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廢址(1 / 1)

解魂 木行野 4441 字 1個月前

大漠,晨曦初現,獵獵風聲裹著細沙掠過二人衣角。

“沈前輩,你出遠門不帶行囊嗎?”少年嗓音清亮。

見沈寒衣不答,他又低頭看向她腰間的錦囊,追問道:

“這錦囊也是法器?能盛放物件?”

他的問題接連砸來,沈寒衣終於側眸瞥了他一眼。

“少說些話。”

少年垂眸,含糊應道:“哦。”

太陽逐漸攀高,已能隱隱感到熱浪的氣息。一旦溫度升高,便不宜趕路了。

身後,鬼目城的輪廓淡成飛沙中的一抹灰影。

沈寒衣駐足,指尖凝出一縷青輝,淩空勾畫出符紋。

她將速行符貼在謝微塵肩胛處,約莫三息後,符紙融入體內。

“調動靈力,控製方向。”

謝微塵依言閉上眼,感受體內那道符紙的存在。靈力湧動,他周身驀地一輕,雙腳微離地麵。

“沈前輩······”

少年的睫毛在風中顫動,他略顯慌張,下意識偏頭喊她。

“繼續。”

沈寒衣在旁全神觀察,發現他起初對身體的掌控不錯,使用速行符應當不成問題。

可她剛打算指點謝微塵前行幾步,少年卻突然似脫線的紙鳶般失去平衡,猛地栽向地麵。

手肘蹭過埋在沙中的石塊,他眉頭一皺,泄出半聲悶哼。

沈寒衣提劍靜立不動,待謝微塵起身,方才走向他。

冰涼的指腹貼在謝微塵額間,淡青的靈力從他體內鑽出,繞上沈寒衣的手指。

符紙的力量收回後,她撤手,淡聲道:

“走。”

速行符確有限製,使用者需擁有一定靈力供其消耗。她原以為謝微塵夠資格,但他給出的表現卻差得遠。

不知是有意偽裝,還是真的靈力不濟,總之是個麻煩。

正午將至,地麵燙得難以落腳。

她雖有軀體,但終究還是鬼,內裡陰寒,不懼酷熱。

但謝微塵不行,自太陽升高後,他便有些吃力,腳步虛浮。

見狀,沈寒衣隻好在原地停住,布下一道結界隔絕高溫。

眼下,他們還處在大漠深處。若是以此速度前進,那離開大漠還真是遙遙無期。她深知帶著人族必定會拖慢行程,但也無可奈何。

“前輩用速行符拉上我罷。”

結界內,少年恢複了些氣力,但聲音依舊很輕,唇色蒼白。

沈寒衣忽然想起喬媖說的那句身嬌體弱。

“你如此狀況,我若強行拉著你,你定然眩暈難耐。”

“隻是眩暈而已。”

沈寒斂下眸子,未做回應,心下卻已有了計量。

這法子的確快,但是損人。不過既是他自己提出,那她應下也無妨。

總不會使他傷殘,更不至死。這頭暈的弊病,等到吳新鎮歇上幾日,便不會有大礙了。

“好。”

沈寒衣抬眸,卻道:“日落後出發。”

這是顧念他的感受,謝微塵怔然望向她,而她已轉身觀察四周。

夜色茫茫,方圓數裡,寂然無聲。

彎月和星群從雲後淡出,沈寒衣徹底放下心。如此,便不必擔心行錯方向。

“該走了。”

謝微塵從包袱中翻出斷掉的絳紅發帶,先係一端在自己手上,又將另一端送入沈寒衣手中。

“這樣更牢些。”

沈寒衣沉默著接過,繞在手腕上,接著向發帶灌入靈力,以求穩固。

可淡青的冷光注入後,似乎頓時被染紅,消散不見,唯留醒目的紅光。

她戴著麵紗,僅露出眉眼,卻被這光芒揉皺。

孤幽迷蒙,忽遠忽近。

透過微光,謝微塵默默看向她,心間難言般地一顫。

“太顯眼。”

說著,沈寒衣掌心向下,收回靈力。

一切歸於暗夜。

隨後,她空著的右手再度於虛空,劃出道道青光,結成符紙。

沈寒衣目視前方,淡聲道:“抓穩。”

“嗯。”

謝微塵纏緊發帶,握住她的手腕。

沈寒衣應聲催動靈力,霎時,月色下飛過一道殘影,破開暗夜。

疾速之下,謝微塵被她拉著,勉強保持了平衡,但眩暈卻是躲不過的。

此刻,天地皆寂,他若用靈力護著自身,勢必會被沈寒衣察覺。

權衡過後,少年蜷起欲動的手指,更用力地攥住眼前唯一的倚仗。

沈寒衣蹙眉,速度不減。

星月一步步後移,攀上中天,又下滑落向邊際。

沈寒衣估算著距離,知道他們方出了深處。

因怕謝微塵中途堅持不住,更誤時間,所以她此次行進的速度比以往慢下許多。

約莫在天快大亮時,才能到吳新鎮。

夜幕仍舊壓在大漠的沙土之上,死寂如淵。有此遮掩,本就潛匿的危險更難察覺。

風自天際騰起無數沙粒,席卷而來。

頭頂的星已不得見,月的光暈也正變淡。

是隱入陰雲,還是沙塵遮蔽?

沈寒衣很清楚。

將有一場沙暴來襲,來得毫無預兆,但蓄力已久,輕易不會停。

不適宜趕路了。

她逐漸放緩速度,飛速掃視周圍,試圖尋到低窪地暫避。

但月光的徹底黯淡,讓她無法判斷。

沙礫亂飛,沈寒衣隻好憑著感覺,繞到了一處背風的沙丘後。

“是沙暴麼?”

少年還未從眩暈中緩來,他攥拳捶著後腦。

沈寒衣沒回話,她將凝霜劍靠在謝微塵邊上,半蹲著抬手布結界。

就這一瞬,二人的手鬆開,隻餘鬆垮的發帶連著。

風也在這時,狠狠拍打地麵,沙暴咆哮湧來,覆沒這座沙丘。

天昏地暗,不過是幾息間的事。抵禦自然之力,遠比對抗靈力高強的敵手難上數倍。

結界還未完全圍成,沈寒衣隻好先伸手去拉謝微塵。她向側邊摸去,先是觸到發帶,緊接著是冰涼的劍鞘,可再伸過去卻沒有抓到手。

沈寒衣眼眸驟縮,即刻拉動發帶,發現另一端沒有半分牽扯。拉回一看,果然是他那邊已散開。

灰沉的四周亮起青光。

結界已成,以她所在之地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三尺遠,形成圈。隔開外界聲音和風沙,隻還是暗的。

沈寒衣提劍起身,邊在結界內走,邊喊謝微塵。

久久沒有回應,他若在結界範圍內,沒理由不出聲。

沈寒衣停住,閉目感應氣息。

謝微塵還帶著她給的帕子,上麵滴了她的血。世間惟有她能靠這血的氣息尋人。

感應微弱,或是因為風沙阻擾,也或是距離太遠。

沈寒衣確定大致方向,當機立斷。她破開結界,飛身追去。速行符尚且有效,她可疾速追趕,揮劍洞開前路。

凝霜劍助她維持平衡,沈寒衣尚有餘力能再次感應。

氣息依舊不強,但能推知距離在縮小。

這場沙暴的力量非同小可,定非妖鬼所為,故而它們無法在其中穿行。

若非如此,失蹤的謝微塵必是九死一生。

風漸停歇,浮在半空的沙礫隨之稀疏。

謝微塵頭腦昏沉,掙紮著想睜開眼,可世界還是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光景。

“謝微塵。”

直到耳邊風聲褪去,霜雪似的語調遙遙傳來。

他緩慢撐開眼皮,睫毛震顫,細沙抖落。眼前,潔淨輕盈的衣擺堪堪掃過。

沈寒衣退後半步,等著他清醒。

沙暴平息後,她循著氣息追來,發現倒地不醒的謝微塵。

久病成醫,沈寒衣也算懂些皮毛,扶起他細細察看一番,便知是受了撞擊才昏迷。

如今能醒來,就無大礙。

“你是被沙暴卷到此處?”

謝微塵揉著額角,緩聲道:

“我、我當時眩暈,無法凝聚靈力。”

他抬眸,頗有幾分委屈:“我喚了前輩······”

“風聲大。”

沒聽見。

沈寒衣簡短回應,接著移開視線,朝他身後望去。

金光斜照,映亮一片殘垣。

巧得很,謝微塵竟被卷到了連她都未曾涉足的地方。

眼前斷牆殘舍至少延綿十裡,若是完好,便是個初具規模的小城。

沈寒衣不自禁想靠近,她這樣想,便也這樣做了。

但走出幾步,她又回過頭,想將還不算清醒的謝微塵圈入結界。

可她的思慮顯然白費,少年早就起身站在原地,愣愣看著廢址。

神情姿態哪有半分虛弱。

謝微塵係緊包袱,小跑過來。

沈寒衣的視線被包袱吸引。

係手的發帶鬆開了,包袱竟還能護得牢牢的,果真看重。

她彆開眼,不再管他。

“傳說大漠裡有不少國度,原來是真的。”謝微塵走上前撫摸牆壁,語氣驚歎。

在這偏遠角落,亦有古老國度的廢址,隻是歲月掩埋下,誰也不知它的名號來曆。

沈寒衣默然走著,遊魂般蕩在一道道斷牆間。

她朝著正前方,剛要深入,卻聽得背後一聲重咳。緊接著,傳來緊促沉重的喘息。

沈寒衣回過神,拔劍轉身,卻隻見到謝微塵。

他垂頭站在牆邊,右手按住心前,腰身彎了下去。活像是被抽去渾身力氣,隻餘下一口氣吊著。

沈寒衣疾步回去,搭上他的手腕,忽然發覺他脈象紊亂。

“怎會如此?”方才分明還一切正常。

她到底懂得不多,斷不出緣故,隻好先帶他離開此處。

坡上,謝微塵背靠枯木,嘴唇微張,連同指尖都微微發顫。

沈寒衣解開錦囊,看是否有可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