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屋內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下來,君浮玉聽著他輕描淡寫的語氣,隻覺得渾身發冷:“是你殺了他。”
“算是吧。”謝無妄沉默了半晌,眉目間含著幾分沉重的倦意,語焉不詳地回應。
什麼叫“算是”?
他意興闌珊地低垂腦袋,移開視線,似是覺得話題無趣。看情形,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再繼續說下去了。
君浮玉拔下他發間的木簪,烏絲在少年身後散落。謝無妄猛地抬起手,想捉住簪子,指尖卻隻堪堪擦過了君浮玉的手背。
“不是說送給我了麼?”他眯起眼睛抱怨,“怎麼又要奪走?”
“隻是為你卸發而已。”她有些無言以對,將簪子放在旁邊的矮櫃上,“我還沒窮到連送出去的禮物都要收回來的地步……躺下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他也不問為何要趕路、趕哪裡的路,眨了眨攝人心魄的桃花眸,極為乖順地應了:“是,師尊晚安。”
君浮玉離開廂房時,並沒有帶走桌上的仙燈。
所以她不知道,有人盯著溫和似月色的燈光,思緒翻湧,一夜未眠。
翌日,君浮玉留下一封長信,密密麻麻滿紙文字,深刻懺悔自己偷拿仙者令牌的舉動。信封上寫著“師尊親啟”,被她悄悄地放在流光仙者寢殿內的書桌上。
反正就算沈執有事進入師尊寢殿,看見此信,也不會擅自打開。她很放心大師兄的人品。
離歸月宗最近的鎏金礦封印之處,是炙肉地圖東側的瘦羊山附近。
收拾好東西,她去雜役房中找謝無妄。少年已然穿戴整齊,發髻卻束得亂七八糟,像一坨枝葉雜亂的鳥窩。
他恭敬道:“師尊早安。”
君浮玉盯著他的頭發看了片刻,覺得實在是難以忍受,無可奈何地招了招手:“你過來。”
她將少年按在桌前,對著桌上的銅鏡,手指穿過他柔順黑亮的長發,動作迅捷地挽在腦後,再將木簪穿過去:“多大的人了,連簪發都不會。”
謝無妄沒有說話。天光尚未大亮,銅鏡灰暗,隱約描出少年上翹的唇角輪廓。
自古傷離彆。
晨光已然照亮宗門前的石磚,連縫隙裡孱弱的野草新芽也一清二楚。她站在大門前,忍不住再次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
師尊所喜,就是她所喜。師尊所護,就是她所護。她就算拚儘性命,也要替他守住歸月宗。
離了宗門,向東禦劍片刻,腳下出現了一片幽深的密林。君浮玉上輩子經常獨自前來此處修煉,因而格外熟悉,觸景生情,多看了幾眼。
二人自上空疾掠而過,謝無妄突然道:“師尊有聽到動靜麼?”
她凝神細聽,確實有斷斷續續的呼救聲,被風撕裂成碎片,傳進君浮玉的耳中。
循聲望去,縱橫交錯的枝椏之下,掩著一個急匆匆逃命的身影。一頭張牙舞爪的妖獸呼哧呼哧喘著氣,緊追其後。
那身影像個獵戶,背著一把木弓和箭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著。大概是不慎迷了方向,才會誤入密林深處。
那妖獸咆哮著,愈追愈近。君浮玉定睛一看,是隻威風凜凜的白虎妖。頭大身長,一口尖牙呲在唇外,渾身散發著濃重的妖氣。
眼見鋒利的爪子就要刺穿獵戶的身軀,君浮玉自半空縱身躍下,攔在他和妖獸之間,指尖翻飛,掐出一張咒訣織就的捕妖網。
繁複的金色咒文密網落在妖獸身上,驟然收緊,將它五花大綁,牢牢地囚禁其中。
虎妖抖了抖身子,意識到自己被困,瞬間張開流涎的嘴,大發雷霆地咆哮起來,震得四周的樹葉沙沙作響。
獵戶僥幸脫險,摸了摸額頭的汗珠,心有餘悸地抱拳:“多謝仙人相助!大恩大德無以為報,餘生我為您當牛做馬……”
話音未落,虎妖又是一聲咆哮,渾身肌肉鼓鼓囊囊地爆脹,身上的符文接連破碎,竟是掙脫了出來!
獵戶怪叫一聲,撒腿就跑:“你去吃她吧,彆吃我啊啊啊啊——”
君浮玉並不理會他,鎮定自若站在原地,喝道:“無名!”
長劍無聲刺破空氣,載著謝無妄向她奔來。
無名到達身側的刹那,君浮玉一手拎起謝無妄的領子,如同扔一袋麵粉般,將他甩到安全的位置。右手握住劍柄,一躍而起,在半空穩穩地向虎妖的眼珠刺去。
虎妖向後撤了幾步,後爪立起,兩隻前爪猶如趕走蚊蟲般胡亂揮動,一掌拍在無名的劍身上。
強勁的力道沿劍身衝撞著她的掌心,君浮玉手腕一抖,積雪般淩冽的劍意以刃尖為支撐,在天地間迅速擴散,凍結住虎妖寬大的利爪。
她師承流光仙者的凝霜劍意,卻不似他劍意之中的輕靈肅穆,而是多了幾分肆意張揚的殺氣。
冰霜覆蓋皮毛,結了一層硬邦邦的薄殼。虎妖將那隻前爪塞入口中,“哢哢”咬了兩下,冰殼在利齒之間破碎,混著星星點點的血跡,被它舔舐乾淨。
似乎察覺到君浮玉是個啃不動的硬茬,虎妖調轉方向,去攻擊遠處的謝無妄。
君浮玉扭頭,將謝無妄的舉止收入眼中,頓時氣得聲音都在顫抖:“謝無妄!你在乾什麼!”
他雖被君浮玉攆到了較為安全的位置,不至於被虎妖一爪子直接掀飛,卻絲毫沒有危機意識。
不僅沒去尋覓可供藏身的角落,反倒變戲法似的、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冊話本,站在原地旁若無人地翻開,沉浸其中。
虎妖怒吼著,呼哧呼哧向他撲去。
這不怕死的混賬更是連眼睫都不眨一下,修長手指翻動書頁,露出津津有味的神情,仿佛麵前腥臭的尖牙和利爪並不存在。
“躲開!”君浮玉執劍衝向虎妖,猛然跪地向後仰身,雙膝在地上滑行,順著慣性整個人自它肚腹之下穿過。
雙手握著的無名劍順勢剖開它的皮肉,伴隨五臟受損的黏膩的聲音,最終,自下而上地刺穿了虎妖的喉管。
鮮血噴湧,嘶嘶的聲音從虎妖喉間傳出,它渾身痙攣,肌肉快速地萎縮下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有幾滴鮮血濺到謝無妄手中的書頁上,他遺憾地蹙了蹙眉,歎息:“結局被血糊住了,可惜可惜。”
君浮玉恨不得給他一拳,冷冷道:“你就偏要找死是嗎?有奪舍重生的能力又如何,虎妖凶惡,能將你拍成你血肉模糊的煎餅——你難道不怕痛麼?”
謝無妄的目光飛速地閃爍了一下:“你很在意我疼不疼?”
“在意?”
少女渾身浴血,丹鳳眸中閃爍著寒光,一字一頓:“我現在隻想扇你。”
不再搭理他,君浮玉拎著劍去給已死的虎妖開膛破肚。這種級彆的妖獸已經凝出了妖丹,倘若將其服食下去,有助於修士提升靈力。
她的手指在黏稠的血肉中翻找片刻,終於摸到了它冰冷的心臟。用劍尖挑開,剝出一顆火焰般紅彤彤的妖丹。此丹熾熱非常,摸起來有些燙手,仍在一閃一閃地跳動。
按理來說,她修的劍意屬冰屬水,不應當服用這種屬火的妖丹,以免吸收時損傷身體。
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隻要能提升靈力,就算讓她將整隻虎妖都活吞下去,也在所不辭。
君浮玉閉起雙目,以視死如歸的氣勢,撚起妖丹送入口中。
咽下去的時候,仿佛有一團火從喉間滾落。她的麵頰燒得通紅,熱度蔓延四肢百骸,引得周身經脈也跟著隱隱作痛。
是她低估了這枚妖丹!
以她現在的修為,很難將其完全吸收。精純而充沛的妖力在她體內輪轉,君浮玉痛得渾身冒汗,雙手十指緊攥成拳,咬緊牙關,逼自己一聲不吭。
實在是太痛了。
淚水本能地湧了上來,她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謝無妄的神情。
少年身形修長,立在她身前,既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出手相助。
她眼前昏花,腦袋裡像住了一窩野蜂般嗡嗡炸響。也不知究竟疼暈了幾次,再睜眼時,已是暮色沉沉。
眼前的世界似乎比之前清澈了些許,即使天色已晚,她還是能看清遠處每片草葉的形狀。
身體似乎也不沒那麼痛了。渾身除了獵殺虎妖時沾染的血漬外,還裹著一層肮臟的油汗。靈力在經脈中澎湃湧動,比服下妖丹之前洶湧精純得多。
謝無妄坐在她身邊,嘴裡銜著一片樹葉,百無聊賴地歎息:“練了這麼久,還是吹不響。”
君浮玉嗓音嘶啞地應了一句:“你不會吹樹葉麼?”
不僅嘶啞,而且異常乾渴。
身體也有些異樣,妖丹帶來的灼熱仍沉在小腹,卻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灼燒疼痛,而是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君浮玉冷靜地坐起身來,拍了拍自己的臉。
她明白這是什麼原因了。
修士服下妖丹後,會短暫地受到那隻妖獸的影響。譬如殺死一隻饑餓的妖獸,取其妖丹服下,便會肚餓難耐,恨不得生吞活人。
她剛誅殺的那隻虎妖,大概正處於交丨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