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1 / 1)

她忽然想起,有一種名為血藤蘿的靈植,其色斑駁,豔如蛇鱗。此物生長於妖域深處,常盤踞於其他植物之上,奪取霸占養分。

若取其汁液與其他靈草共同送入煉藥爐中,便可煉出一味名為升仙丹的禁藥。

被稱為禁藥的原因,是它雖能短時間內大幅提升修仙者的修為,但會嚴重反噬自身,折損元神性命,甚至有爆體而亡的風險。

曾有宗門弟子試圖憑借升仙丹贏得新秀演武,卻在中途七竅流血,當場命喪黃泉。

除了賭命的亡徒之外,沒有正常人敢碰這種東西。且血藤蘿罕見難尋,因而這味禁藥在修仙界幾乎絕了跡,隻偶爾現身於鬼市之類不見天日的地方。

君浮玉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將這個不要命的想法驅趕出去。

她可不敢輕易折損修為。

之所以能安心將謝無妄留在身邊,正是因為自己現在的靈力修為遠勝於他。即使謝無妄想伺機咬她一口,她也能及時作出反應、敲碎他的牙。

倘若她為提高靈力、服食禁藥而身體虛弱,難保那姓謝的不會趁機殺了她。到那時,便是得不償失了。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暫且留他在身邊,一旦找到鎏金礦,就當場煉了這小崽子。

算了算時辰,大師兄應當已經練完一套劍法了。於是君浮玉放好裝魚食的金絲木盒,去和他說了許曳的事。

杏樹之下,沈執正要收劍回鞘,聞言動作一滯,眨了眨濃密的長睫,愕然道:“她怎麼又來?明明已經勝了我一次……罷了罷了。”

君浮玉:“許師姐經常來找師兄切磋麼?”

沈執有些不自在地挪開目光,臉頰浮起若隱若現的薄紅:“也不是經常,大概三五個月一次吧。”

之前許曳提起沈執時,並沒有露出這般兒女情長的神態,眼裡充斥著莊重而自矜的戰意。

她無意戳破大師兄的單相思,隻是旁敲側擊地提醒道:“師兄,慢慢來。”

君浮玉的本意是讓他慢慢修煉、不必急於求成。

沈執卻轉身望向杏樹枝頭,忽而溢出幾分柔情蜜意的笑容,語調溫柔:“我知道,我會等她。”

“……”

望著自家大師兄少男懷春的模樣,君浮玉默默轉身離開,留他一個人對著寂寥的枯枝訴說心意。

如果能因情愛,而暫時將注意力從劍法轉移到旁人身上,對沈執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君浮玉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若沈執真的深陷情思,隻會將其當作促使自己勤勉修煉的燃料,最終還是會走上輩子的老路,操之過急、心脈受損。

昨天許曳提及的青木髓瓊漿倒是給了她靈感。君浮玉已經決定了,等尋到鎏金礦,就順便給沈執煉製固本培元、清心疏氣的丹藥,請大師兄在破境之前服用。

如此一來,他就有□□成的勝算能緊守元神,不至於靈力不穩、走火入魔。

回到寢居,君浮玉在沾了一層薄灰的蒲團上盤膝而坐,閉目凝神,運轉心法。

經過這幾日曆練,她的修為又有了進益。靈力波動流淌,如水流衝擊河岸般,一點一點叩擊拓寬經脈,將駁雜的雜質衝洗乾淨。

而後,君浮玉換了件爽利修身的白衫,嘴叼紅繩,雙手熟稔地在腦後束好高馬尾,又用紅繩綁緊。

這麼一拾掇,她身上那股風塵仆仆的疲憊勁兒一掃而空,反而多了幾分意氣風發的少年風流。

攬鏡自視,少女一襲清雅樸素的白袍,身長玉立,丹鳳眸靜寂而深邃。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打扮得很像個人樣,不至於給師尊丟臉。

於是直奔琉璃台,去向許曳討她應得的獎勵。

與浩渺宮不同,禦霄仙者的琉璃台極儘富麗奢靡。

甫一跨進大門,就見兩隻羽毛飄逸的石雕仙鶴振翅而飛,長喙輕巧地一啄,從石子路兩側的花田中,銜起一朵豔麗飽滿的牡丹。

兩位男身女相的雜役迎麵而來,腰身纖細瘦削,如弱柳扶風。見了君浮玉,他們也不出聲言語,似乎知道君浮玉是來找許曳的,低垂俊秀的臉孔,做了個請的手勢。

許曳正在一處涼亭中自製炙肉,手裡攥著一把細毛刷子,大刀闊斧地將調料塗抹在食材上。

她抬眼看見君浮玉,招了招手:“你幫我傳話了?過來過來。”

君浮玉行了一禮,走到她身旁。

隻見石板上鋪著一塊薄而寬闊的生肉,不均勻地沾染著深綠色的韭花醬,倒像是局部發黴,令人毫無食欲。

許曳卻像是察覺不到,揮舞著刷子又添了幾筆,興致勃勃笑著:“你瞧,這肉像什麼?”

君浮玉飛快地掃視了一眼,下意識回答:“像一塊抹布。”

“大錯特錯,這是我特意為你繪製的地圖。”許曳從旁邊拿起蘸了深黑醬汁的刷子,在肉上畫了四個圓圈,“出產鎏金礦的封印之地,就在這幾個圓圈裡。”

定睛看去,鮮紅薄肉上的深綠痕跡,確實像凡間九洲的輪廓。

深黑色圓圈的落點極為偏僻,是常人不會踏足的角落。分布得卻很均勻,東西南北各有一處,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差不多。

“大體的位置就在這裡。”

許曳放下刷子,用小勺盛了少許鹽粒,按照次序灑進三個圓圈之中:“我說完了。好啦,你走吧,我要開始吃肉了。”

將這塊薄肉上的圖案銘記在心,君浮玉忽略石板上傳來的炙肉香味,拱手拜彆:“多謝許師姐。”

帶著一身被熏出來的炙肉味,她回到浩渺宮內的弟子寢居,洗漱一番,拿起幾本劍譜翻閱著。

五花八門的招式在她眼前掠過,她卻沉不住氣,總覺得心裡悶悶的不踏實,仿佛忘記了什麼事。

君浮玉:“……”

她麵無表情將劍譜放回書架,披上外袍,拎了一隻明亮柔和的仙燈,頂著朦朧如霧氣的夜色出門。

終於想起來了。

她好像有好幾個時辰,沒看見謝無妄了。

謝無妄的身份是她的雜役,按照規矩,他隻能住在雜役房。不過浩渺宮的雜役住處乾淨整潔,條件頗好,與外門弟子的居所相差無幾。

提著燈,她敲響了謝無妄虛掩的房門。

無人應答,木門倒是隨著她的敲門動作,發出幽怨的吱嘎聲,敞開了一條縫。

燈光照亮了幽暗的廂房,她抬眼望去,謝無妄正倚在窗邊,不知在想什麼。木窗之外的灰白天空裡,一枚黯淡的月亮聊勝於無地掛著,顯得少年的身形格外寂寥。

聽見門開的動靜,他連頭也沒有回,隻是輕輕地喊她:“師尊。”

君浮玉將仙燈放在旁邊的桌上,客套地詢問:“還適應嗎?”

少年頓了頓,笑聲喑啞,帶著隱約的陰陽怪氣:“我從前風餐露宿,無處棲身。如今終於有了一席之地,難道還會不適應麼?”

言下之意就是,明明並不關心他,又何必說這種虛情假意的話。

“……”

她差點忘了,不能用對待正常人的方式對待謝無妄,否則會被他扣上一口名為“虛偽做作”的黑鍋。

於是君浮玉冷笑一聲:“那你還不趕緊跪下叩頭,感謝我為你尋了個整潔大方的住處?”

謝無妄微蹙的眉間鬆了鬆,笑意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師尊對我有再造之恩,僅僅是叩頭而已,又怎麼能夠報答。就算您將我這顆腦袋拆下來當球踢,弟子也絕無異議。”

“異議?”

君浮玉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歎息,伸手捧起謝無妄的臉。指尖輕撫過他的額角鬢發,如飛鳥的絨羽般,輕快地劃過麵頰,最終停留在他精巧的下頜。

她學著他的語調,鎮定自若地評價:“你求之不得。”

一時間房中靜寂無聲,彼此都能聽見對方清淺的呼吸。謝無妄眯起眼瞳,與君浮玉在仙燈輕柔的光暈中對視。

光暈將君浮玉的臉映得瓷白而脆弱,那雙鳳眸卻連眨都不眨一下,亮晶晶的,似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謝無妄怔愣了片刻,整個人——不論是殺名遠揚的上輩子,還是幼年時在風雪裡忍饑挨餓的困苦窘迫,似乎都在目光中無處遁形。

在他覺得耳根有些發熱時,她卻鬆開手,移走了視線,語氣像閒聊家常:“你是怎麼成為乞丐的?”

“母親早逝,父親嗜賭,輸得連褲衩都不剩了,要賣了我。”謝無妄扭頭,看向那盞製作精良的仙燈,眉眼彎彎,像在說旁人的故事,“我就逃了。”

這些話過於私隱,他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說不出口。

可君浮玉剛才的目光太過明亮透徹,照得他心底酸澀而軟綿,竟讓他的舌根子軟了下來。

“後來,我被人牙子綁走,賣給趙府為奴,趙府的小少爺有仙緣,拜入歸月,將我作為雜役,隨身帶著。”

咒術晦澀,仙法高深,他原本是很向往的。

誰知這光風霽月的正道宗門中,亦藏了不少不見天日的惡鬼。

“你說的那趙府小少爺是誰?”君浮玉在腦中搜尋姓趙的外門弟子,“說不定我認識。”

謝無妄側了側身,麵頰在陰影中半明半暗:“你不必認識,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