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浴(1 / 1)

吃甜的就不苦了。

多可笑的一句話。

偏偏君浮玉說這話時,有微風吹過身側,額前碎發隨之飄動,遮不住一雙目光璨璨的鳳眸。

酥餅口感細膩綿密,輕輕咬下去,清冽的花香在唇間蔓延,將謝無妄的嘴堵了個嚴嚴實實。

滿腹的譏諷之詞,連帶著少年眼底尖銳的冷意,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這塊香甜的點心裡。

君浮玉見他不說話,似是在細細品嘗酥餅的滋味,趕緊將手中微微被油浸了邊角的紙盒遞給他。

她其實不喜歡吃點心,嘴裡一團甜膩膩的玩意兒堵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的,若非她珍惜糧食,早就吐出來了。

盒中酥餅染著粉紅,一瓣一瓣摞在一起,還真有些像綻放的桃花。謝無妄沒有急著接過紙盒,似是有些詫異:“這些都是給我的?”

“不然呢?”

見謝無妄遲遲未動,君浮玉索性將紙盒塞進他的懷裡:“愣著乾嘛,等我喂你嗎?”

眸光轉了轉,謝無妄翹起唇角,裝模作樣地露出了輕佻風流的混賬神色:“也不是不行——唔唔唔!唔唔!”

君浮玉一看見他這副表情就來氣,粗暴地掰開他的嘴,喂藥似的將兩塊桃花酥餅塞進去,幾乎要懟到他的喉嚨眼兒:“夠嗎?要不要再喂你幾塊?”

“饒命、師尊饒命。”謝無妄差點噎著,好不容易才吞下酥餅,連連告饒。

語調卻帶著笑音,桃花酥的滋味在口中擴散,謝無妄垂眸看向紙盒中零零散散的酥餅,抿了抿唇,嘗到滿嘴的香甜。

那賣糕點的攤主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們身上,若有所思地感歎道:“年輕真好啊。”

“您也正當盛年。”君浮玉恭維了一句,“不知您是否知道,天星城的拍賣會在何時舉行?”

攤主縮起脖頸瞧了瞧左右,見無人注意自己,神神秘秘地小聲道:“您是說明處的,還是暗處的?”

“還有暗處的?”

“明處的拍賣大會,不過是些無聊的奇珍異寶罷了,每次拍賣之前,都會列一張拍賣品清單貼在大門口,沒意思。這暗處的拍賣會可了不得,必須拿到請柬才能進入,據說、據說……”

正說到緊要關頭,攤主卻忽然閉緊了嘴,仿佛原地變成了個碩大無比的悶葫蘆,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出聲了。

君浮玉十分遲鈍地眨了眨眼,剛想問問他是否嗓子有恙,謝無妄已然會意,對君浮玉耳語:“他想要錢。”

她立刻醒悟過來,解下錢袋,遞過去一大把銅幣:“那邊的酥餅都幫我裝起來吧。”

“好嘞好嘞。”攤主迅速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據說,在暗處的拍賣會裡,不僅有各種罕見之物,連人都是明碼標價的!”

聽到關鍵的地方,君浮玉耳尖一動,斂了神色:“販賣人口?城主不管麼?”

攤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保周圍沒有偷聽的耳朵,與君浮玉竊竊私語:

“這暗處拍賣會的背後勢力錯綜複雜,據說還有修仙宗門的高人參與其中。一個小小的城主,怎麼管?”

說著說著,她從桌上拿起一隻邊緣破損的茶碗,喝了一口水,意猶未儘道:“明處的拍賣會在五日後,清單已經貼出來了,二位可以去看看。至於這暗處的……傳聞是在每年七月,哎呀,我也不曉得具體日子。”

也就是半年後。

與攤販告彆,君浮玉一路好言好語地打聽著,終於問到了拍賣場的位置。

燦金大門外果然貼著一張清單。定睛細看,確實寶物眾多,隻是沒有鎏金礦。

她後撤兩步,興趣缺缺地問謝無妄:“你來看看這張紙上麵的寶物,有想要的嗎?”

話音未落,她就悲哀地想起,即使謝無妄有想要的寶貝,她也是絕對絕對買不起的。

還好謝無妄無意於清單,連看都不看一眼,從衣袖裡拿出一枚葉片,理直氣壯道:“想要這個。”

君浮玉:“……”

記憶在眼前轟然重現。

沉重的心跳、如蛇尾般交纏的呼吸、掌心裡緊緊攥著的樹葉——在層疊起伏的浪潮中被揉碎,青澀的樹葉汁液濺得到處都是……

謝無妄的話將她拉回現實,少年眨了眨眼,滿臉無辜:“師尊不是答應過要教我吹樹葉麼?”

君浮玉一時有些無言以對,渾身僵硬地接過葉片,含在唇中,吹出幾個生澀短促的音節。

難聽得連她自己都想捂耳朵。

謝無妄卻拍了拍掌,真情實意道:“不愧是師尊,就連吹奏樹葉,都能發出這種常人難以模仿的曲調。”

她咬牙道:“我會練好的。”

他挑了挑眉:“徒兒靜候。”

時間不早了,君浮玉摸摸自己的錢袋,存貨還算充裕。於是尋了一處客棧,豪氣地掏出錢幣,以一擲千金的氣勢,訂下兩間單人房。

俗話說,一分錢一分貨,房間雖還算乾淨整潔,卻處處透著附庸風雅四個字。

大概是因為買不起蘭草,窗前聊勝於無地放著幾盆鮮翠的韭菜苗;四麵牆掛滿筆跡歪斜的山水畫,一看便知是地攤售賣的贗品。還有一道屏風骨架,上麵並未蒙著布帛或紙料,半遮半掩著木頭浴桶。

君浮玉坐在吱嘎作響的榻上,集中精神運轉靈力,將自己化作一塊屹然不動的石墩子。

直到天光微亮 ,她睜開凜然明淨的雙眸,緩緩吐出一口氣。靈力不複方才激蕩,緩緩沉寂在經脈中,默不作聲湧動。

身旁的無名隨之嗡鳴,君浮玉握住劍柄,劍身瞬時蒙上一層雪白光澤。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麼絕世天才,因而必須加緊修煉,才能趕在謝無妄的劍骨覺醒之前,使自己手中的這柄劍更加鋒利。

從前她苦修,是為爭得一分窺見天道的機緣。現如今,是為了歸月宗。

收拾齊整後,她抬手抹平衣襟上的褶皺,起身去找謝無妄。

他似乎沒有鎖門的習慣,君浮玉站在客房外,手剛落在門邊,它就敞開了一條細縫。

剛進門她就覺得不妙——謝無妄的那身藍袍齊整地疊在一起,放在榻上,而他本人卻並不在衣袍裡麵。

與此同時,不遠處傳來細碎的水聲,熟悉的聲音委屈而幽怨:

“師尊怎麼又不請自來?”

君浮玉猛地轉身,謝無妄正趴在木桶邊緣,如一條盤踞在岸邊的蛇,透過屏風骨架,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濕漉漉的烏黑發絲散落在身側,愈發顯得他眸光幽深、膚色森白似骨。唯獨唇瓣豔麗,像是浸了誰的鮮血。

君浮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謝無妄懶懶地倚在浴缸裡,毫不避諱她的注視:“師尊對弟子的這具身體可還滿意?”

迎著他饒有趣味的眼神,君浮玉緩緩走到浴缸邊,彎腰垂首,指尖蹭過他頸上的紅痕,如摩挲一件珍貴異常的玉器。

“記得將領子豎起來。”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帶絲毫感情,“你脖頸被我咬破了。”

留下這句話,她伸手拿過搭在旁邊的浴巾,塞進謝無妄的手裡,轉身繞出屏風,背對著他坐在桌前。

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謝無妄從浴桶中站起身:“師尊還沒回答徒兒的問題呢。”

“改日再聊。”她拿過榻上的藍袍,聽著謝無妄行走的聲音,不偏不倚向身後他的方位扔去,“正事要緊。”

正事要緊,由不得美色誤人。

日夜兼程,在路上蹉跎了整整半個月,她終於攜著徒兒,成功抵達瘦羊山附近。

越往山的方向走,靈氣就越稀薄,人煙也愈發寥落。到最後,更是連鳥雀都不見。遠遠望去,瘦羊山隻在霧氣中顯出一個朦朧的影。

果然如許曳所說,陰風陣陣,奇絕險惡,連綿的荒山狀如瘦羊,兩隻羊角一左一右,向天邊翹著,煞氣逼人。

懷裡揣著流光仙者的令牌,結界自然攔不住二人。隻是越向山而行,山就離她越遠。若駐足不前,山也停下了移動。

沿路的景象倒是變幻紛呈,可他們和山的距離卻絲毫不變。

謝無妄蹲身,撿了幾根枯枝,在地上隨意擺弄了幾下,蹙起雙眉:“此時此刻,我們已經身在陣法之中了。”

“你是怎麼得知的?”

“陣法之中,無法起陣。”謝無妄懶懶地站起身,君浮玉這才看清,他用那幾根枯枝,擺出了一個簡易版的防禦陣法,“……至少現在的我不行。”

君浮玉歎了一口氣。

她連陣法的存在都感受不到,自然也無法尋找它的脆弱之處、一劍破開。

“不過,走了這麼久,居然不覺得勞累。”謝無妄伸了個懶腰,“天色也不曾變暗——”

抬頭看了看明亮的日光,君浮玉自言自語:“難道在這陣法之中,時辰是靜止的?”

“那師尊有辦法破解此咒嗎?”謝無妄望向遠處的瘦羊山,“或者,師尊已經做好打算,要與我在此陣法之中共度餘生?”

少年的臉上毫無慌亂神情,似乎並不在意自己被圍困在此。

正相反,他好像很……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