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鬼城(1 / 1)

解魂 木行野 4508 字 1個月前

閣樓,沈寒衣點了通明的燭火,玉露進來時險些被亮光晃了眼。

“姐姐。”她扶著門框怔在原地。

木窗半開,夜風卷過窗隙,燭火隨之搖曳,在沈寒衣臉上投下碎影。眉間似凝霜,染不上半分燭火的暖意。

她揮手關緊窗,側身過來,靜靜看著玉露。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玉露連忙鎖上門,靠到她眼前。

沈寒衣微微搖頭,眼神示意她坐下,不必慌張。

“你入城已有四十餘年。”

玉露心裡咯噔一下,不自覺頓住呼吸。

“姐姐為何提起這個,這些年與姐姐為伴,我都未曾發覺日子過得這麼快。”

“我不日將離開,你可有想問的?”

玉露麵上故作輕鬆的笑意,終於維持不住。

她猛地站起,膝蓋磕到桌角也渾然不覺。呼吸急促,問:

“為什麼?為什麼要離開,我們一起生活不好嗎?是不是那個姓謝的對你說了什麼?

“我早該殺了他。”她語似呢喃,攜著濃濃的悔恨。

窗外疾風驟起,木窗乍響,碾過她的尾音。

“與任何人都無關。是因異獸的線索在中原,我必須去查。”

“城內的異獸都已捉住了,外界人的生死與姐姐有什麼乾係,那些人自有玄師關心。”

她的嗓音陡然尖銳:

“我稍後便將地窖裡那隻異獸解決,這樣便沒有後患了,姐姐也不用擔心。”

話音未落,玉露已踉蹌著撲過來,扣住沈寒衣的手腕。

“姐姐·······”

沈寒衣知道她不能接受,卻沒料到她的反應這樣大。她拉著玉露,平靜道出事實:

“百年期限已至,即便沒有異獸之事,我也會離開。”

“姐姐難道要留我一個人?”

“當年,我從大漠將你帶回時,便與你說清了。你我聚在一處,是因共同的使命。如今我已經完成,便到了分彆之時。”

聞言,玉露似乎被卸去了全身力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可抓著沈寒衣的那隻手,卻未鬆開。

“玉露,你清楚我並不是你的姐姐。若按規矩來,你該稱我為師父。”

說著,沈寒衣要攙扶她起來,她卻紋絲不動。

沈寒衣垂眸,半蹲下來,語氣柔了幾分。

“我終究不是你的親人,無法任你依賴。”

“是我錯了,竟總將您當作我長姐。”玉露低著頭,自嘲般地笑了下。她的手慢慢鬆開,垂落到地麵。

沈寒衣盯著被她握過的那隻手腕,心好像落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又像懸浮在半空。總之,是沒有著落。

接著,她看向玉露因抽泣而聳動的雙肩,更不知該如何安撫。

“你再無其他想問的?”

猶豫片刻,沈寒衣生硬地吐出一句話。將將出口,又覺得不妥,可又無法收回。

她移開視線,看向晃動的燭火。

明滅光暈為玉露鍍上一層柔和的淺光,她陷入回憶中,聽不進任何聲音。

四十多年前,她與族人結伴來到朔北大漠,試圖捕殺幾隻高等妖獸,助家族再獲輝煌。她的長姐也在隊伍中,領隊的是族中長老和她的父親。

計劃本萬無一失,可從進入大漠開始,處處都是變故。

風沙的肆虐聲忽遠忽近,玉露不自覺蜷起手指。此刻,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大漠,沙礫磨過她裸露在外的肌膚,熱風裹著血鏽味迎麵撲來。

“阿妹,你留下看守營地,莫要走動。”

長姐的囑咐很快被狂風吹走,消散在遼闊的大漠,連同身影也一並被風沙吞噬。

她乖乖聽阿姐的話,待在原地,沒有走動一步。

可為何始終等不到阿姐回來呢?

她搖搖晃晃起身,在漫天黃沙裡,尋找長姐的蹤跡。

一無所獲,隻有滿目的白骨和四起的嘶吼聲,分不清是人的還是妖獸的。

她沒有停,哪怕分不清方向,隨時可能迷失也未停下。

但死亡阻攔了她,她沒能尋回阿姐。反而先遇妖獸,埋骨黃沙。

“當年我與您交易,求您幫我找長姐。”

玉露提起往事,拭去麵頰的淚痕,撐著身子站起來。

“您說我長姐死了,隨後又費心幫我打探父親和族人的消息。雖然多年來,一直未能找到,但這份恩,玉露不敢忘。其實您已經幫了我許多,讓我足足依靠了幾十年。”

她忽然跪下,哽咽道:“我明白了。”

作為沈寒衣的徒弟,她本就該在將來接替沈寒衣的位置,這是她當年就接受的交易。

“但在玉露心裡,您不止是師父,也是姐姐。”

蒙得多年相護,她一直想為姐姐做些什麼。如今放手讓姐姐能安心地離開,或許也算做成一件事吧。

沈寒衣連忙扶玉露起來,她受不起這一跪。這場交易裡,誰也不欠誰。

她將帕子遞給玉露,待她穩下心神後,才說道:

“你與我不同,並未重塑肉身。之所以得見日光,全因你體內有神女靈力。可神女早已隕落,她的靈力終有回歸天地的一日。此後,你一人行事要多加小心,若有麻煩便去尋蛇妖助你。”

提到蛇妖,沈寒衣頓了下:“你喚她喬掌櫃便是。”

“她從來是認財不認人。”

“閣樓有幾箱寶物和法器,我皆留下。”

玉露張了張口,想要拒絕,但沈寒衣出聲,堵回她的話。

“你在城中,比我更需要這些。”

沈寒衣問她,可有彆的困惑。

“姐姐何時走?”

“明日。”

“嗯,我為姐姐收拾行囊。”玉露抿唇,聲音微顫。

沈寒衣想說不必,話都到了嘴邊,但看著玉露這副模樣,她不僅沒說還出口道謝。

她不知道為什麼,隻是內心似乎有道聲音在告訴她,這樣做是對的。

玉露接受了分彆的事實,打算回屋好好為她備些東西。

離開閣樓前,她停在門邊躊躇幾刻,還是說出自己的看法:

“姐姐若信我,一定要提防那位謝家後人。”

“我信。”

看來謝微塵的偽裝並不高明,不論是喬媖還是玉露,都有所懷疑。

如此,沈寒衣還真不知該說他簡單,還是不簡單。

但這不重要,終究不是同路人,他的心思再不單純,也妨礙不了她。

凝霜劍靠在桌邊,沈寒衣凝視良久。

“大言山·······”

終於還是回到起始之地。

沈寒衣熄了幾盞燭火,隻留一盞用來連夜繪製路線圖。

先離開大漠,從吳新鎮啟程,一路向東南。可途中山脈連綿,車馬難行,定然會耽擱不少時日。

若是急倒可使用速行符,隻是這符最耗靈力。以她如今的狀況,又要行遠路,定然不能耗費過多靈力。否則導致亡息不穩,到了大言山,也無力調查。

好在她一人趕路,行裝輕便,至多不過一個月,便能到大言山。

沈寒衣定下路線後,一刻也不耽誤,當下便尋了幾件便於攜帶的法器。

都收拾妥當了,沈寒衣才想起個人,她倒是將謝微塵忙忘了。

眼看夜色已深,到了人族熟睡之時,此刻也不便提醒。

隻好明日早晨再告知他,他來去匆匆,想來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這一夜,她和衣而眠。

豎日,謝微塵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或許不能說敲,而是砸更貼切些。

外頭的人砸了幾下,便走遠了,聽著腳步聲有幾分急促。

謝微塵穿好衣服,捏訣整理一番才走出去。

堂內,木椅上的女子一如往常,臉上覆著麵紗。她正把玩著一隻流光璀璨的鐲子,鐲身玄黑,寬約兩指,嵌著鎏金紋路。

“沈前輩,今日有事?”

謝微塵捶著自己的肩,到她對麵坐下。

“戴上。”

沈寒衣將鐲子遞給他。

“哦,好。”

謝微塵沒看出這是什麼,但他如今還是儘量不要讓她感到厭煩。

祖父的事,他還得從她口中打探。

戴上後,謝微塵邊端詳,邊問:

“這是做什麼用的?”

“大漠危機四伏,若你我走散,你可用此物對付低等妖獸。”

“我們要去大漠?為何?”

沈寒衣側目,淡淡道:

“送你離開。”

謝微塵按著鐲子,眼中滿是無措,仿佛被這話唬住。

“這麼突然?我還未準備。”

沈寒衣沒有做多解釋,反而被站在樓梯上的玉露聽見了。

她走下階梯,譏笑道:

“你有什麼可準備的,來了不過三兩日,便不舍了?難不成要將你屋中的桌椅床櫃全帶走?”

玉露將手掌大小的錦囊遞給沈寒衣,沈寒衣係好後,對謝微塵道:

“一炷香後啟程。”

謝微塵見沒了轉圜的餘地,隻好回屋子裡收拾。

他整理好包袱,視線掃過桌角邊的長條錦盒。

那是前幾日,沈寒衣送的發帶,他還未戴過。

謝微塵的手指停留在發帶上,眸光微斂,猶豫再三,他還是解開發上係的那根,換上沈寒衣贈的。

“姐姐,你許久不入塵世,定要小心。另外,靈丹……”

沈寒衣明白她的欲言又止,這也正是她自己最憂心的事。

可事到如今,她隻能前行。更何況,難道前路便沒有解決的辦法?

世間之大,法理萬千,自有他法。

“無妨,我前日服下一枚,暫且不用擔憂。”

玉露緊貼著她站立,心中酸澀。她鮮少與姐姐這樣親密,好不容易近了些,卻是分彆的時候。

玉露眼裡閃著淚花:

“我會處理好所有的一切,姐姐在外隻管放心。”

“嗯,珍重。”沈寒衣回握她的手。

天光大亮之前,東巷走出兩人。

一人提劍,一人背著包袱,並肩離城,向著遠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