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1 / 1)

她正這麼想著,空蕩蕩的林中兀地顯出一頭狼妖。

此妖凶惡至極,身形巨碩,足足有五尺多長。鮮紅的毛發如鋼釘般炸起,豎著兩隻鋒利堅硬的前爪,呲牙咧嘴向她撲來。

“這是你的心念鑄就的虛影。”謝無妄閉目養神,突然出聲,“你意圖尋找獵物,陣法便為你幻化出可供狩獵的野獸。”

狼妖不管不顧向君浮玉撲來。無名迅捷出鞘,利爪與劍身相撞,陣陣嗡鳴間,迸濺出轉瞬即逝的火星子。

她迎著狼妖撲咬的動作,閃身躲過它的撲咬,繼而熟稔無比地將劍向前一送,在它的左爪劃出一道血痕。

與此同時,君浮玉左手傳來一陣細微的痛意。

垂首一看,手背上已然多了一條淺淺的傷口。

“忘記告訴你了,陣法會讓這頭狼崽子與你同傷。”身後遙遙傳來少年的聲音。

她回身去看謝無妄,他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那雙桃花眸,好整以暇地望向她:“師尊、阿姐,可彆死在這裡。”

狼妖伸出猩紅的長舌,舔了舔受傷的爪子,像是被激怒了,怒嚎一聲,飛身撲來。

“知道了。”君浮玉眸光凜然,周身靈力如浩浩蕩蕩的潮水,皆彙聚於無名劍尖,轉瞬凝成流光變幻的雪白劍意。

長劍追隨劍意而去,噗呲一聲,穿透狼妖左爪的血肉,將其牢牢釘在一旁的樹上。

狼妖拚命掙紮嚎叫,然君浮玉這一劍刺得頗深,最終它也隻能保持著三爪落地的姿勢,頹然伏在樹邊。

伴隨撕心裂肺的疼痛,鮮血自君浮玉左手的血窟窿裡噴湧而出。

她臉色煞白,踉踉蹌蹌地從儲物戒中拿出治療創傷的藥粉,撒在傷口處。

謝無妄遠遠地瞧著:“師尊這儲物戒裡的好東西浩如煙海,僅憑外門弟子的零用錢,居然能買得起如此之多的寶貝?”

“都是撿來的。”君浮玉臉不紅心不跳扯謊,“你若多行善事,自然也會有這樣的好氣運。”

謝無妄:“……”

他仰起昳麗的臉,抱怨道:“我的炙肉呢?”

“你說過,這陣法能將所求之物,化為實體。”君浮玉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你心心念念的炙肉,為何沒有出現在你眼前?”

還能有什麼緣由?自然是他根本就不想吃!

所謂的炙肉,隻是他為難她的一個幌子。

“去割了那狼妖的肉,來為我烤製吧。”謝無妄看向那猶在掙紮的妖物,“不過——你的肉也會被一並割去。”

少年懶懶看向她,眼裡是熟悉的、煙霧般輕盈的惡意:“反正你的儲物戒裡有那麼多靈丹妙藥,隻是少了一塊肉而已,不要緊的,對吧。”

君浮玉默念咒訣,指尖交叉翻轉撥動虛空,刹那間撚出金紅色的火焰。棲息在雙掌之內,似一朵獵獵綻放的花。

她捧著這團火,如同護著某件珍奇的法寶,小心翼翼走到謝無妄身邊。

君浮玉:“你非要吃到炙肉嗎?”

謝無妄盈著笑意點頭。

下一秒,他垂在地麵的衣擺,被君浮玉甩出的靈火點燃。火苗以極慢的速度吞噬布料,緩緩沿衣袍攀爬而上。

她麵無表情:“你的肉也是肉,不如我將你的雙腿用火烤了,再一片片割了喂你吃下去?”

謝無妄垂眸,盯著衣擺之上搖曳的微小火光,輕輕挑了挑眉:“師尊怎知我體寒氣虛?特意以靈火為我暖身,真是令人感動。”

隨著細小的畢剝之聲,泛著金光的火焰愈燒愈烈,吞噬布料,眼看就要燒到謝無妄的皮肉。

他卻絲毫不覺,桃花眸含情流轉,帶著膩人的笑意望著君浮玉。

她與謝無妄僵持片刻,認命般歎了一口氣,猛地打了個清脆的響指,火苗聞聲而熄滅。

謝無妄拍了拍袍角的灰燼:“師尊又不肯賜我靈火啦?好吝嗇。”

“閉嘴,再吵一句,我就把你剁碎串起來烤。”君浮玉瞪了他一眼。

謝無妄彎眸笑了。

倏然天地倒懸,周圍景象如一張被人撕扯成碎片的薄紙,紛紛揚揚地飄灑,自君浮玉身旁極速掠過,如一陣打旋的驟風,將她包裹其中。

待她回過神來,雙足已經踏踏實實立在了水榭前的石磚上。

謝無妄甩了甩破損的衣服下擺,不滿道:“燒得難看死了,師尊需賠我一身新的才好。”

“那是自然。”君浮玉順手解下錢袋,扔到他懷裡。

“你們竟還有破陣的本事。”城主仍舊是坐在那架輪椅木車上,不知是否為錯覺,君浮玉總感覺他的臉色蒼白了幾分。

四周圍滿侍女和小廝,一個個膀大腰圓、身強體壯,肌肉線條鼓鼓囊囊不似常人,令她聯想到城外送親儀式中的轎夫樂師:“這些都是紙傀儡?”

“錯了。”寒涼而澄澈的聲音落在耳邊,“是木傀儡。”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

君浮玉激動扭頭,將眼下的窘境拋到九霄雲外:“師尊!”

圍牆之外,天光之間,流光仙者立在佩劍上,負手瞰她。他身形本就纖長,繡了暗金竹葉紋的純白衣袂隨風飄動,更顯得光風霽月,遺世獨立。

“師尊怎麼找過來了?”疲憊與左手傷痛一掃而空,君浮玉目光殷殷,仰頭望著他。

“你已消失兩日,我自然要來尋你。”流光仙者眉尖輕蹙,看向城主,“我徒兒做了什麼孽,竟讓閣下如此動怒?”

“師尊專門來尋我?”君浮玉感動得一塌糊塗,眼前蒙了一層水霧。

身旁響起謝無妄幽幽的嘲諷:“你擦擦眼淚吧,哦不,是擦擦口水。”

“罷了。”城主似乎認識流光仙者,見了他,目光微微閃爍,迅速改了口風,“三日後的禍事,我一個人也能解決。你們快些離開,看著就心煩——千萬彆回來了!”

“那就有勞了。”流光仙者微微頷首,看向君浮玉,“走吧。”

從始至終,他都未曾看過謝無妄一眼,也未過問,為何君浮玉身旁會跟著一位魔修。

既然師尊不問,那君浮玉自然不會主動說明,亦步亦趨跟在流光仙者身後,腦袋裡的訊息攪成了一團漿糊。

雖然城主說他有辦法阻止燭妖降禍,但君浮玉總覺得此事處處都透出古怪,很想回去調查清楚。

隻是那城主變臉比翻書還快,已將她驅趕出去,若再回到城中,顯得她也太不知好歹了。

疏風掠過,流光仙者耳後的一縷烏黑發絲飄動,映進君浮玉的眼底。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留在城中的好理由——她還有一支簪子未買!

“恭請師尊先回宗門。”她慌忙行禮,“徒兒願意留在這裡,幫那城主平息禍患。”

流光仙者並未多言,隻是從懷裡拿出一張符紙,以指尖為筆,龍飛鳳舞畫出符文:“若遇凶險之事,燃此符咒。”

君浮玉識得那是一張傳送的符咒,興高采烈地接過來,躬身低首作揖:“多謝師尊!”

再抬起頭時,流光仙者的身影已然映在蒼空之中,禦劍漸漸行遠。君浮玉小心翼翼將符咒藏進左襟內,妥帖地靠著胸口位置。

“你竟仁善至此?”謝無妄冷哼,“旁人要殺你,你還想幫他解決禍患?”

“我總覺得此事並沒這麼簡單。”君浮玉默念咒訣,以法術改變了二人容貌,率先向城中走去,“來吧,我給你買一身新衣服。”

桃溪城中仍是喧鬨繁華,君浮玉帶著謝無妄逛了一圈,遺憾地發現,那賣簪子的鋪位似乎生意頗好,已經早早地收攤了。

正好路過一家成衣店,她邊向門內走,邊扭頭看向謝無妄燒焦的衣擺,揚了揚下頜:“來吧,給你換身新衣,說到做到。”

正說著話,她削瘦的腰間卻被不知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事發突然,君浮玉短暫地失去了平衡,身軀搖搖晃晃,眼看著就要栽倒進謝無妄的懷裡。

少年魔修一動未動,眼瞳靜如深潭,既沒有抽身躲避,也沒有扶她一把的意思。

“無名!”她急切喚道,長劍循召出鞘,撐住君浮玉的身軀,劍尖撐在地上,當了回憋屈的拐棍。

堪堪站穩後,她看清了方才險些撞倒她的身影。

是個倉皇奔逃的女子。深藍衣袍的前襟歪歪扭扭,梳著婦人發髻,一雙眼哭得紅腫,臉頰帶著幾道血痕,十分淒慘。

旁邊逐漸圍了兩三個湊熱鬨的看客,向女子投來憐憫的眼神,搖頭歎息:“這李二又發瘋了?”

“他總是這樣!白日裡喝酒,醉了便拿他家中人出氣,唉!”

“他這娘子本就是孤貧出身,門楣不高,能嫁給李二,也算是她的福氣。”

話音未落,成衣店裡竄出一個渾身酒氣的男子,滿臉絡腮胡,雙臂的袖口都挽了上去,氣勢洶洶大叫:“跑?你還敢跑?”

“多次毆打他人,行徑如此惡劣,你就不怕大妖責罰嗎?”君浮玉長身玉立,橫臂握劍,將哭泣的女子護在身後。

“毆打他人?”男子臉色酡紅,雖醉醺醺的,但意識尚且清醒,能聽得懂人話,“我打的不是……不是其他人,這是我娘子!大妖管天管地,憑什麼管我的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