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1 / 1)

這個家到底是怎樣變得支離破碎的?

大概是因為錯享了不該屬於他們的富貴吧……

盛衿現在已經很少想起那些事情了,總覺得那些朦朦朧朧的畫麵像是上輩子的事情,隻有那些一筆筆用簽字筆劃掉的債務告訴她,這是真實發生在她身上的過往。

路邊的玉蘭花不知何時已開了滿樹,粉白的花朵綴在灰褐色的木枝上,看不見綠葉,隻見花和花苞。

一片喧囂的世界裡,盛衿騎著小電動穿行著,比起那些在下班高峰期堵著嗶嗶叭叭的車子,她的小電動像是潮水中一尾綠色的小魚,活躍、靈動、溜滑。

小電動停在商店門口,盛衿臨時鎖車,然後去店裡買了兩個麵包,就著一瓶礦泉水,她的晚飯坐在商店門口放置的桌椅上解決完了,用時五分鐘。

吃完後將剩下的水擰緊放進雙肩包,盛衿騎著小電動又重新滑入了人潮,左拐右拐地到了學生家裡。

盛衿大學時學的音樂,給教學的自然也是音樂,這家人很大方,舍得給小孩花錢學興趣,但這樣家庭的孩子還時常會伴隨著“學習成果不符合父母期望怎麼辦”的巨大焦慮。

她教的這個小孩性格其實蠻跳脫的,但被父母管著也會覺得窒息,所以盛衿在教鋼琴之餘,還得兼職做做小孩的思想工作,好在她考教師資格證的時候有學過心理學課程,不然麵對小孩的迷惑她都不敢引導,怕把人家的小孩給教壞了。

不過今天小孩的情緒應該挺高的,因為盛衿摁門鈴的時候,對方罕見蹦蹦跳跳地來開門,一開門就直接拉著她進門,直往音樂室走,搞得盛衿隻來得及跟客廳的小孩父母打一聲招呼。

小孩的父母應該是在接待客人,盛衿走進來的時候看見二人的笑容都很真摯,就算是小孩把自己直接拉走的行為有些不禮貌,他們也並沒有在意。

倒是沒有往常那種說教大家長的樣子了……到底是什麼樣的客人,居然能將封建大家長改變至此?

客人是背對著盛衿坐的,男人端著茶杯微微低頭,盛衿連個側臉都沒能瞟到,隻確定了對方的男性身份。

“小熹,今天你們家的氣氛很不同哦。”

陳熹坐在鋼琴凳上晃了晃腿,道:“我異父異母的親哥來我家做客了!在這個時候,我就是一隻自由的小鳥!”

小朋友的語氣十分興奮,看得出來對方是真的打從心裡的高興。

盛衿伸手試了一下鋼琴的音,笑道:“怎麼他來,你就能是自由的小鳥了?”

陳熹:“因為川哥是一個學渣,但我爸媽都很敬重他,隻要他在家,誰都不能提成績,反正不能讓川哥覺得被內涵了。”

盛衿:“……”

額……光是這三言兩語的,她就已經能感受到事情的複雜程度了,這個川哥莫不是救過他們全家人的命?居然能為他做到如此地步,到底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了。

盛衿不打算再問下去了,怕再問下去,眼前這個小朋友能把故事從爺爺輩講到孫子輩,直接將兩個小時的鋼琴課水過去,這樣的話,結算工資的時候多少有點良心不安。

她可絕不能敗壞業內名聲,要不然大學導師都要在公告欄上鄭重公示:他絕對沒有一個叫盛衿的學生。

為了維護業內良心的稱號,盛衿開始正正經經地給陳熹講課,雖然小孩問八句專業知識就要見縫插針地聊兩句閒天,內容從“老師今晚吃的啥?”到“老師以後會喜歡什麼樣的養老院?”,跨度之大,令人不禁懷疑這家夥的腦子是不是轉的方式和彆人不太一樣。

但是,總體的來說,小孩今天的功課完成得不錯,雖然全是技巧沒有情感,不過一個小孩子而已,沒必要要求這麼高,既要又要顯得太貪心了。

盛衿結束課程的時候,陳父陳母正在客廳看狗血肥皂劇,而剛進門是瞥了一眼的那個“川哥”此時也已經沒了人影,大概是走了罷。

她朝主人家打了招呼告辭,然後直奔下一個兼職地——“驚蟄”酒吧。

沒錯,就是那個二十四節氣裡麵的那個“驚蟄”,本來是為了凹個文藝範兒,但後麵很多人對這個名字做出錯誤的解讀,所以這個清清白白的名兒被那些人念出來後,平白變得十分不清白了。

畢竟……驚蟄雷動,萬物複蘇,蛇蟲出洞。

盛衿在嚴格意義上來說不算酒吧的員工,她會來這裡駐唱是因為“星火”樂隊和酒吧簽了合作約,而盛衿是樂隊的主唱。

曾經的星火樂隊其實十分意氣風發,他們滿懷希望地想撞進華語歌壇裡當冉冉升起的新星,但眾所周知,華國是一個人情社會,誰有關係,誰就能出頭。

而關係是怎麼來的?錢、權,這些哪樣是不需要積累的?這根本就不是他們這些年輕人玩得起的遊戲。

熾熱的夢想被名為現實的一盆冷水澆透,樂隊成員隻能各奔東西尋找出路,但現在的他們又再次因為夢想重聚,畢竟是堅持了那麼多年的事,如果就這樣放棄的話,真的會很不甘心。

於是星火樂隊就這樣靠著一家酒吧不溫不火地做著音樂,白天他們各奔東西忙碌著追尋麵包,晚上他們聚在這裡用音樂釋放自己的情感。

盛衿在大部分人的眼裡一直是溫柔堅韌的超人,隻有在舞台上的時候她才會覺得自己是鮮活的,而不是囿於那個堅韌的人設之中不得解脫的困獸。

舞台上的她是有著滿腔熱血的孤勇者。

鍵盤手、貝斯、鼓手、吉他已經就位,整個舞台暗下,一束光落下,台下觀眾的目光追隨著燈光而去,看見了五個朦朧在光裡的影子。

一陣急促的鼓點打破平靜,吉他貝斯緊跟其後,炸裂的搖滾樂響起,微啞的女音唱著玫瑰與摯愛,聲音完全地將觀眾的情緒調動了起來,他們喝著酒狂歡,像是要在這場幻夢裡猛猛地大醉一場。

即使這不過是一晌貪歡。

角落裡,頭頂五光十色的燈光不時地晃過青年的臉,那人手裡捏著一隻高腳杯,杯子裡的透明液體輕輕搖晃,他眯了眯眼看向舞台,道:“這個樂隊看起來確實不錯,不過你不是說他們很特彆嗎?迄今為止我還沒感覺出來特彆的。”

坐在他對麵的人挑了挑眉,“你這個甩手掌櫃第一次來還這麼沒耐心啊,要知道主角可都是最後登場的。”

男人笑了笑,道:“可是我不懂音樂,隻能看到樂隊與市場不合的未來。”

確實,現在的大環境下,搖滾樂隊確實不是那麼地好活,走進樂壇站上大舞台,真的還不如去馬路邊路演。

至少馬路邊的觀眾裡沒有花錢買來鼓掌的人機假粉。

角落裡的對話並沒有吸引到多少人關注,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台上發光的人,偶爾有幾個人會往台上扔紙幣和鮮花,他們極儘熱烈地表達自己的喜愛。

她們的樂隊在這個酒吧表演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所以她們在這裡是有固定粉絲的,算是自組小糊樂隊中發展比較好的了。

搖滾是很廢體力的,盛衿每唱完一首都會停下來和台下的觀眾們互動,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他們能夠稍微休息放鬆下來,盛衿開嗓的時候像是一個英勇的女將軍,但平常聊天的時候和善得像是鄰家小妹。

她長得就很平和,是那種很容易被青春期的小男生當做白月光的那種存在。

因為台上台下的反差太大,甚至有人貼臉開大,直接問盛衿,到底哪個是她裝的。

對此,盛衿微笑回應:哪一個都是真的,畢竟咱還沒那個演技。

此時台上,盛衿手中的話筒剛落在了話筒架上,音樂聲驟然一停,燈光也猛地暗下,看起來像是發生了舞台重大事故,在這樣的黑暗中,本來狂歡著在台下蹦迪的觀眾猛地停滯了一秒,然後下意識地想抬頭開罵。

但剛張開的嘴沒能發出聲,因為……

燈亮了。

衝天震耳的一聲嗩呐在耳邊炸響,如同3D立體環繞一樣,直炸得人的腦子有一瞬的懵。

簡簡單單一片朦朧的白光籠在舞台上,像是從天幕之上垂下了一匹輕紗,姑娘手裡拿著一柄嗩呐,肉眼看隻見紅木連接著銅質的喇叭碗,哨片的那塊地兒還綴了個金色穗子。

嗩呐強吹時的音色是洪亮飽滿的,弱奏時又顯出甜潤和婉。

盛衿用一首炸裂的嗩呐曲劈開寂靜,整個蹦迪的氣氛直接被推到了最高,臨了的時候,她轉個身的功夫和樂隊的其他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曲子由原先的高昂轉到了歡快的曲風。

觀眾們被帶得很高的情緒又被帶著慢慢回落,這個曲子的節奏十分明顯,聽著聽著就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動,抖腿的、搖頭的比比皆是。

“菊次郎的夏天?”有人猜出了曲子。

“沒想到用嗩呐吹鋼琴曲也蠻有味道的,聽得我都手癢癢,想用嗩呐吹一段了。”

……

用曲子一步步燃炸全場,又用曲子一點點地幫助大家回落情緒,這一套連招下來,樂隊的演出落下帷幕,盛衿笑著揮手,甚至吹了一小段《回家》的曲子後退下舞台。

觀眾們意猶未儘,蹦迪得有些累的人們坐下喝著飲料,星火樂隊的演出為他們的閒聊又帶來了新的話題。

盛衿她們一下舞台就見酒吧老板站在角落一臉興奮地朝她們揮手,幾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走了過去,門打開又合上,酒吧的喧囂儘數被關在了門外。

穿過走廊,她們到達二樓的練歌房,那裡滿地都是音樂器材,有樂隊自費買的,也有酒吧友情提供的。

“這位就是咱酒吧真正的幕後大老板,真正的金大腿!”徐老板樂嗬嗬地介紹。

“可彆給我戴高帽,不過是投了個好胎而已。”

盛衿尋聲望去,男人坐在架子鼓麵前,手上還拎著根鼓錘,在盛衿望過來的時候他剛好回頭,那一瞬間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驚,然後異口同聲。

“怎麼是你!”

“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