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浮玉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陣法囚禁的是身體,而非魂魄。若謝無妄想要離開,大可以隨時自戕抽身,重新奪舍一具身體,將君浮玉獨自留在這陣法之中。
謝無妄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眉目間透出愉悅的笑意:“師尊怎麼了,有心事?”
她瞥了他一眼:“我被困在陣法之中,若說沒有心事,那是不可能的。”
“是麼?”
少年低垂腦袋,指尖摩挲著頸上的長命鎖,斂了桃花眸調笑:
“師尊放心,就算你沒有喚靈鏡和長命鎖這兩件法器,我也會常伴你身側,絕不輕易赴死。”
一如往常玩世不恭的態度,謝無妄的語調如蝶翅般輕飄飄的,帶著戲謔的尾音。
但不知為何,君浮玉卻從這句話中聽出了幾分半真半假的誠心。
近日來,這種情況越來越多。
謝無妄對她說話逐漸不再含沙帶刺,態度軟化了很多。如同一隻擅長呲牙咧嘴的野貓,終於肯用鼻尖蹭蹭她的掌心。
偶爾,他還會像現在這樣,意義不明地調笑幾句。
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改變?
——難不成,是因為她把他給睡了?
那如果她再睡謝無妄一次,他會不會更聽話?
她懷著心事,繼續向前走去。雖然與瘦羊山之間的距離始終不變,周圍景象卻愈發荒蕪而險惡,有幾次,君浮玉甚至看見,亂石之間閃過了妖獸模糊的幻影。
她當機立斷,拉著謝無妄轉身,試圖原路返回。
已經繞了大約兩個時辰,暖融融的日光灑落在二人身上,絲毫沒有落進西山之意。
但不管是向前還是向後,眼前所見的景象,都是同樣地逐漸凶險,妖獸的身影也不再虛幻,慢慢凝出了實體。
“陣法會挖掘人內心深處的恐懼,幻化出你最害怕的景象。”
謝無妄的語氣,像是在談論某處風景名勝:“看到那條粗如圓桶的蜈蚣妖了麼?我小時候最害怕蜈蚣了,怕它趁我睡著,鑽進我的肚子裡。”
君浮玉目不斜視:“如果它直接鑽進你的胃中,那你豈不是飽餐一頓?”
“師尊真會開玩笑。”謝無妄輕聲笑了起來,“一時半會兒破不開這陣法,不如休息片刻。”
君浮玉終於停下了腳步,扭頭看了謝無妄一眼,並不回應,反而拔劍向他刺去。
謝無妄站在原地,絲毫沒有閃躲的意思。劍尖從離他耳畔三寸處掠過,噗嗤一聲,刺進他身後妖獸的血肉裡。
那蜈蚣妖不知何時已悄悄蠕動到了謝無妄身後,張開猙獰的口器,正要咬下去,卻被君浮玉一劍戳穿了腦袋。
漆黑的鮮血噴湧,蜈蚣妖的身軀如煮爛的麵條般,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君浮玉甩了甩劍上的血珠,隻甩一下還不夠,連甩十幾下:“這種修為的妖獸尚未凝出妖丹,可惜。”
“身為陣法所困,師尊還是惦記著修煉之事,真是令徒兒欽佩不已。”
謝無妄的話音剛落,隻見君浮玉陡然停下動作,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神情裡閃過難以掩飾的驚惶。
他打算如往常般擠出假笑,以恭謹無比的態度問她發生何事了,嘴角卻僵硬地無法動彈。
垂眼看去,他那原本高挑的身體逐漸縮小變矮、變得如雲霧般模糊透明,到最後,竟是化為了垂髫孩童的身形。
眼前的情景逐漸模糊,瞬間扭曲成陌生的模樣,站在原地的君浮玉也失去了蹤影。
原先的蜈蚣屍體被一座破破爛爛的茅屋代替,屋內傳來雷鳴般沉重響亮的呼嚕聲。瘦得不能稱之為家禽的母雞在門口徘徊,蔫蔫啄著地上的碎石子,看來實在是餓得不輕。
他的雙腿不受控製地挪動,向屋裡奔去。
背後沉甸甸的,從硌著脊骨的觸感可以得知,身後應該是隻破筐,破損的位置磨得後背一陣生疼。
謝無妄試著控製這具軀體,在意念中伸胳膊蹬腿地忙活了半天,四肢卻仍然不聽他的指揮。
是陣法為他設立的幻境。
這具身軀的主人似乎並不知道軀殼裡多了個謝無妄,躡手躡腳走進屋裡,將背後的破筐取了下來。
他這才看清,筐裡是一些枯草和乾樹枝。幼童軀體伸出兩隻布滿傷痕的小手,將筐中的東西堆到灶台旁。
屋內的床鋪比那隻柳條筐還破舊,上麵躺著個呼呼大睡的壯漢,渾身散發濃鬱的酒氣。
見他睡得沉,幼童小心翼翼走到他身邊,屏住呼吸,向他腰間的錢袋伸手。
那隻骨瘦如柴的小手卻被一把按住,男人睜開渾濁的雙眼,神情毫無困意,大發雷霆:“老子就知道,你這小畜生會偷錢!”
一個巴掌向孩童扇來。謝無妄無法躲閃,硬生生受了臉上火辣辣的一擊。
孩童仿佛對挨打一事頗有經驗,掌風襲來時,下意識地咬緊牙關,因而並未叫痛,隻是輕輕嘶了一聲:
“你那些錢與其拿來撒酒瘋,不如讓我去買些束脩,進村裡的私塾讀書。將來我有本事賺錢了,能供你買更多的酒。”
男人獰笑著,整張臉都皺縮起來,像看見了什麼肮臟的東西:
“本事?你記住,你爹我是個酒鬼,你娘是個瘋子,你還想有什麼本事?做夢!”
緊接著是一陣拳打腳踢,如雨水般淋淋漓漓地落下。
年少時,謝無妄怕窮、怕痛,怕醉酒的男人蒲扇般的巴掌。
曆經磋磨,他以為自己不再恐懼這些舊日之事,幻境卻將它們不留情麵地翻了出來。
難道在他的識海之中,這些事仍然如暗礁般隱藏在水麵之下,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麼?
不過陣法隻知道謝無妄曾經害怕過醉酒的男人,卻對他年少時的具體經曆並不知情,因此,隻能勉強編織出一些虛假的橋段。
謝無妄暗自歎息一聲。
他幼時雖然沒做過偷錢買束脩的事,但謝無妄不是沒有向往過,自己能得夫子指點迷津,成為站於簷下風中、朗朗頌詩的文人墨客。
後來他進了趙府,給趙小少爺當伴讀。
這才發現私塾裡麵的先生隻會滿嘴之乎者也,看似仁善,實則拜高踩低,虛偽至極。
與其聽他們說些不知所謂的胡話,不如去掏幾個鳥蛋烤了吃。
孩童被男人打得在地上亂滾,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細骨伶仃的婦人。她手裡捏著半塊紅薯乾,神情空洞而漠然,繞過男人和孩童,坐在床邊。
忍著渾身的疼痛,孩童掙紮著起身,踉踉蹌蹌跑出門去。
身後傳來男人斷斷續續的怒喝:“還跑?還敢跑?你死在外邊算了!”
聽到這句話,孩童的身軀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不帶任何猶豫,踩著一雙破草鞋,毅然決然向村外跑去。
眼前景象如潮水般後退消融,謝無妄眨了眨眼,發覺自己正身處一間悶不透風的房中。
周圍是發黴的稻草,孩童正匍匐在地,腳上係著一條沉重的鎖鏈。旁邊有半個發黴的饅頭,上麵有一圈細小的牙印。
一看便知,是孩童吃剩下的。
房門忽而被“砰”地一腳踹開,凶神惡煞的一雙男女立在門口,喝道:“還敢不敢跑了?”
男的矮胖如秤砣,女的皺縮如棗核,兩張臉倒是同樣橫肉四溢,十足十的夫妻相。
孩童猛然抬頭,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細密密的痛楚。
謝無妄在心中默念:人牙子。
那段時日,他最害怕的就是人牙子,每日都許願,會有主家買了他回家乾活。
不需要多好的條件,若能少挨幾下鞭子,就已經足矣。
沒想到,這種早已湮沒的恐懼,也會被陣法察覺。
“哎哎哎,你看這下丨賤的東西,居然敢瞪我!”男人牙子跳著腳對他娘子告狀,“看見那眼神了嗎?就像要吃了我似的!”
女人牙子哼了一聲,瞪著孩童:“若不是崔爺非要能跑能跳的孩子,我早就把你的兩條腿敲斷了!”
孩童緊緊咬著牙,並沒有應聲,隻是看向女人手中持著的、一盞將滅未滅的油燈。
細弱燈影搖晃,轉瞬燃成深紅的火焰。
火焰燃在鋒銳的箭頭上,閃著寒氣逼人的冷光。伴隨著暢快的大笑聲,一支箭從謝無妄眼前擦過。
周圍的環境像是某處獵場,除了謝無妄附身的這個孩童之外,還有七八個年歲差不多的小孩。有的嚇得大聲嚎哭,有的身上已經沾了鮮血。
都在漫無目的亂跑,滿眼恐懼。
以人為獵!
大概是為了讓“獵物”有更好的精神狀態,謝無妄發現這具身體白胖了不少,行動也更加敏捷靈活,不複之前因挨餓而孱弱的模樣。
“一下子全射死了也沒意思。”持箭的是個肥碩的少年,他將弓隨手一扔,拿起一根藤鞭,“還是這個好玩。”
旁邊的下人滿臉諂媚:“是是是,崔大少爺英明!”
他甩著鞭子,向謝無妄走來。不知是不是被嚇傻了,孩童竟然一動不動,眼睜睜看著藤鞭越來越近——
意料中的疼痛卻並未到來,孩童借勢撲倒在地,用力拔出紮在地上的箭。
箭尖上的火苗已經熄滅,孩童手裡攥著箭頭,猛地刺向少年肥壯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