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蠟燭還在嗎?可否交給我們瞧瞧?”君浮玉問道,“說不定能幫你這送的勝兒的下落。”
既然是妖物的東西,上麵必然沾有它的氣息,沿著追查一番,說不定能循到妖物老巢,問出真相來。
“我一看見那東西就害怕,但夫君說,妖神大人的東西丟不得,於是就包起來,藏在箱子最底下了。”
她說著,將最後一個紙折的金元寶丟進火堆,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身形搖晃如秋日落葉:
“被大妖吃掉的人再也沒出現過,勝兒又那麼小,哪裡還有生路?至於那蠟燭,如果想看,就跟我來吧。”
婦人住在這條巷中的瓦房裡,屋簷破舊,泥牆斑駁,門外掛著一隻搖搖欲墜的紙燈籠。她領二人進屋,從衣櫃裡翻出個邊緣磨損的紅木箱子,一層層挪開雜物,拿出一個長條紙包。
“就在這裡了。”婦人雙手顫抖,“我家勝兒和其他嬰孩也沒什麼區彆,左不過是喜歡抓人咬人,哭鬨的聲音大些而已——”
她的眼淚越淌越急:“這也正常,嬰孩哪有不鬨騰的?城主卻說勝兒天生就是惡魂,所以被叼走吃了。”
謝無妄接過紙包,解開外層的黃紙細繩,內裡果然躺著一根光滑如玉的白蠟燭,蠟芯嶄新,從未被點燃過。
看起來就是世麵上售賣的蠟燭,再尋常不過。摸起來卻比普通蠟燭更加冰涼堅硬,他用力掰了一下,沒掰斷。
既看不出什麼端倪,也沒有妖族留下的氣息。
“娘子!”門口傳來鞋底的磕絆聲,君浮玉聞聲看去,是個瘦削高挑的男人,肩上壓著一條擔子兩桶水,“幫我一把!這腰又痛了……”
婦人來不及將眼淚擦乾淨,趕緊去幫他將桶卸下來。君浮玉見她也不像個有力氣的,索性也過去幫忙。
“你們是我娘子領回家的客人嗎?”男子穿著一身短衫,滿臉薄汗,疲憊地笑道。
君浮玉沒有回答。
從男子身上,她聞到了一縷熟悉的幽微香氣。那香氣異常清淡,若換作旁人,絕對聞不出來。
至於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散發的香氣,她想不起來。
好生安慰了婦人一番,又留下些錢財,二人繞出昏暗逼仄的小巷,來到街道邊。
此時月掛中天,散出雪白寂寥的光亮,如一瓢銀水灑進人群,與街邊懸著的各式花燈交相輝映,顯得桃溪城內格外和煦安寧。
夜間市集與白日不同,黑暗籠罩之下,更多了幾分肆無忌憚的喧囂。幾個人圍在角落的小攤前,將手裡的銅錢搓得嘩啦作響:
“城東姓趙的屠夫!他總是缺斤短兩……”
“醉曲樓的賬房,故意找我麻煩,不讓我賒賬!妖神大人定要替我狠狠收拾他!”
“還有我還有我,我那表弟偷我東西,還真以為我沒發現?”
“他們是在賭嗎?”君浮玉望著小攤之上的幾小堆錢幣,“賭大妖下一個會擄走誰?”
“錯啦。如果要賭這個,往前走右拐就是賭坊。”攤主是個乾瘦矮小的中年男子,穿著破舊的道袍,下巴蓄著一把稀疏的山羊胡,笑容隱隱藏著狡猾之意,與話本上的江湖騙子形象彆無二致,“是許願。”
“為何向你許願?”君浮玉打量著這位疑似騙子的男人,“你就是那大妖?看著不像啊。”
“非也非也。”他撫摸著自己油光光的胡須,高深莫測道,“我出身仙門,能與妖神溝通。小姑娘,你可有想殺的惡人?我替你傳達給妖神。”
“仙門中人就能與大妖溝通?”君浮玉好奇道,“具體是怎麼個做法?”
他看了看她的佩劍,立刻警惕道:“你是同行?少打聽!”
君浮玉轉身,抬起下頜,向謝無妄使了個眼色。
謝無妄會意,嘴角微微勾起,往前走了一步,拎起男人的衣領:“還想保命的話就快說。”
周圍人立刻騷動起來,紛紛指責謝無妄道:“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仙人!”
“太失禮了,你就不怕仙人去妖神麵前告你一狀嗎?”
“我的意思是讓你給我錢袋,錢袋!”君浮玉趕緊將謝無妄拉了回來,在他腰間摸索片刻,找到了自己寄存在他的錢袋,“沒讓你去威脅他!”
她掂量了一下錢袋重量,發覺存貨不多,咬咬牙將內裡靈石倒出大半,雙手托舉,奉到男人麵前:“舍弟失禮,您彆見怪。我並不是什麼同行,隻是好奇罷了。”
男子見了錢,捋一捋小胡子,眉開眼笑道:“不礙事,不礙事。”
他擠眉弄眼,湊到君浮玉耳邊:“細細聽好:隻需在心中呼喊妖神的名號九十遍,倘若妖神願意見你,自會出現在你夢中。若是無緣,那就自然不會遇見咯。”
君浮玉:“……”
這種明目張膽當街行騙的貨色,為何還沒被大妖收走?
她果斷收回了掌心的大部分靈石,隻給他留下兩三顆,不顧身後男子忿忿不平的呼喊,轉身走了。
被她收回的這些靈石,不多不少,剛好夠在客棧訂一間房。
客棧名為杏花村,聽起來似乎很是花團錦簇,其實隻有伶仃細瘦的兩三棵杏樹,蔫蔫地佇立在門前,不知是死是活。
老板正在打瞌睡,被前來訂房的君浮玉吵醒,煩躁地瞪了她一眼,恨不得將客房鑰匙擲到她臉上。
從始至終,謝無妄都並未發表評價。直到君浮玉將鑰匙捅進鎖孔轉到第三圈,他才突然道:“你真的隻訂一間房?”
君浮玉轉身,從少年的臉上捕捉到幾分不知所措的神情。
“你不是鬨著要住客棧麼,我經費有限。”她推開客房大門,走進去檢查了一番,“地板沒有明顯汙漬,床榻還算寬敞潔淨,不錯。”
她早就決定好了,謝無妄想住客棧,那就給他訂一間。至於她自己,在屋頂上湊合一夜就行。
謝無妄卻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手腳,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譏諷道:“師尊,你真窮成這副德行了嗎?”
“你替我保管了這麼久錢袋,才意識到這一點?”
“但是——”他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猶豫躊躇了一會兒,開始挑剔起來,“這床一看就硌得慌,我還不如睡地上。”
“有床你不睡,非要睡地上?”君浮玉露出驚奇的神色,“也罷,隨你。”
她推開木窗,踏著裹滿灰塵的窗欞,輕巧地躍了出去:“如果有事,來屋頂上找我。”
屋內,謝無妄望著敞開的窗口,臉色陰沉。
他怎麼感覺……自己好像被君浮玉耍了?
夜風冰涼刺骨,君浮玉就地取材,在屋頂磚瓦上畫了一道驅寒的符咒,閉眼專心運轉功法。
靈力如潺潺溪流,在經脈中千回百轉,卻總是帶著一股輕微的澀感。她知道,這是自己思緒繁雜的緣故。
心緒不寧,又如何能蘊養經脈?
她惦記著燭妖的事,實在難以繼續下去,索性直起身來,盯著屋頂上枯枝壘成的喜鵲鳥巢發呆。
她想,大妖專吃惡魂,若嗅到謝無妄魂魄的味道,一定會垂涎欲滴吧。
向下看去,夜色已深,商鋪陸續收攤關門,人影紛紛散去,燈籠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唯有一處燈火通明,君浮玉想了半天,正是那江湖騙子所指的賭坊。
那騙子說過,如果想賭大妖會擄走誰,可以去賭坊湊個熱鬨。
這種一擲千金的地方,君浮玉是連碰都不敢碰的。倒不是說她心誌不堅定、無法禁住誘惑,而是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沒錢。
眼下,為了收集更多關於大妖和惡魂的線索,她隻能硬著頭皮進一次了。
幾個騰身躍空,她如矯捷的鳥雀般,穩穩落在賭坊門口。
這裡的門口倒是沒有守衛,君浮玉四處張望著走進去,每張賭桌旁都擠滿了人,各個都是熱火朝天,眼珠赤紅,恨不得將自己也當作籌碼壓在桌上。
君浮玉放輕腳步繞了一圈,終於在隱蔽昏暗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張緊貼牆壁而放的小賭桌。牆上貼著數十張紙條,每張紙條都寫著不同的名字。
她走過去時,正好看見一個女子握著毛筆,咬緊牙關思考了好一會兒,在紙上寫了“孫遠”二字,然後將紙條和幾枚錢幣一同交給賭桌旁的管事。
管事掏出一本沾著油墨汙漬的小冊子,將女子名姓和所押錢財登記入冊,詢問君浮玉:“你要賭麼?”
紙條上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娟秀,有的歪歪扭扭,寫著孫遠名字的紙條,占據了磚牆的大半壁江山。
她好奇問道:“被當成賭注,這些人不生氣麼?”
管事壓低了聲音:“你有所不知,這張賭桌本就是由孫遠設立。桃溪城裡的惡人都被他帶動,以成為賭注為榮。若是誰沒上榜,是會被其他惡人恥笑的。”
“這位孫遠是誰?”
身後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你要找孫遠?就是老子!”
一個滿臉橫肉的強壯男子從牌桌之間大步走來。他赤裸著上身,隻穿一條褲衩,麵容凶煞,長長的刀疤貫穿整張臉,確實是一副惡人相。
他定睛打量君浮玉,微微點頭,仿佛在看一件成色不錯的貨物:“還成,過來伺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