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修(1 / 1)

真麻煩。

君浮玉抬起衣袖,聞了聞自己身上濃鬱的血腥氣,表情嫌惡地掐了個清潔咒訣,渾身的黏膩一掃而空。

雙腿酸軟無力,她以劍為支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去低矮的枝杈上摘了一片翠綠葉子:“我教你。”

其實她自己也吹得不好聽,嗚嗚咽咽不成曲調。但現在情勢危急,隻有這件事能幫她轉移注意力了。

謝無妄仿若並未看出她的狼狽,乖巧地點點頭,唇邊噙著笑意:“師尊請。”

灼熱的異樣感沿脊骨燃燒,君浮玉昏昏沉沉地望著這個便宜徒弟,雜亂無章的思緒在腦中翻滾糾纏,最終凝成一個明晰的念頭——

如果她硬抗這股難以忍受的灼燒感,恐怕很快就會失去神智,不能再繼續引導靈力在經脈間有序運轉。

由妖丹轉化的靈力狂暴異常,一旦在體內橫衝直撞,稍有不慎,便會影響修為根基,功虧一簣。

雖說她和謝無妄之間隔著滅門的血仇,她不願意與他過從親密。但此事涉及到自身修為,不得不和謝無妄“親密”一下。

眼下似乎也沒有彆的選擇。

她用力咬住舌尖,憑借唇齒間的幾分血腥味,短暫地集中了注意力。迎著他平靜如水的目光,君浮玉鬼使神差地向謝無妄伸出一隻手。

語氣鄭重其事,卻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篤定,如同那日,她詢問他是否願意做他的徒兒:

“謝無妄……你願意和我雙修麼。”

後麵發生的事,君浮玉不太記得細節了。

隻知道自己似乎置身於江流之中。腹中妖丹帶來的灼燙感逐漸消融,一波又一波清涼的水浪溫和繾綣,輕柔地托起她的身軀,如簇擁一片嬌嫩的花瓣。

她聽到喑啞的歎息聲,謝無妄的唇瓣柔軟冰涼,磕磕絆絆掠過她的臉頰和唇角,一路向下。

仿若春日風,自頸側輕啄,蔓延周身。

等到一切結束,她掌心裡攥著的那枚樹葉早已被捏碎。

翠色的汁液染綠手指,又被謝無妄銜在唇間,仔仔細細地舔舐乾淨。

妖丹之毒已解,她周身輕盈,低頭將自己穿戴整齊,召來無名準備禦劍:“走吧。”

“走吧?”謝無妄挑起眉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調摻著半真半假的委屈,似是控訴:“師尊就沒有彆的話同徒兒說了麼。”

君浮玉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大部分人在做了這種事之後,都是有些羞澀和脆弱的。

兩世為人,她一直清心寡欲,對雙修之類的事並無興趣。更不知道在雙修結束後,應該說些什麼。

想了想,她觀察著謝無妄的神色,試探地開口:“你——你的身材不錯?”

對方那張精致的臉上頓時閃過錯愕,氣極而笑,咬著牙一字一頓:“多謝師尊誇獎。”

他的麵頰與君浮玉的一樣,仍泛著薄紅。桃花眸中的怒意若隱若現,似乎對君浮玉絞儘腦汁憋出的那句話並不滿意。

平日裡鬼氣森森的臉上,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火氣。

君浮玉又道:“那麼……謝謝你?”

謝無妄的臉色愈發難看了,神情如烏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不客氣。”

望著他怨念的神色,君浮玉的思緒峰回路轉,忽然明白了自己該說什麼。

於是她大言不慚地揮了揮手:“你放心吧,我會對你負責的。”

不知為何,謝無妄居然被這句話噎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君浮玉伺機將渾身僵硬的徒兒拽到劍上,馮虛禦風,繼續向東而行。

掠過密林,遠處是雲霧繚繞的蒼茫群山,山頂雲霧飄渺,山底坐落著一隅繁盛富麗的城池。城門寬大恢宏,旌旗獵獵飛舞,十分氣派。

這就是以奇珍異寶揚名天下的天星城。

傳聞城中能人異士眾多,亦有售賣各種稀奇古怪秘寶的商戶。除此之外,天星城每月舉行一次拍賣會,由城主親自主持。

君浮玉立在半空,向下望著這片繁榮景象,沉思片刻。

她身上還有些酸軟無力,不宜長久禦劍。索性就在這裡駐足一日,休息休息。

若是能在這號稱“聚天下奇珍於一方”的天星城中找到鎏金礦,那就更是不虛此行。

城中大街小巷,從牌匾油光發亮的百年字號,到遊民腰間纏著的掛滿零碎物件的衣帶,皆有貨物陳列。就連不見天光的角落,也有重重人影徘徊,嘀嘀咕咕地做著交易。

雖然這次出門帶的盤纏不少,但君浮玉始終堅持能省就省的原則,郎心似鐵地攥緊錢袋,帶著謝無妄在市集攤位間穿梭。

周圍的吆喝聲一浪高過一浪:

“龜涎藥酒,延年益壽!本店特意選取千年龜妖的唾液,不坑人不騙人,假一賠十!”

“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獸皮!看一看瞧一瞧囉!”

“桃花酥餅,熱乎的酥餅!”

“瞧瞧我這兒的靈丹,能夠強身健體,提升修為……歸月宗知道吧?他們宗門弟子每天都吃一顆,所以才會如此神勇!”

君浮玉聞聲望去,隻見那鋪著油布的矮桌上,放著一隻敞口的大盒子,裡麵塞滿了圓鼓鼓的丹藥。每顆足有嬰兒拳頭那般大小,烏黑油亮,閃著膩人的光澤。

老板見君浮玉駐足,喜笑顏開,立刻從旁邊拿出一把小刀,給果子削皮似的,在丹藥上刮下一層薄如蟬翼的油皮,遞給君浮玉:“嘗嘗看?”

“此等寶物不能獨享。”謝無妄湊到君浮玉身旁,饒有興致地打量攤位上的東西:“大師姐可要多采購一些,回去分發給你的師弟師妹們。”

盒子中有淡淡的酸澀氣息傳來,一聞便知不是什麼好東西。君浮玉低頭瞥了一眼,冷聲開口:“打著歸月宗的名號售賣假藥,你不怕被揭穿麼。”

老板的視線落在她身後佩劍上,笑意頓時一僵,低聲懇求:“如今這生意都不好做,少俠您又何必為難我呢。”

君浮玉:“我難道要放著不管,縱著你去賣假藥害人?”

“沒有沒有,這丹藥並不會害人,最多腹瀉幾日而已。”老板苦著臉點頭哈腰,“少俠可否高抬貴手,就當沒看見我這個人?”

她尚未做出反應,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亮透徹的嗓音:

“不論此藥是否有毒,你都不該如此。若人人都像你這般以次充好,那這天星城的美名不就砸在你們手裡了?”

扭頭看去,說話的是一位手持折扇的女子。一襲粉袍看似樸素,邊緣卻隱隱約約顯出流光溢彩的雲紋,隨她行走的動作若隱若現。

注意到君浮玉的目光,女子含笑向她頷首:“這位少俠是歸月宗的人?”

君浮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還算體麵,不至於給宗門丟臉,遂點了點頭。

周圍一圈人聽見動靜,竊竊私語著,紛紛向假藥老板投去鄙夷的目光。原本有幾位客人正打算解囊掏錢,也匆匆走了。

老板神情羞臊,雙手捂臉,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這咋辦啊……毀了我的名聲,我還咋賣丹藥,咋賺錢給我娘子治病……”

女子神情緩和下來:“竟是為了你的娘子,看來,你的心腸也不算黑透了。還缺多少買藥的錢?”

他囁嚅著,臉上淚痕未乾,緩緩開口:“二兩……二兩銀。”

粉袍女子“啪”地一聲收起折扇,從衣袖裡掏出幾塊碎銀。

老板的眼神驟然間亮了起來,伸出兩隻指縫嵌滿黑泥的手,哆哆嗦嗦地抓住幾塊銀子:“多謝善人,多謝善人!我以後定然隻賣真藥,不賣假貨!”

聽到這番話,女子原本嚴厲的神情逐漸放鬆,寬慰地笑了:“這才對。”

謝無妄眯起雙眸,突然附在君浮玉的耳邊,輕聲慢語:“一個騙子,一個蠢貨。”

君浮玉亦是低聲問他:“你是說那老板?”

“若家中真有病妻,見到這些錢時,神情應該是如釋重負、欣喜萬分。”

說話時,謝無妄清淺的呼吸掠過她頸間,引起幾分癢意:

“而這老板卻滿眼貪欲,還用眼角餘光偷偷窺視那女子的錢袋,似是遺憾自己討要的錢財不夠多。”

君浮玉麵無表情地偏了偏腦袋,和他稍微拉開了距離:“那麼,蠢貨說的是誰,我嗎?”

“徒兒怎敢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他的語調上揚,似乎心情不錯:“是那穿粉袍的。她自詡正道,卻被騙子迷花了眼,將辛苦賺來的錢財拱手送人。難道不是個蠢貨麼?”

“師尊說過,心懷蒼生並非愚蠢。”君浮玉抬起一雙毫無情緒波動的丹鳳眸,看向粉袍女子遠去的身影,“她雖單純,但心底不壞,這便已經很難得了。”

“心地不壞又有何用?”謝無妄冷哼,“在這世上,若一昧地為他人著想,遲早會被磋磨至死。”

少年大概是想起了什麼舊事,神情冷如寒霜,驀然笑了:“師尊金尊玉貴,想來是沒吃過這種苦吧。”

君浮玉沒再回應,將他扔在原地,轉身去旁邊的攤位買了半盒桃花酥。

她嘴裡叼著一塊酥餅,咀嚼著回到他身邊。

謝無妄剛想說話,她眼疾手快地又取了一塊,塞進謝無妄的嘴裡,含混不清道:“吃吧。”

“吃點甜的就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