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視(1 / 1)

燭火如衣擺般搖曳,映出謝無妄疲憊而不甘的神情:“師尊當真要如此磋磨徒兒麼。”

“——十日之內抄完。”君浮玉淡淡瞥了他一眼,盤膝坐在旁邊的榻上。

睫毛在臉頰投下扇形陰影,她屏息凝神,隔絕外界一切嘈雜,開始運轉靈力。

闔目內視,淡金色的靈力在經脈之間流動,所經之處偶有凝滯,也如脆弱的碎石般被靈力衝破,經絡被靈力溫養,隱隱泛起如玉亮光。

她一直很滿意自己這具身體,雖不是天資卓絕,卻也足夠堅韌,能承受得起旁人難以承受之苦。

天光未亮,院落裡驟然響起一陣吵嚷聲,驚飛了幾隻麻雀。

君浮玉的手微微一頓,睜開雙目,向窗外望去。

雕花窗格之外,是葉衿氣勢洶洶的身影。他帶著幾個點頭哈腰的小嘍囉,一腳踹開房門,走了進來。

“君浮玉是吧,昨日欺我辱我之仇,你準備好還債了麼?”葉衿環視房間一圈,鄙夷地冷笑著,揮了揮手:“住處跟狗窩似的……給我砸!”

幾個跟班衝進君浮玉的房間,一時間雞飛狗跳,塵土飛揚,水碗、煉藥爐和木桌儘數被砸爛砍碎,滿地狼藉。

謝無妄立在門旁,神情乖順,眼瞳深處卻閃爍著戲謔和惡意,不時指點一兩句:“記得把那邊的筆墨紙硯也砸了,最好直接放一把火,燒個乾淨。”

“如何?”見砸得差不多了,葉衿一腳踩上君浮玉的床榻,在被褥之上留下黯淡的足印,得意道,“是不是氣了個半死?”

“你們砸的這些家具屬於門派,又不是我花錢買的。”君浮玉瞥了葉衿一眼,語氣平淡,“我為何要生氣?”

葉衿一時語塞,旁觀的謝無妄噗嗤笑了出來。

葉衿立刻扭頭瞪著他,劈頭蓋臉嗬斥道:“我好像沒見過你。你又是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的小雜種?”

“息怒息怒。”謝無妄擺了擺手,帶著鬼氣的漆黑雙眸眯了起來,“這樣吧,我給你們出個主意,保準能讓她不高興。”

修長的指尖指向君浮玉,少年懶懶道:“你們去將她腰間那塊玉佩砸了。”

眾人聞言,下意識地看向君浮玉腰間,那裡確實係著一枚雙魚羊脂玉佩。

光潤細膩的白玉之上,雕著兩條嘴銜蓮花的雪白鯉魚,周圍漾起生動的波紋。其上用金絲束成平安扣,掛在君浮玉的腰側,如一輪精細的圓月。

想來應該值不少錢。

少年黑漆漆的眼眸充斥著愉悅,襯得麵頰愈發森白,“這是她貼身之物。如果砸碎了,她一定會——”

話音未落,葉衿已經衝了過去,用力扯掉玉佩,扯得君浮玉一個踉蹌。

君浮玉一聲不吭,後退了幾步,掏出一條質感粗劣的手帕,掩住大半張臉。

“這就開始擦眼淚了?活該,你自找的。”葉衿冷冷一笑,然後將玉佩重重地摔在地上。

羊脂玉四分五裂,與此同時,一陣深灰色的藥粉自玉佩中騰空而起,如煙霧般迅速充斥了房間。

眾人彎下身咳嗽流淚,葉衿躲避不及,吸了一大口藥粉,頓時覺得胸口被灼得火燒火燎,仿佛有一隻滾燙的大手在揉搓他的五臟六腑。

他蹲在地上艱難咳著,喉嚨裡像安裝了一個破舊的風箱,撕拉撕拉地響;“你們唱雙簧,故意引我摔玉佩……”

罪魁禍首謝無妄伏在榻上,同樣狼狽不堪,咳得雙肩都在微微顫抖,臉頰泛起薄紅,纖長羽睫掛上了淒慘的淚珠:“君、君浮玉……”

一日為師終身為母,她看著謝無妄,歎了口氣,托起他被淚水沾濕的下頜,用手帕仔仔細細將煙灰擦拭乾淨。

這藥粉由毒瘴草磨製而成,名字嚇人,其實沒什麼毒性,就是嗆人迷眼。

裝在“玉佩”裡,平日裡是個不聲不響的漂亮擺件,遇到打不過的敵人,可以扔過去嗆他一下,拖延逃命的時間。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藥氣息,謝無妄咳得頭昏腦脹,聞到這陣清苦的味道,混沌的神思被撬開一條縫,澆滅了胸口渾濁的痛意。

他驀然想起,在他還小的時候,風雪侵襲他單薄的軀體,在雪地上爬行之時,聞到的一絲燒柴禾的味道。

和這手帕一樣,都是隻消聞一下、便能安心的氣味。

煙散得差不多了,葉衿用袖子抹抹臉頰,睜大一雙淚水朦朧的眼,去看地上的碎片。

剛才觸碰到玉佩的時候,他總感覺玉佩手感不對,但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摔地上了。

這會兒煙霧堪堪散去,葉衿這才發現,那四分五裂的雙魚佩根本不是什麼羊脂玉,而是被磨得光潤的白蠟。

“你、你!”他氣得直哆嗦,“我要稟告長老,你用這種下作的伎倆暗害同門!”

“這隻是我的防身之物,是你們擅自摔它。”君浮玉漠然瞥了葉衿一眼,“砸也砸了,罵也罵了,還想怎樣?再鬨下去,誤了早課時辰,當心你師尊不要你了。”

葉衿恨得咬牙切齒,扭頭痛斥幾個跟班:“還愣著做什麼,都給我揍她!”

其餘幾個弟子領命,拔劍向君浮玉襲來。

葉衿也罷,嘍囉也好,論修為,雖和君浮玉相差不大,在實戰經驗上,卻與她是雲泥之彆。

君浮玉順手從旁邊地上撿了一根桌子腿,劈裡啪啦一頓敲,打得幾人鬼哭狼嚎。末了,她一腳踹上葉衿腿彎,恨鐵不成鋼地斥道:“不成器!宗門供你吃喝,難道是為了讓你聚眾私鬥麼?”

“你給我等著!等著!”葉衿在跟班麵前被下了麵子,耳根火辣辣的,一邊虛張聲勢吆喝著,一邊跟著眾人步伐,逃出了君浮玉的小院。

“師尊好氣派。”一直沉默的謝無妄拍了兩下掌,掀起濃密的羽睫望向她,語氣幽幽,“剛才的事,是你給我的下馬威?”

君浮玉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像在打量一隻突然開口說話的貓:“我若是想在你麵前立威,何須勞煩這麼多人陪我演戲,直接揍你一頓不就行了。”

這小乞丐,從哪學了這麼多彎彎繞繞的心眼?

“毆打徒弟的事如果傳出去,怕是會壞了師尊賢良的好名聲。”謝無妄側躺在她的榻上,一雙黑眸緊盯著她。

君浮玉似笑非笑:“是嗎,那怎麼辦。”

他放輕語氣,嗓音低沉而柔滑,像一勺香醇的酒液,帶著幾分誘哄:“為了避免我到處亂說,師尊需先拔了我的舌頭。”

君浮玉沉默片刻,拎著桌子腿轉身,居高臨下地看他:“從相遇開始,你說話就夾槍帶棒的,到底什麼意思?”

“這就嫌我煩了?”他眨了眨眼,裝模作樣地拭淚,“徒兒自小喪父失母,無人教我規矩禮節,就算說錯了話,也不是有心的。”

君浮玉抿了抿唇,走近床榻彎身低頭,與他四目相對。

她和他的距離極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耳側烏亮的發梢垂下來,有一下沒一下觸碰謝無妄的睫毛。

謝無妄以為她會如旁人般,流露同情憐憫的神色,君浮玉卻將手中的桌子腿一橫,挑起他的下頜。

“以前無人管束你,現在我教。”她輕聲道,嗓音凜冽如冷泉,“將昨夜的心訣抄完,否則今日彆吃飯了。”

她的後半句話淹沒在沉重的鐘聲裡。

沒時間再和謝無妄說這些磨牙的廢話,君浮玉抬手施出咒訣,將他鎖在房中,拂袖而去。

歸月宗內,有一口名為定靈的石鐘,聲音厚重沉穩,據說有蘊養體內靈氣的功效。每個時辰,都會有專門的弟子敲響石鐘。

已是辰時,到內門弟子上早課的時間了。

君浮玉早已對宗門內各種小路暗道爛熟於心,她沿著一條翠竹叢生的石道,七拐八繞片刻,撥開身前濃密的樹葉,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處高聳的石台,邊沿種著幾棵寒氣凜然的鬆樹。

一位身穿雲紋青袍的弟子立在台上,心無旁騖地練劍,日光被樹枝切割成片片白梨花瓣,灑在他鋒銳的劍刃之上。

其名沈執,是流光仙者座下的首席弟子。

白袍青年倚在樹邊,不時指點一二。

那青年生了一張可以稱得上是豔麗的臉,眼尾的紅痣像一滴血淚,襯得他的五官越發妖異。神情卻冰冷肅穆,如浸霜雪。

這便是歸月宗的流光仙者,慕落衡。其佩劍名為流光,故而得此號。

乍見故人,君浮玉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攥緊雙拳,淚水盈眶而下。

“師尊,大師兄。”她望著兩個身影低聲默念,任憑淚水滾滾而落。

上一世,在她最窘迫之時,是流光仙者出言相護。能做他的徒兒,是她此生最為歡喜的事。

還有她的大師兄沈執,性子溫和仁善,一直將她當作自己親妹嗬護,經常送她名貴的法器藥材。

這樣好的人卻被魔族拐騙坑害,經脈儘斷、走火入魔而死。

既然重活一世,她定要保全宗門,保這二人平安。

風掠過竹葉,簌簌而響。流光仙者眉心微動,抬起下頜,目光投向君浮玉藏身的方向:“是誰。自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