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攻(1 / 1)

太子蹙眉思索的樣子,倒是把前來敬酒的官員嚇到了。朝臣眼中,太子一向待人謙遜有禮,日後必然成為一代明君。

先皇後容貌冠絕天下,太子自然也不俗。今日一見才知,太子不笑的時候竟像那廟中的天神,有些生人勿近之感。

果然是儲君,不得大意。

也不知自己應走還是留,敬酒的官員隻能默默擦個汗,靜等太子示意。

阿箏這邊倒是不好再隨意打量了,她知道太子洞察力極為出挑。

隻是……

太子不是中毒了嗎?

剛剛太子瞧著雖瘦弱,但無半分病色。莫不是東宮養了神醫,這般就治好了他。

可小秋說過那藥材需長期使用。如此說來,太子應是中毒已久。

阿箏垂眸,掩蓋了眸中神思。

那夜看到的圖案,她後來又去遊記裡翻過。可惜原身這裡的書籍種類還是過少,或許宮中藏書樓裡可以解惑。

思及此處,阿箏又瞄了一眼霍元恪。

對方正與官員閒談,神情和煦,一副翩翩公子溫和無害的樣子,與她鳥身時看到的月下修羅截然相反。

挺會裝的。

阿箏後來又確認過:目前隻有太子能看到她的鳥身,連帶著太子身邊人也能看到。

太子若是不在場,她的鳥身於旁人來說還是隱形的。

也不知這人有何特殊之處,想到這裡,她的身體忽然頓住。身後的小秋還以為她手痛,想要替她看看。

阿箏阻止了小秋的動作,示意自己沒事,麵上又恢複了自然。

她差些犯了致命的錯誤。

她與霍元恪兩次見麵,均是在化作鳥身的時候。她便下意識以為霍元恪就是那般修羅之相。

但,對方明麵上卻是有謙遜之風的儲君,起碼在朝臣眼中是如此。她絕不能以鳥身視角的所見所聞與太子相處。

不,不止是太子。

阿箏沉下心細細複盤了自己變鳥後接觸的所有人。

幸而眼下發現的早,還不至於露出馬腳。不過此事也是個警醒,宮中生活還是得時刻小心些。

宴上笙簫漸起,樂聲緩緩入耳。

霍寒漪看似儀態端方地坐著,實則思緒早已遊離。直到身側傳來了宮人更換茶盞的聲音,她才回過神。

八皇妹的座位仍是空的,想來身體還是抱恙。

不過,九公主那邊倒是多了些聲響。霍寒漪偏頭細看了幾眼,許是擔心傷勢,九公主的宮女正一臉擔心,似是想要看看。

九公主年歲偏小,六皇姐身邊那宮女一腳也沒卸力道,如此之下,她的手怕是要腫起來。

然而,令霍寒漪詫異的是:她這皇妹好似毫不在意一般,安撫了身後的宮女便陷入沉思。

小小年紀,也竟學了大人皺眉歎息,看得人好笑。

霍寒漪目光下移,片刻後蹙起了眉。那手明明已經紅腫起來,怎麼也不吱聲,瞧著都有些泛紫了。

思慮之下,還是招來繁燈低語了幾句。

繁燈內心的驚訝按下不表,照著吩咐應聲離去了。

宴上幾乎快要坐滿了,隻皇帝、玉貴妃還未現身。阿箏瞧著嫻妃的臉色已經有些冷硬了。

“見過九公主,奴婢繁燈,奉主子的命令來給公主送些紫草膏。”

這道聲音有些陌生。

阿箏望了過去,方才發現說話之人是霍寒漪身邊的宮女。

總歸沒有枉費她的這般心思。

阿箏令小秋接過,到了聲謝。又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朝霍寒漪乖巧行禮,麵上十分欣喜。

然而霍寒漪隻是冷淡地頷首,挪開了視線。

片刻之後,皇帝終於攜一女子到來,二人服飾雍容華貴。

從阿箏的視角望過去,二人麵容皆有些看不清。但那女子的身姿嬌若牡丹,粗略看來應是玉貴妃了。

皇帝親扶玉貴妃落座來看,想來今日宮宴之主怕是要心梗了。

既然正主到了,她也得尋求一下關注了。

皇帝落座後,宮宴終於開始。皇帝身邊的太監上前念了一段祝詞,眾人皆下跪行禮。

阿箏跪在人海中,隻覺這祝詞如裹腳布般冗長。挨了很長一段時間,方才被允許起身。

上首的皇帝終於點頭示意開宴。

早已準備好的宮人們便端著承盤,整齊劃一地為賓客倒酒。此酒為皇帝親賜,賓客需再次行禮感激皇帝心意。

阿箏麵前也有一杯。

她學著霍寒漪的樣子以袖遮掩抿了一口。味道竟不錯,果然是嫻妃精心之舉。

喝完禦賜酒後,宴會才算正式進入宴飲部分。

朝臣起身向皇帝敬酒,皇帝以酒或言語、賞賜回之。所有宮人皆是待命之態,或倒酒、或引路、或更換膳品器皿。

一副君臣相交、情禮至極的畫麵。

阿箏是真的餓了,宮人上什麼膳品,她都嘗了一口。這邊席間也隻有她不停動筷,招來好幾道視線。

嫻妃雖掛著笑,但那雙眼裡屬實沒多少笑意。

今日皇帝竟這樣抬舉玉貴妃,他可知此宴是為誰辦的。如此這般拂了自己的麵子,莫不是受了玉貴妃的蠱惑。

正思索間,有宮人近身低語了幾句。

嫻妃麵上不顯,目光卻不經意看了眼惠妃。無論惠妃今晚有何舉動,必然是成不了的。自己早已派人盯著,任何可疑之人都不可進入宴中。

周寶林那個蠢貨,行事紕漏之多本不配與她為伍,但看在她投誠的份上,自己也不是不能網開一麵。

不知惠妃收到禮物之後會是何等心情?

思及此處,嫻妃終於恢複了些心情,輕挪碎步至皇帝身邊,嬌聲道:“臣妾還備了劍技戲曲,皇上可要看看?”

皇帝轉而看向嫻妃,目露溫柔道:“愛妃辛苦,準備得充分。元封近日學業愈發刻苦,想來也是你教導有功,朕晚些去看看他。”

得了皇帝暗示的嫻妃滿意離開,命身邊隨侍著人去催百戲。

宮宴另一邊的朝臣大多圍著吳蒙道賀。隻是吳蒙皆以醉意推辭,閉目坐在那裡,也未起身向皇帝敬酒。

皇帝的眼神漸漸冷卻下來,太監總管姚公公將這一切看了個全,上前一步替皇帝更換膳品,笑道:“嫻妃娘娘特意備了聞鬆玉薑酒,可要老奴為皇上斟一杯?”

玉貴妃也展顏附和了幾句,皇帝不悅的情緒才略微驅散些,抬目往宴下看。

皇子們儀態挺拔如鬆,文韜武略各有所長;公主們一顰一笑皆有風範,嬌美似花。

隻不過,卻有一小姑娘頻頻看向這裡,似是因為看不清楚有些悶悶不樂。

皇帝略皺了眉,有些記不清她的名字。

姚公公不愧是皇帝身邊第一人。見皇帝蹙了眉,不待問話便已回稟道:“九公主霍引箏嬌俏可愛,今年也有十二了。”

皇帝聞言略想了想,片刻後才回憶起,這個孩子是已故雲美人所生。

雲美人柔順率真很合自己心意,似乎還撫了一手好琴,可惜命薄了點。

“喚她過來。”

皇帝來了些興致,不知這個女兒有沒有像她母親一樣,擁有一手好琴藝。

姚公公應聲,派人去喚九公主。片刻後,宮人便引著阿箏過來行禮。

皇帝趁此機會好好打量了一下這個女兒。

確是不常見,也不知是像自己還是像雲美人,記憶裡雲美人的模樣也有些模糊了。

這小姑娘倒是有趣,先是行了禮,待被允許起身後,便抬頭將自己看著。

一雙杏眼濕潤亮澤,仿若初生的幼鳥。儀態落落大方,全無緊張。目光中的雀躍極為明顯。

孺慕之情儘顯。

皇帝溫聲道:“讀過些什麼書?”

殿下的小姑娘有些羞澀,似是不好意思,“隻讀過些史料、遊記。”說完還偷偷看了自己一眼,麵上多了些猶豫,“兒臣有一事不明,可否問父皇?”

皇帝笑道:“何處不解?”

得到首肯的小姑娘眸光一亮,“兒臣曾讀過周先生的遊記,其中記載了父皇下澧州時遇見的雷魚,它真的會引雷嗎?”

話畢,席間皆是一靜。

皇帝沉吟半晌,方才想起了微服私訪澧州之事。

當年,他還是太子時,曾受先帝之令探查澧州刺史貪汙一事。

那刺史是個膽小的,自己不過引來幾條河魚,在雷雨之日裝作是雷魚嚇他幾句,他便失了分寸。

此事被隨行的近侍記下傳為美談,沒想到這小姑娘竟拿此事來問他是否為真。

也不知是把那書看了多少遍,連這個都記得,自己怕是不提起都要忘了。

皇帝心情都鬆快了些,逗著她,“依你看呢?”

小姑娘撓撓頭,“父皇天命之子,那雷魚本就應替父皇解憂,想來它也是順應天意,特地前來協助的吧。”

偏她麵上還是一副本應如此的樣子,自己又肯定地點了點頭。

皇帝開懷大笑,引得眾人紛紛看了過去。

言談間,皇帝這才發現這個女兒性子純然,頗有些童言童語的意味,驅散了他近些時日的煩憂。

正欲再問些彆的時,皇帝的目光忽而凝住。

小姑娘不經意露出來的手指紅腫,甚至已然變了色。

皇帝沉下臉色,“這是怎麼回事。”

結果,那小姑娘見了他這樣問,反而僵了一瞬,下意識想往左側看,又及時扭了過來討好道:“兒臣愚笨,不小心夾了手,讓父皇擔心了。”

說完竟想把衣袖再拽長些,好把受傷的手藏起來。

皇帝豈會看不出來其中有蹊蹺,順著那角度看去,自己的六女兒心虛地低了頭。

六女兒霍靈秀生性驕縱,如她母妃趙修容。偶爾使使性子本也無礙,可她竟對姊妹下手,實在頑皮。

皇帝凝目不語,周圍霎時靜了下來,連雲景台中舞劍的技藝人都不知該不該繼續了。

隻有小姑娘仿若看不夠一樣,仍是認真注視皇帝,並不在意自己的傷勢。

“兒臣並不疼,甚至有些感謝它。若不是笨拙傷了,又怎會有父皇替兒臣解答雷魚一問的機會。”

這話未說自己是受六公主所傷,也非是感謝借此機會見皇帝一麵,隻拿解答疑問說事。

前者若承認,便是告知眾人皇家親緣不合;後者若承認便是埋怨皇帝冷落。

唯有拿雷魚說事既免了落人口舌,也全了皇帝顏麵。

連姚公公服侍了皇帝這麼多年,才自問在揣摩帝心一事上入了些門道。

眼下看過來不得不誇一句:九公主明珠蒙塵了。

旁人皆能看懂的事情,皇帝又豈會不知。

他隻拿那雙略顯威嚴的眼睛掃視自己這個九女兒,此事確是自己一時興起所致。

“姚齊順,將那蒼泉八珍膏給九公主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