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生(1 / 1)

君浮玉尚未作出反應,沈執已然拔劍出鞘,指向她的藏身之處。

一道鋒利的青碧劍芒襲來,削斷她身前的竹枝翠葉。君浮玉無處遁形,隻好帶著一雙哭腫的鳳眸,轉身狼狽奔逃。

誰知剛扭頭跑了幾步,她就撞上了個花團錦簇、叮當作響的身影。對方哎呦一聲跌坐在地,君浮玉仔細瞧去,頓時火冒三丈。

又是葉衿!

這小混賬怎麼無處不在!

“你不去上早課嗎?”她瞪著葉衿,“跟在我身後做什麼?”

“我見你行跡鬼祟,所以偷偷跟著,果然抓住了你的把柄!”葉衿揉著磕疼的膝蓋,忿忿大叫,“你躲在這裡,是想偷襲流光仙者,對吧!”

“你的頭顱裡裝的是鏽鐵麼!”君浮玉咬牙切齒低聲道,“如果我有那個能耐,早就將你一劍捅死了,還會留你到現在?”

葉衿眼珠子轉了轉,看向她身後、石台之上的流光仙者和沈執,頓覺找到了靠山:“流光仙者,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外門弟子手裡藏了法器,準備給您下咒,其心可誅!”

君浮玉後脊僵硬,不敢回頭。

她已經策劃好了。這輩子,自己和流光仙者的第一次相遇,應當是在明年的新秀演武上。

她將儘己所能,使出令人眼花繚亂的淩厲劍招,過五關斬六將,引得四座連連驚歎。然後,在眾人讚賞的目光之中,以魁首的身份向流光仙者走去,拜他為師。

誰知竟被葉衿破壞得一乾二淨!

片刻靜寂過後,沈執噗嗤笑出了聲:“葉小師弟,你真是……你這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

大概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話太過荒謬,葉衿的聲音本能地低了下去:“我知道看見了,她拿著法器——”

君浮玉被葉衿以這種無聊的理由纏在此處,隻覺得丟臉至極,拔腿欲走。

身後卻傳來流光仙者淩冽如泉的聲音:“等等。轉過身來。”

抿了抿唇,她攥緊雙拳,向葉衿投去殺人般的目光,然後緩緩轉身。

“方才為何躲在石台之下哭泣?”流光仙者的神情毫無波瀾,掀起長睫,目光蜻蜓點水地自她身上掠過。

“因為豔羨。”少女的臉頰猶帶淚痕,眼底卻燃著倔犟,鳳眸一眨不眨看向流光仙者:“我見沈師兄練劍,不禁魂魄動蕩,心向往之。”

葉衿哼了一聲,語氣不屑:“沈師兄也是你能肖想的?”

君浮玉羽睫微顫。

其實她肖想的不是沈執,也不是他靜水流深的天青劍意,而是傳授沈執劍法之人。

流光仙者。

上輩子,她雖為新秀演武魁首,卻被惡人汙蔑中傷。

聲名狼藉之時,是流光仙者出言相護,收君浮玉為徒,將她從狼狽的境地解救出來。

也是在那時,她聽到自己胸口處,傳來熱烈如鼓聲的震顫。

徒兒肖想師尊,簡直有違倫理綱常。她隻能將這份灼熱刺骨的情思壓在心底,偶有夜半難寐之時,便在唇間咀嚼他的名字。

“你若想學,我也教你就是了。”流光仙者輕聲道,似乎在說著什麼無關緊要的瑣事,“願意做我的親傳弟子麼。”

……如此輕易,就能成為流光仙者的弟子?

君浮玉的腦袋裡傳來轟鳴之聲,她周身一震,下意識伸手掐了掐自己的小臂:“我是在做夢麼?”

“她?”葉衿急得跳了起來,指著君浮玉,“流光仙者三思啊,她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就在今天早上,她——”

“我願意!”痛楚從小臂被掐擰的地方傳來,君浮玉趕緊出聲打斷葉衿的話語,一個箭步輕巧地躍到石台之上。

她不顧葉衿的瞪視,雙膝跪地,鄭重其事向流光仙者叩首,聲音微微顫抖:“師尊。”

流光仙者沒有多言,隻是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她扶了起來:“今日便一同上早課吧。”

“葉小師弟,你還不去上早課麼?又想被罰抄書啦?”沈執噙著笑看向葉衿。

後者心虛地哼了一聲,倒也不敢再作亂,甩了君浮玉一記眼刀,怏怏走了。

“你方才說,見沈執用劍,心向往之。”流光仙者垂了垂眼,看向君浮玉粗糙的木頭劍鞘,“可他所練的天青劍意,於你並不適宜。”

君浮玉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但還是配合地問道:“師尊師尊,那我適合什麼樣的劍招?”

流光仙者並未出言回答,隻是輕輕搖了搖首,召劍出鞘。明亮而鋒利的雪白劍光閃過,寒涼凜冽,映得天地之間昭昭生輝。

至冷至堅,此為凝霜。

熟悉的畫麵落在眼前,君浮玉心口一痛,幾乎又要落下淚來:“能與師尊修同一劍意,是徒兒之幸。”

早課與她印象之中相同,無非是運轉心法、貫通劍招和揣摩劍意三項。

要想精進修為,還是得看個人悟性,以及課後苦練的辛勤程度。

她帶著搖搖欲墜的淚珠上完了早課,而後隨其他未辟穀的弟子前去膳堂,領了兩屜包子,回院中去尋謝無妄。

進房門時,君浮玉嚇了一跳。

房間裡本就被葉衿領著人糟蹋得不像樣,每樣破碎物件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黑字。字跡蔓延到牆壁屋頂,一筆一劃飄逸肆意,帶著一種無端的邪氣。

這樣密密麻麻的文字,讓她想起了鎖魂陣之內滔天的符文。

她回過神來,將裝著食物的籠屜扔給謝無妄,鎮定道:“要不要在這包子上也寫幾個字?”

“是師尊要我抄心法十遍。”謝無妄坐在榻上,微微歪了腦袋,清俊的臉被陰影籠罩了一半,“宣紙不夠用,我隻好寫在彆的地方了。”

君浮玉篤定:“你故意的。”

字跡蔓延四麵八方,有些地方尚未乾透,仍在向下滴著黝黑的墨汁。

隨著微不可查的啪嗒聲,一滴黑墨自天花板落在少年眼角,如淚水般,順麵頰流下。

“這麼多墨跡,清理起來一定很麻煩。”深色淚痕更襯出他麵色森白,謝無妄眯了眯眼,理直氣壯,“那就麻煩師尊了。”

“不用清理了。”君浮玉道,“我將搬去師尊的浩渺宮,你就一個人在這裡慢慢擦吧。”

“師尊?”謝無妄動作一頓,語帶譏諷,“又是流光仙者?”

咣當一聲,謝無妄連人帶榻被掀翻出去。

鬆散的發絲披在肩側,他抬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不緊不慢地,望向君浮玉指向他胸口的劍尖:“師尊,這是何意?”

“又是?什麼叫做又是?”君浮玉隻覺一瓢冷水兜頭而下,遍體生寒,“你怎麼知道我會再次拜流光仙者為師?”

笑意在謝無妄唇角漾起,無邊的惡意顯在眼中,如禿鷲張開漆黑的雙翅:“大師姐,你以為擁有前世記憶的存在,唯你一人麼?”

“——你也重活了一遭。”君浮玉腦中一陣淡淡的嗡鳴,攥緊手中劍柄,一字一頓道。

謝無妄笑得惡劣:“好師尊,彆生氣。我雖未主動告知,但也從來沒否認過吧?”

他側過頭,唇瓣輕柔地蹭過劍身,像在與情人呢喃私語:“將我帶回歸月,收我為徒,意圖教化。君浮玉,你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救世的天才?”

君浮玉沉默不語。

若他隻是一隻無知無覺的小狼崽子,那君浮玉尚能試著將其教養成一個清風霽月的歸月宗弟子。

可惜他擁有前世記憶,即使利爪並未成型,也是個必將滅世的禍患,斷斷不能留。

君浮玉冷笑,並指驅劍。耀目的雪光閃過,噗嗤一聲,劍刃流利地穿透血肉,將謝無妄釘在滿是字紋的地上。

溫熱的鮮血自他喉中噴湧而出,如駭然盛放的豔紅花瓣,隨天花板上未乾的墨跡,一同濺落到君浮玉的劍上。

謝無妄尚有餘力,模糊不清地哼笑著,君浮玉斷斷續續聽清了幾個字:“歸月……終有覆滅一日……我且等著……”

“你就在閻羅地府等著吧。”君浮玉將劍身在他的玄色衣袍上蹭乾淨。

歸月宗門規,禁殺無辜之人。

無論如何,她殺了個未曾傷人的乞丐,已然觸犯門規,應受千釘之刑、魂飛魄散。

死前能夠成為流光仙者的弟子,這一世也不算枉活。

趁著尚未被人發現,君浮玉打起精神,準備寫封遺書。

墨水都被謝無妄揮霍了,她隻好以劍刺破指尖,掀起自己的衣袍末端,在內襯寫道:“我名君浮玉,年歲十七,流光仙者座下弟子。平生憾事頗多,略過不提。思量種種,唯慕師尊。”

反正也無人在意,旁人隻會草草替她收屍,不會看見她內襯裡的字。

就這樣帶著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下葬吧。

扭頭看向謝無妄的屍體,君浮玉嫌棄地向他那張俊臉上拍了一掌:“都怪你。”

在她觸碰到冰涼軀體的瞬間,屍身卻驟然化為一撮灰燼,周圍四濺的血跡也化為焦灰。

房間角落裡未被砸壞的喚靈鏡悠然亮起,銀光緩緩飄出,自君浮玉雙目之前經過。

她自從接回謝無妄,便沒再使用過喚靈鏡。如今它有此異動,隻能說明——

謝無妄沒死透,他的魂魄仍存,而且換了個地方!

她殺不死他。

下意識地,她想將謝無妄屠戮宗門、自己重生、謝無妄魂魄未滅之事告知師尊,請他們拿主意。

甫一動念,舌尖便一陣酸麻,難以遏製的恐懼和苦痛寸寸沿脊椎攀升,幾乎喘不過氣來。

……天道所令,不能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