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認(1 / 1)

解魂 木行野 4489 字 1個月前

四下霧氣彌漫,山中林冠濃密,枝葉層疊,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容幾縷微光擠過罅隙,灑在沈寒衣身上。

“爾至此山,自願結契。即日起,悉忘前塵,百年內,世間惟有寒衣。”

靜僻的山林,忽而回蕩起悠遠空靈的人聲,還伴著陣陣鐘響。沈寒衣的頭腦越發昏沉,恍惚間,看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佇立在不遠處。

她半跪在泥濘中,極力保持清醒。這是神女,哪怕時隔百年,她也不曾忘記。

可霧氣愈發濃重,神女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林中,化為了一縷白霧,融於天地,難尋蹤跡。

沈寒衣以劍撐地,艱難起身。心中的無數疑問已摻在一起,快要衝破軀體。可她卻無法出聲,隻能眼睜睜看著神女消失。

“莫負吾之所托······”

幽遠的聲音像是從四麵八方湧來,彙入沈寒衣一人耳中。山風穿過林子,撩開遮人障目的濃霧,露出一條曲折悠長的小徑。

沈寒衣徐步上前,卻被山風吹得雙目乾澀,睜不開眼。

直到風停了,身上沾染的寒氣都未能消散。她放下擋在額前的手臂,緩緩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山林,而是淩亂的閣樓,寒涼的月光。她坐在地上,背靠床榻,隻覺一身疲累。

沈寒衣緩了下心神,從地上坐起,動作緩慢而遲鈍。她捏了捏眉心,將思緒從方才的夢境中拉回。

眼前一片狼藉,可見這次從體內流散的靈力遠甚從前。她的時間不多了,必須處理好一切,儘快離開。不過,現下更重要的是把閣樓這堆爛攤子收拾好。若玉露察覺,免不了會憂心分神。

天色發青,黎明將至。

在玉露回來前,沈寒衣已將閣樓恢複如初。

“姐姐昨夜未休息嗎?”

玉露一進屋,最先注意的還是她。沈寒衣身上還是昨日那件麻布衣,灰暗陳舊,死氣沉沉。

她看不得姐姐扮作這副模樣,櫃中那些纖塵不染的白衣,才該是姐姐穿的衣服。

經她一提,沈寒衣這才發現自己還未更衣。可事已至此,她並不多說,隻隨口應了一聲,緊接著便反問玉露。

“昨夜情況如何?”

玉露知道她是故意掠過方才的話題,抿了抿唇,道:

“如姐姐所料,那些異獸都沒問題,沒有光圈出現。我留下一隻較為虛弱的異獸,它掀不起風浪,短期內也死不了。其餘異獸的屍體,都已用藥水銷毀。”

“好。”

沈寒衣點頭,問道:

“可是遇到了麻煩?”

對付幾隻毫無還手之力的異獸,不該耗費將近一夜的時間。

“是。我回來時發覺有人跟蹤,繞了許久才甩開。”

這一路回來,玉露心中已有猜測,接著道:

“會是蛇妖嗎?她最是貪財,許是想找到我們的住處,以姐姐的身份做要挾。”

那夜異獸出逃,蛇妖既然能找套說辭幫她解圍,那定然也猜出了她們二人的身份。

沈寒衣雙眸微微一沉,“不會是她。若不出意外,應當是離雀手下的人。”

“就是那個行蹤不定的萬事通?可我出門素來小心,怎會被他盯上?”

“你行事從無差池,此事與你無關。”

一夜過去,想必是離雀證實了她的話,遣人跟蹤玉露,又刻意暴露。這是借此提醒她,可出來相見了。

沈寒衣摩挲著左手的銀鐲,沉聲道:“你去休息吧。”

玉露抿了抿唇,還欲再問,可她看見沈寒衣愈發冷淡的神色後,隻好起身離開。

到了門邊,心中的直覺還是讓她回過頭,她覺得沈寒衣有些不對。尤其臉色,在方才那一小段時間內,愈發蒼白,漸顯病態。

她躊躇片刻,問:“姐姐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不必擔心。”

“嗯。”

玉露依言回到自己的屋子,但沈寒衣的話並未讓她感到一絲心安。她推開窗,目光久久定在一處。

那是座廢棄的屋舍,門外用來阻擋風沙的布簾,已被摧殘得隻餘半截。在風中,無力地晃蕩。

分明毫無作用,卻從未有人將其揭下。她便像這門簾,雖在其位,卻無大用。

可這麼多年,姐姐始終信任她,保護她。如今姐姐身體虛弱,她總要做些什麼······

玉露收回思緒,轉而凝視手中玉笛。

另一邊,沈寒衣在她走後,開始嘗試運轉靈力。幸而,她昨夜服下了靈丹。雖遲了些,出了差池,但對恢複多少有些助益。眼下,她已能使出四成靈力。

靜下來後,她想起謝微塵。近些日子,她要解決的事情太多,樁樁件件堆在一起,反而雜亂。總要按個先後順序,而謝家的事,最易完成。先了結,她也能輕鬆些。

想定後,沈寒衣快速換好衣服,戴上麵紗,往一樓去。

二樓,玉露的房門緊閉。沈寒衣經過時,刻意放輕了步子。玉露並不知道她和謝家的事,她也不想讓玉露牽扯進來。

這次到謝微塵門前,她沒有進去,屋內的人卻先跌了出來。

謝微塵原在屋內踱步,剛走到門邊,用手撐了下。誰想,正巧碰上沈寒衣來解符咒。

他無意間推開門,自己身形也不穩,便順著大開的門縫,踉蹌到了沈寒衣眼前。

謝微塵輕呼一聲,剛站穩,抬頭便看見她。

“沈前輩。”他理了理自己有些歪的衣領,笑道。

“有個人你該見一麵。”

“嗯。”他點頭。

“出去後,不可東張西望,以免引人注目。”

“嗯。”他再次點頭。

今日倒正經許多,沈寒衣深深看他一眼,才轉身向大門走。

他們住的這座樓在東巷,說是在東巷倒也不夠準確。鬼目城有東西南三大巷,各大巷子內又有不數的小巷,雜亂卻相通。

因為這樣的小巷子太多,便也沒人有那閒情挨個命名。更何況,還有大半巷子無人居住,多數人都認不全城內路線。故而,這類地方最適合隱藏。

沈寒衣在城中百年,熟悉每一條路的走向,知道它們分彆能通往何處。她領著謝微塵,在巷子中繞了半晌,才敲響一道門。

這像是個後院,圍牆很高,似乎還有結界阻隔。眼前這道門,或許就是進出的唯一途徑。謝微塵看不到裡麵的狀況,卻知道此結界絕非常人能布下。

他看了一眼沈寒衣手中未出鞘的劍,手指微蜷,卻還是走上前與她並肩而立。已經到了此處,隻能信她。

沈寒衣的餘光掃到他的動作,緊接著又專注盯緊木門。她不確定這道封鎖多年的門,會不會再次開啟。

二人靜靜等著,約莫一刻後,方聽見門內有聲響傳出。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內緩慢推開,莫名地沉重。

“真是稀客。”

蛇妖倚在門邊,看著眼前白衣長劍,飄渺若仙的女子,語氣有些感概。可下一瞬,又變回老樣子,笑道:

“我便猜到是你。這麼多年,竟也能忍住不來相認,真是等得我好生辛苦。”

沈寒衣知她在說笑,便不作聲,免得她愈發起勁。

“進來罷,這不是能說話的地方。”

蛇妖在前帶路。

走過院子,幾人又跨過一道門,穿出一條暗道,最終停在光線明亮的大堂。

蛇妖旋即坐下,一雙眼閃著冷光,開始打量跟在沈寒衣身後的人。

少年抱臂靠在堂內一根柱子上,姿態肆意。因頭低垂著,蛇妖看不清他的麵容。

“這小子。”蛇妖尾調拖長,滿不在意,道:“誰呀?”

沈寒衣微微轉頭,掃了眼身後的人,才正對蛇妖,淡聲回道:

“謝家人。”

聞言,蛇妖再度看去,少年也恰好抬起頭。天光下,他的眉眼與十年前一人近乎重合。

饒是見慣了腥風血雨的蛇妖也略微出神,久久不語。

謝微塵心中大抵猜到緣由,卻故作不知。他挪開視線,眨了下眼,茫然又無辜道:

“沈前輩,這是?”

沈寒衣走上前,敲了下蛇妖麵前的桌子。

她這才從不可置信中醒來。

“鄍是你什麼人?”

謝微塵重複一遍:“銘?”

他還沒回答,沈寒衣卻靠過來擋住蛇妖的視線,打斷了二人對話,解釋道:

“是他祖父。”

蛇妖一副恍然的樣子,忽而彎下腰,手肘撐著桌麵。團扇遮了半張臉,卻擋不住她的笑聲。

“沈姑娘,你莫不是想那家夥想瘋了?竟將他孫子都弄進城養著了。”

這話惹人亂想,沈寒衣蹙眉,但到底是管不著她這胡言亂語的習慣。

好在蛇妖多少懂些分寸,笑夠了,便坐直腰身,用扇子指著謝微塵道:

“你祖父真是好運氣,如沈姑娘這般的朋友,可難尋得緊。”

她收回扇子,搖了搖,又半開玩笑說:

“你這小子倒真敢來,和你祖父一樣喜歡走死路。”

謝微塵揚起唇角,黑沉的眸中卻劃過一道暗芒,他抬手行了一禮。

“前輩何意?”

蛇妖不答了。

沈寒衣過來,用劍柄拍了下他的手背。謝微塵一怔,旋即側目對上她的目光,緩緩放下手臂。

她示意謝微塵往後退些,自己則靠前和蛇妖說話。

“謝銘留下的鑰匙。”

“在我這,但不能給這小子,他暫且沒有領走那東西的資格。”

這次,不等沈寒衣說話,謝微塵先上前開口,問道:

“如何才有資格?”

“你若有膽子與我打一架。不論輸贏,我都給你。”

蛇妖朱唇輕啟,褪去懶散嫵媚的外皮,話語中突然顯露幾分意氣。

“按規矩,我該先報上來頭。我喬媖,曾在數百年前闖過中原。你出身世家,應當聽過我的名號。現下,你可以給出抉擇。”

兩百年前,喬媖這個名字,幾乎是代表了妖族的最強力量,攪動著所有玄師的心。在眾世家圍剿失敗,預言滅世之災降臨時,她卻忽然銷聲匿跡。整個江湖,沒人知道這惡妖的去向。

至今,喬媖的名號仍在玄師世家間流傳。作為謝家後人,他自是有所耳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