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1 / 1)

惡心。

眼前大言不慚的男子,逐漸與君浮玉陳舊記憶裡的身影重合。她的胸口深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厭惡感,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大妖不管的事,她來管。

“去。”君浮玉懶得與他多費口舌,看向身後哀哀哭泣的女子,“你去給他兩耳光。我在這裡為你撐腰,他不敢還手。”

女子後退半步,無助地低頭,眼淚簌簌而落,如一枝帶雨的梨花:“他是我的夫君啊,我怎能打他?”

君浮玉想了想,提出建議:“那你換個夫君吧。”

“王八蛋!”李二帶著滿身酒氣,跌跌撞撞撲過來,怒罵:“那話怎麼說、怎麼說來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君浮玉一腳蹬在他肥軟的腹間,將他踢飛出去。他在空中停滯片刻,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栽進路邊的一堆破筐裡。

“夫君!”女子驚叫著飛奔向他,掏出一張鴛鴦帕巾,替他擦拭臉上的擦傷。

“她如此執迷不悟,還管這閒事做什麼。”謝無妄抱臂站在君浮玉身後,不知為何,神色似有不虞之意,“你救了她一次,難道以後次次都來救?”

“執迷不悟並非她的錯。”君浮玉輕拽了一下謝無妄的發辮,低聲回他,“這女子未見過山高海闊,所以隻將這家宅一隅當作棲身之所、將這醉酒男人當作終身所依——”

“師尊。”謝無妄溫笑著,話語裡卻攜著明晃晃的冷意,“這就是你想讓我見識的世間仁善?”

君浮玉隻當他的話是耳邊風,撩起衣擺,走到正啜泣不止的女子身邊。

而後,突兀地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想試試禦風而飛麼?”

“什麼、何意?”她哭得有些糊塗,用那張染了血色汙的手帕擦了擦眼淚,暈頭轉向地問,“飛?”

無名已橫空而起,君浮玉抬起下頜,點了點懸在她身側的佩劍,向她伸出一隻帶著薄繭的手。

“你是仙人?”女子灰敗而蒙淚的眸中,倏爾閃過一道若隱若現的光澤,“能飛到天上去,是不?”

君浮玉沒有多言,彎了彎眉,罕見地露出幾分和煦笑意:“將手給我。”

上輩子,她長久地跟在流光仙者身邊,將他內斂自持的性子學了個透,經常板著一張無波無瀾的臉,若無必要,堅決不笑。

如今這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如燃燒在紙燈籠內的幽微燭火,使她整張臉都明亮透徹了起來。

“這怎麼能行……”女子神情怯怯,下意識回絕道,卻又鬼使神差地伸出一隻帶著傷痕的手,搭在君浮玉的掌心裡。

“帶我飛高些吧。”她低聲道。

君浮玉攬著她的腰,輕盈地躍上無名長劍。二人的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在眾人的目光中,帶著幾分不管不顧的少年意氣,猛然衝天而去。

成衣店在腳下迅速縮小,眾人身影渺然如塵。三街六市的喧囂逐漸遠去,轉眼整個桃溪城都消失在雲影裡。

初次騰空,女子抖若篩糠,緊緊抱著君浮玉的腰間不放,卻一疊聲地念叨:“再高、再高,再高些!”

“抓穩了。”

長劍載著二人破空而馳,在蕭蕭風聲中,如一片輕盈柔軟的落葉,掠過陳舊城牆,躍過巍峨山端,最終停在雲霧裡。

女子不錯眼珠地望著這一切,深深吸了幾口氣,仿佛終於泄出了委屈般,孩童似的嚎啕大哭起來。

“我在想,等你飛到了高處,我就跳下來,就再也不用受罪了。”她哽咽著,“但是……方才這一遭,讓我有些舍不得。”

君浮玉蹙眉:“舍不得什麼?你那夫君?”

“是舍不得我自己。”女子靠在君浮玉的肩上,失魂落魄般苦笑著,“但是李郎——他到底是我夫君。”

她的淚水流到君浮玉的肩側,濕漉漉一片冰涼:“我若不倚仗他,便是連依靠也沒有了。又不像你,有這貫通天地的本事,隻需逍遙地做個神仙就好咯……”

“你想學麼?”君浮玉沉吟片刻,“你這個年歲,資質又差,需要付出的精力要更勝常人。哪怕窮極一生,可能也求之不得。”

女子黯然:“我就知道,自己是沒有這個命的。”

君浮玉垂首,從左襟中拿出那張被她精心保護的傳送符咒,遞到她麵前:“去與不去,在你。”

“——事情就是這樣:我帶你娘子騰空之時,她被大妖叼走吃了。”君浮玉站在李二麵前,無視其他人看熱鬨的目光,一本正經解釋。

聽了這話,李二最後一絲酒意也被驅趕乾淨,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我娘子向來積德行善,怎麼可能被大妖盯上!”

“大妖說了,將你娘子留在世上,會激起你的施暴之欲。”君浮玉冷冷掃視著他,盯得李二直撓頭,“所以她有罪,當罰。”

“那也不成!”李二急了,腦門出了一層光亮如釉的薄汗,“人是在你手上沒的,你得賠我一個娘子!”

謝無妄倚在門邊,半個身軀隱沒在陰影裡,像一條藏於暗處伺機而動的蛇。他無聲地對她做了個口型:跑?

君浮玉沉著地點了點頭。下一秒,她拉著謝無妄,衝破層層圍觀的人群,向遠處奔去。

本來她是想捉住謝無妄的腕部,他卻將小臂向後微微一縮,讓她捉住了他骨節分明的手。

被迫牽著滅門仇人的手,對君浮玉而言,就像被一隻吸盤發達的章魚黏住了,瘮得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路從城西跑到城東,不知攪亂了多少人的目光,她終於奔進一條寂靜的巷子裡,甩脫了窮追不舍的李二。

鬆開謝無妄後,她下意識地在自己的衣袍上蹭了蹭掌心。謝無妄察覺到了,立刻投來虛情假意的幽怨目光:“師尊這是何意?嫌棄徒兒?”

“這大妖到底是什麼來路?連無辜的繈褓嬰孩都殺,卻對毆打娘子的李二置若罔聞?”君浮玉沒有給他繼續扯閒篇的機會,靠在牆邊沉思。

“三天後就知道了。”望著逐漸黯淡的天色,謝無妄伸了伸腰,“師尊,我們今夜睡哪兒?”

“睡什麼睡,找個僻靜地方打坐調息。”君浮玉涼涼瞥他,“這幾日忙東忙西,好不容易有了片刻閒工夫,不修習功法,難道還等著天道端著碗追在你身後喂飯麼?”

話音未落,她突然想起,眼前的少年天生身負劍骨,又有鳳凰神魄,可不就是被天道追著喂飯嘛。

謝無妄蹙了蹙眉,竟露出幾分裝模作樣的委屈神色:“師尊舍得讓我風餐露宿?”

何止風餐露宿,仇人在側,她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怎麼不舍得?”

謝無妄:“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若有本事將我感化,我就放過歸月。讓我睡在泥地裡,算哪門子感化?”

“我錯了。”君浮玉爽快地行了一禮,神情溫順而謙卑,“走吧大少爺,前麵請,我們去尋旅店。”

謝無妄將她的動作儘收眼底,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似有不滿。

君浮玉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這位挑剔的大少爺仍然一動不動。她一時心頭火起,再也控製不住自己,怒道:“有完沒完!”

伴隨著少年人愉悅的笑聲,謝無妄終於肯挪步了,轉身向巷子外走去。發間銀鈴一甩一甩,相碰時發出清脆的響聲,看起來他心情確實不錯。

徒留君浮玉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神。

這人有病吧!軟的不吃,隻吃硬的?

每次她顯出溫柔仁善的一麵,他就冷嘲熱諷,時時作怪。非得惹她發了火,他才心滿意足。

這是什麼癖好?

謝無妄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拐彎處,過了片刻又轉了回來:“師尊怎麼不陪我一起走?前麵有人在燒紙,我害怕。”

日光已然昏沉,君浮玉與他共同向前繞過巷角,果然看到隱隱約約的火光。定睛看去,原來是一位中年婦人正在燒紙。

“是娘沒用,娘保護不好你。”她雙手顫抖,將紙折的金元寶一個接一個放入火堆之中,“是娘沒用啊,勝兒……”

君浮玉總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直到聽見勝兒二字,她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城主府外哭泣的婦人!”

婦人聞聲轉頭,神色透著驚恐和警惕:“你說什麼?城主?是城主派你們來的?”

“我們和他無關。”君浮玉溫聲軟語地撫慰了片刻,待這婦人神色略有和緩,問道,“您家的幼子真是無妄之災,這大妖是不是受了誰的蠱惑,竟連一個嬰孩都不放過?”

婦人哭訴道:“他一個孩子,他能惹誰?那日我從外麵回來,發現竟有一根擀麵杖那麼粗白蠟燭放在桌上。我一看就知道不妙了……”

“白蠟燭?”

“你不是本地人吧?”婦人擦了擦眼淚,“這裡人人都知道,大妖鏟除惡人時,會在那戶人家桌上放一支白蠟燭。我還以為……是我家那不成器的男人被大妖叼走了,沒想到,榻上的勝兒居然不見了蹤影!”

謝無妄突然出聲詢問:“除了勝兒之外,大妖還帶走了哪些人?”

“多著嘞。”婦人數著手指,“張秀才,藥鋪老板,蘭府的馬夫……但是,他們都做了實實在在的惡事,而我的勝兒……他還隻是個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