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牧來朝(1 / 1)

麵紗下的人溫潤如玉、清雋儒雅,內斂含蓄的五官明明不帶半分惡意,但如今的辛辭看來,卻是不禁後背生寒,隻因她見過這人羊皮下的惡狼模樣。

此人便是當今聖上的六皇子商棧!

在“辛辭”的記憶中,這人曾來過將軍府幾次,且每次都是戴著帷帽,故而她對這人的印象比較深刻。

她還記得,這人最後一次來府中是辛將策馬出征西域的前一天,那天商棧沒待多久就離開了,似是與辛將鬨了個不歡而散。

當時,“辛辭”並不曉得此人的真麵目,便也沒多放在心上。

如今想來,此事多半存有蹊蹺,因為辛將就是在這次出征的過程中被扣上了私藏軍餉的罪名,從而一去不返、命喪他鄉。

手中玉佩再次被抽走,回憶戛然而止,辛辭抬眸看向商挽蕭,隨之便見那人將玉佩揣入袖中,生怕會被誰偷走一樣。

玉佩收好後,商挽蕭邊整理著衣袖,邊不緊不慢地說道:“明日需再進宮一趟。”

雖說商挽蕭極少參與朝廷之事,但他畢竟也是臣子,時而需要入宮並不稀奇,辛辭點點頭剛要說好,隨即反應過來有些不對勁,這人進宮給她說做甚?

商挽蕭似是看出了辛辭的疑惑,開口替人解惑,“明日,我會派人給你備好衣物,辰時末從靖庭司出發。”

這下辛辭知道了,她又得去裝一天蕭王妃。

翌日,辛辭準時登上馬車。

車簾揭開,商挽蕭早已坐於其中。

見人上車,商挽蕭抬起眼皮,明豔姝麗的人影入眸,商挽蕭一怔,眸中閃過一刹的驚豔。

這次,幫辛辭上妝的靖婢又換了一批,手法風格上更偏明媚嬌豔,著在辛辭臉上,有種渾然天成的美。

衣裝繁複,辛辭穿不太習慣,上車時沒顧及腳下,踩到了裙邊,身子不受控地朝前趴去,下一瞬,她便撞進了一人結實寬闊的懷中。

辛辭撞的這下力道不淺,但被她撞的人卻是連悶哼也沒有哼一聲,她帶些愧疚地抬頭,恰好對上商挽蕭垂下來的視線,兩人距離隔得太近,辛辭甚至能感受到商挽蕭的呼吸,耳根不由發燙,忙不迭低下頭去,連抱歉都忘了說。

此等變故來得太過突然,辛辭隻想趕緊抽身,誰料,還未等其動作,商挽蕭幽幽的聲音便從上方傳來,“蕭王妃這是在做什麼?”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辛辭總覺得這人的聲音中似是帶著笑意,但她不敢再抬頭看,隻默默移動身子坐到側座上。

商挽蕭的視線跟隨辛辭轉動,他難得見辛辭這般羞惱垂首的樣子,覺得很是新奇有趣,忍不住想再多逗一句,“蕭王妃就這般喜歡本王嗎?一大清早就要投懷送抱。”

辛辭徹底被說惱了,抬頭擰眉瞪向商挽蕭,憤憤道:“誰抱你了!還不是因為你備的衣物裡裡外外好幾層,上馬車實在是不方便,不然我怎會摔跤。”

商挽蕭挑挑眉,眸中噙著幾分壞性,“可我怎麼記得,辛小姐往常所著衣裝也是這般繁複呢。”

忘了她並非原身這茬,辛辭頓時有些心虛,支支吾吾地反駁,“那……我許久不穿了,乍一穿總會不習慣。”

說完還是覺得氣,接著又補了句,“我不就是摔了一跤嘛,你至於揪著不放嗎?”

“你是摔了一跤,可我的胸口卻是像碎了塊大石,現在還痛著呢。”商挽蕭的唇角始終噙著笑意,完全不像是有哪裡不舒服的樣子,反而看上去是快活得很。

雖說對方假裝的成分看上去有很多,但辛辭畢竟真的撞了這人,心中總歸有些歉疚,態度軟和幾分,“那你想怎樣?”

商挽蕭的笑意再深幾許,顯然是達到目的的樣子,“今日北牧入朝覲見,屆時朝中大臣會儘數到場,人多眼雜,還望蕭王妃時時刻刻記得自己的身份,莫要丟了我靖庭司的臉麵。”

北牧一帶地廣草盛,擅養馬駒,馴出來的戰馬更是上上等,這些年始終與中原保持著良好的貿易關係,也為中原輸送了不少馬匹。

近來東南邊界都不算太平,朝廷便越發重視與北牧的合作,是故這次接待也是按照最高規格置辦,若是在這等席會上出了岔子,那丟的就不止是一個人的臉麵了,而是整個大昌王朝的臉麵。

辛辭知道其中利害,頷首垂眸似在認真思索些什麼。

沒聽到反抗,商挽蕭以為辛辭是答應了,理理衣袖,心中更覺滿意。

片刻,辛辭抬首看向商挽蕭,終於想好了措辭般,認真問道:“在蕭王心目中,怎樣的女子才能算得上是完美的蕭王妃呢?”

既是要扮個稱職的蕭王妃,那就得先弄清這位蕭王的標準究竟為何。

商挽蕭沒料到辛辭會問出這個,身形略顯怔愣,落在辛辭臉上的視線緩慢移動,似是在思考辛辭拋出的問題,又像是僅僅在打量眼前人。

在此之前,他從未有過要與誰成婚的念頭,他從地獄中來,誰都不會伴他長久。什麼海誓山盟,什麼生死相守,在他看來,那都不過是一些空口無憑的謊言。有多少人指天發誓,最終卻是連半個字也做不到。

現在,他的眸中映著辛辭的身影,原本不屑一顧的問題縈在腦海揮之不去,他究竟想要個怎樣的枕邊人呢?

胸中振蕩的心跳聲愈發清晰,但那個答案卻是如隔著薄霧,若隱若現看不真切。

半晌,商挽蕭轉過臉去,眼睛盯著正前方,隨意又帶些掩飾地回答,“本王無心情愛,不曾想過這些。”

說完,似是感覺答得不甚滿意,又接著補了句,“既是要做蕭王妃,那至少得是滿心滿眼都是本王,不亂在外沾花惹草的。”

辛辭總覺得這人話中有話,但細想又不得要領,隻微微頷首似懂非懂。

巳時中,商挽蕭和辛辭站在太元殿前,與一眾王公貴臣同皇帝一起,迎接北牧藩屬王入宮。

立於中央的九五之尊身著五爪金龍袍,負手而立,端的是一派威嚴莊重,身旁站立的各位皇子亦是華服及身,可見對此次朝貢的重視程度之高。

六皇子商棧亦在隊伍之中,且相距她不遠,辛辭隔著麵紗悄悄看去,如今看來,這人又恢複了那內斂低調、看似人畜無害的樣子。

辛辭不禁暗自腹誹,這人還真是能裝。

辛辭自以為她隱在帷帽下沒人能發現她的小動作,誰料,她剛腹誹完,身邊就傳來陰惻惻的低語,“北牧入朝是大事,蕭王妃還是先專心點,等終了再去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也不遲。”

聞聲,辛辭微微轉頭看向商挽蕭,那人目光朝前,看上去並未瞧她,若不是身在這科技並不發達的朝代,辛辭真的要懷疑商挽蕭在她這麵紗上安裝了監視器。

似是察覺到了她投去的視線,商挽蕭微微側過頭來,視線隔著麵紗相彙,辛辭不由一驚,趕緊轉回頭去,不知為何,她越發覺得商挽蕭的目光灼灼,似是能將這層麵紗燎儘,讓她無所遁形。

辛辭倉促轉回頭去的動作映在眸中,商挽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似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兩人這方低聲傳語,宮門那廂便傳來鑼鼓喧天之響,緊接著,浩浩蕩蕩的隊伍便入宮而來,隊伍最前是一架八人抬的大轎。

轎子於太元殿下停住,而後從上先後下來三人,分彆為北牧藩屬王阿裡布、其子巴爾仁及其幺女塔娜。

阿裡布生得人高馬大,一看便是草原上土生土長的漢子,其子編著一頭的麻花辮,體型雖說沒有阿裡布那般魁梧,但一看便是緊實剽悍類型的。

再看阿裡布的幺女,這位小郡主是阿裡布的獨女,自小就在萬千寵愛中長大,她身穿一襲充滿草原特色的紅裙,看上去既明媚又驕傲。

三人幾步上前,於長階下向皇帝福禮,他們單手握拳抵於胸口,齊齊垂首俯身恭敬道:“臣阿裡布、臣巴爾仁、臣塔娜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微一抬手,降了恩準,“愛卿平身。”

阿裡布站直身子,後命人將帶來的貢品奉上,彰顯此次覲見的誠心。

皇帝要的就是這份忠心,頓時龍顏大悅,“請入殿內,國宴侍候。”

太元殿中,龍椅在上,其下左右兩側各設幾列席座,兩側席座相對,便於坐在兩側的群臣對飲。

進入殿中,皇子王臣按照等級依次落座,商挽蕭雖不參政,但其座位向來是被安排在尊貴之列。

此次,他便是坐在左側第一列,恰好與右側第一列的阿裡布相對。

落座完畢,殿內頓時一片歌舞升平。

早上畫黛點絳耗時較久,辛辭朝食沒吃多少,現下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周遭嘈雜,旁人聽不到,但坐在辛辭身側且耳力極佳的商挽蕭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原本麵無表情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笑意,單手拄腮側眸看向辛辭,也不說話,就靜靜瞧著。

辛辭本打算裝沒瞧見這人的視線,誰知這人的存在感實在太強,讓她根本無法忽視,隻好扭頭,帶些幽怨地道:“看我做甚,早上點妝太久,我隻吃了塊紅糖糍粑,根本不頂餓。”

聲音自簾下傳來,商挽蕭不禁好奇,眼下辛辭究竟是頂著怎樣的一副表情同他講話。

心中好奇,手上便有了動作,隻見其手握扇柄,稍稍挑起辛辭的麵紗一角,簾下人的麵容即刻映入眼簾,他眼看著那張精致小臉由擰眉抱怨轉為震驚慌張,心臟驀地一顫,身遭的一切都好似化為虛影,唯留紗簾下露出的那一抹驚豔。

鄰座的大臣似是十分好奇這蕭王妃的長相,使勁伸長脖子往這邊瞅,企圖能窺得一瞥驚鴻。

奈何商挽蕭挑的角度十分刁鑽,任這位大臣將脖子伸到最長也沒看到一分,但他又有些不甘,畢竟此等機會實在難得,便打算移移身子再試一番。

豈料他的身子還未挪動半寸,商挽蕭含刀攜劍的目光就掃了過來,這位大臣霎時如被扼住了咽喉,立即縮回脖子,手中拿的金箸都被嚇掉了一根。

收拾完一旁礙眼的東西,商挽蕭重新轉回視線,目光瞬間變得柔和,適才肅殺的薄唇也緩緩勾出一絲笑意。

辛辭不知這人突然發什麼瘋,急忙抬手撥開扇柄,後小心壓下紗簾,生怕暴露了身份。

剛才偷看的大臣瞧見這一幕,不禁咽了口唾沫,腦中已不自覺腦補出蕭王手刃蕭王妃的場景。畢竟在傳聞中,彆說是被拍了扇子,哪怕隻是被誰白了一眼,這位冷血暴戾的活閻王都會將那人的眼珠子給挖出來喂狗。

想到這些,倒黴大臣不由地打了個冷顫,後暗自將席座挪遠些,以免待會被血濺到。

誰料,他等了半晌,想象中的駭人場麵沒有出現,而如今呈在其麵前的場景卻更是令他嚇破了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