彆苑,倒也算清幽舒適。

涼風習習,吹過牆邊青竹,如簫聲陣陣。

“今日勞累,傷口感覺如何?”

“隻是有些許疼痛罷了,不影響明日的。”崔望熙看著她的側影,心中一片柔軟。

“朕此行來去也快,你何必非要撐著跟來?好好養養不行嗎?朕可是連千秋殿都給了你。”宋攖寧對此極為不解,總感覺他在和傅善平較勁。

“嗯,我知道攖寧對我好......”崔望熙語調微揚,“我隻是想陪在聖人身側,傅侍中古板無趣,攖寧這一路該多無聊啊。”

“朕瞧你就是見縫插針地詆毀傅相......”宋攖寧懶得出言責怪,“好了,朕要去看會書,崔相這位病患早些歇息吧。”

“我還不困,我去給攖寧念書吧?”

宋攖寧停下腳步,上下掃視他一眼:“朕若是讀些女郎愛看的話本玩意,崔相也替朕讀嗎?”

“當然,聖人想讀什麼都可。”

“唔,此時倒不扮什麼直諫忠臣,勸朕去好生讀讀經國要義了?崔望熙,從前在東宮時,朕可沒少在你的折子上瞧見‘皇太女’三個字呀。”

崔望熙驀地眨眨眼,聲音似是委屈:“攖寧......”

攖寧竟和他翻舊賬了。

彆苑的書房不大,宋攖寧從書架上隨意抽了本《淮南鴻烈》交給崔望熙,自己懶懶靠在椅上。

燈影朦朧,一室悄然,隻餘崔望熙清潤溫和的讀書聲。

再抬眼時,案邊的帝王已撐著頭,沉沉睡去,幾縷碎發搭在頰邊。

崔望熙放下手裡的書卷,默默凝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