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知己(1 / 1)

觥籌交錯間,兩人已完成了密謀,暢談甚歡。

胡可秦兩眼滴溜溜地一轉,想試探一下他和太後的底子到底有多深厚。畢竟周瑾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被他擺了一道那就不好了。隊一旦站錯,不僅是前途儘毀,更是要掉腦袋的。胡可秦不害怕冒風險,但他不喜歡自己判斷失誤。

“周大人,白首輔既然借這個機會安排了夜侯擔任兵馬總督,天熹帝手上又握著十萬禁軍,恕胡某直言,現在的局勢十分不明朗啊!”

先太子蕭瞿英,空有一身健壯體魄,可內裡是個優柔寡斷的性子,這也是為什麼先帝最終沒有選擇太子繼位。天熹帝則不同,正經武將出身,一兵一卒都是過命交情積累起來的。

周瑾看出他的擔心,嗤道:“瓊州那位置算個什麼?本就是個費力不討好的活,丟了百十個也無所謂,至於禁軍…那就更不是什麼問題了。胡大人可得眼光放長遠些,你也不看看,兵部手上握著的二十萬兵力到底歸誰?”

“那兵部也是陛下的兵部,還能有誰?底下的人不過都是吃皇糧的。”

肩上的夜鴉突然尖叫了一聲,不耐地抖了抖翅膀,周瑾連忙伸手安撫,吩咐青瑤道:“青瑤,去把‘小七’的食物拿來,它餓了。”

“是,大人。”青瑤忙出了門。

“真乖。”周瑾滿意地順著夜鴉的毛,也不知是在誇誰。

見房間裡隻剩下了該留的人,周瑾這才悠悠回道,“非也,兵部的瞿衡是咱們的人,就是個傀儡。背後真正掌握權力的,是國師啊!”

“國師?你說的可是靜初大師?”胡可秦有些不可置信,“靜初國師一向不參與任何黨爭行為,這…”

周瑾哈哈一笑:“胡大人真是個粗性子,在咱們這金陵城裡可不是跟鬥海盜似的,明刀明槍地乾,玩得都是陰溝裡的花樣,哪能那麼容易讓你一眼看出來?胡大人再不放聰明些,咱們可不帶你玩了。”

胡可秦背後莫名出了一身冷汗,他本是曆經兩朝的老人,許多事件就算不是親曆者,也多少有耳聞。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先帝登基初年的那次出征,聲勢浩大,由監正院的靜初國師夜觀天象,作法庇護……

“這控製軍權的虎符被先帝一分為二,一份在女帝手裡,一份就在監正院的國師手裡,”周瑾慢條斯理撥弄著手上的梅花糕,覺著膩的慌,又放下了,“所以胡大人你說,有了國師的支持,現在誰的勝算大一些?”

胡可秦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周大人莫怪,胡某目光短淺,自罰一杯!”

飲畢,兩人皆是一身酣暢淋漓。

這時青瑤恰好也回來了,周瑾起身將‘小七’放回金絲籠裡,倒上吃食和水,也不關門,任由它活動。他揉了揉酸痛的肩,惆悵的在心裡腹誹:最近真是把它喂胖了,在這樣下去怕是不能帶出去撐排場了,粘人是好,但站久了怪累人的!

胡可秦眨眨眼,急不可耐道:“周大人的樓裡,還有什麼美嬌娃?咱們一起快活快活!”

周瑾笑道:“大人是想純享曲呢還是…?”

胡可秦瞥了眼藍甯兒,姑娘還是一臉捂不熱的神色,於是一開始的濃情蜜意都跑得沒了影,索然無味地擺擺手道:“賞曲兒就不必了,前些天才在揚州落了腳聽了個夠,周大人還是安排些彆的吧!”

“好嘞。”周瑾示意藍甯兒,她心領神會道:“胡大人這邊請。”

胡可秦站起來舒展了下身子,見周瑾一動不動,問:“周大人不一起嗎?”

周瑾在皮裘木椅上仰著,像一隻慵懶的貓,“我今個兒就不必了,胡大人儘興就好,況且…”

青瑤在一旁拽著周瑾的衣袖,眼含不舍,看得周瑾心裡一軟,“況且我要是去了,小朋友該不高興了,哄起來可是累人呢!”

“哎呦喂!”胡可秦放聲大笑,“周大人真是‘用情至深’哪,胡某佩服!哈哈哈哈哈哈……”那放肆的笑聲漸漸隨著他遠去了。

————

胡可秦徹底離開後,周瑾瞬時暗了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一般。

屋內金光燦爛的裝潢驀地失去了顏色,字畫上遒勁的‘花好月圓’蔫巴起來,連夜鴉都不安地低叫了一聲。

青瑤察覺到周瑾的情緒變化,像隻受驚的兔子,怯生生地開口道:“大人是因為我情緒不好嗎?如果大人想去的話…”

“不,跟你無關。”周瑾拍了拍他的肩,隨意安撫道。

不一會兒,藍甯兒回了廳堂,隻是手裡沒再抱著琵琶。

“回大人,胡可秦已經安置好了。”

周瑾冷肅地開了口,“我還沒甩臉子,你倒先擺起譜來了!你這幾日心情不好,我自然體諒你,可今日你卻讓我如此下不來台,該讓我作何感想哪,藍茵?”

藍甯兒隻是藝名,她真正的名字是藍茵,正統的蓬伽血統。崇明初年時,她隨著喻太後一起,被蓬伽派的首領韋銀茂送到千裡之外的金陵皇城,從此與族人天各一方。

當時,蕭璿燁的生母答應餘氏難產而亡,先帝一度悲痛欲絕。韋銀茂恰好得知,自己的妹妹韋銀露,長相恰好與餘氏極其相似,便派人以進貢求和的名義,送去一船蓬加美人,自己的妹妹便是其中之一。

果不其然,韋銀露一受到瑜光帝的接見,立刻就成為了最為受寵的嬪妃,直接擁有了妃位封號。

喻光帝思慮良久,選擇了“喻”字,一來是為了紀念餘氏,二來希望她作為異族人能有歸屬感,將來若有機會,能名正言順成為大瑜的“一國之母”,可以說是用情至深,榮耀至極了。

為了避免受到皇帝的猜忌和懷疑,韋銀露聽了哥哥的話,是用的化名來到的大瑜,因此瑜光帝並不知道韋銀露是蓬伽派首領的親妹妹,隻知道是韋銀茂親近的族人。

不過這也足夠了,瑜光帝念及喻氏的情分,甚至沒有再追究蓬伽派起義一事,當時在朝中還引起了頗大的爭議。

作為一個異族女子,即使擁有大瑜九五至尊皇帝極儘的寵愛,韋銀露依舊是如履薄冰的。她並不真心愛慕先帝,隻是念著一些體貼的舊情。況且正因為受寵,毫無根基的她也遭受了不少明槍暗箭。因此在這深宮之中,她必須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才會有真正的安全感。

因此隨她一起遠渡重洋的藍茵,變成了韋銀露最得力的心腹和手下。

醉月軒上一任掌櫃離世後,還是皇後的喻氏便悄悄地讓藍茵將此樓收到自己的名下,進行她們蓬伽人的暗中活動。

不過自從周瑾攀上太後這條線後,他收到的青睞,如今倒也可以和藍茵平分秋色了,甚至更高一籌。

藍甯兒抬眸,對上周瑾的眼神,如同冷冽的石子碰撞在一起,互不相讓。

“周瑾,你我本質上都是太後她老人家的手下,有什麼好高高在上的?我本來就無需聽你的,不管是你的麵子還是姓胡的麵子,我都不會給,這樣說你心裡好受些?”藍甯兒直接戳破他,“更何況,你本來就打算給姓胡的一個下馬威,拿我當引子就算了,我還沒追究,你卻來倒打一耙,周瑾,講點道理吧!”

周瑾“哼”了一聲,心道,隻有蠢人才覺得人與人之間不分高低貴賤。人的尊嚴也好,位份也好,都得是靠自己掙來的,藍茵這種靠著點太後舊情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遲早得被淘汰掉。

“我看,倒打一耙的是你吧?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彆仗著點舊情就可以肆意妄為。這麼長時間的掩護都是我幫你打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藍甯兒一怔,不由得咬緊了嘴唇。

周瑾見她那樣,便知自己剛剛的話殺傷力極大。他緊盯著她,繼續開口道:“淩安侯府有白鈺冷在,一直都有錦衣衛把守,你還想著偷跑進去看,真是膽大包天!要不是我替你瞞著,讓太後知道你和淩安侯府有什麼瓜葛,絕對吃不了兜著走,你還在這裡跟我對峙?藍茵你腦子清醒一點吧!”

“我……”藍茵一下子情緒洶湧起來,不複冷靜自持的狀態,“夜侯重病了都快半個月了,可我在外麵什麼也做不了!我就是一時著急昏了頭,所以才……”

重病之前,原主夜景瀾是醉月軒的常客。夜侯並不是沾花惹草的性子,每次來隻是與藍甯兒敘敘話。

一個是鬱鬱不得誌的閒散王侯,一個是流落異鄉的孤苦歌女,恰好兩人都喜歡靈動飄逸的世間萬物,因而他們時常在一起飲酒作詩,互訴衷腸。一來二去,兩人心中都暗生了些許曖昧情愫。

夜侯是一個發乎情止乎禮之人,為人靦腆,所以從未表露過一絲一毫。倒是藍茵情難自已,還暗自繡了個荷包,準備送給他以表情意。可惜還未送出,便收到了夜侯重病的噩耗。

周瑾不為所動,“實話跟你說吧藍茵,夜侯前天夜裡已經醒了。”

“醒了?!”藍茵聲音高了八度,“你確定?”

“我當然確定,今個兒一早還陪著他夫人去了一趟皇覺寺,太後和國師都見著了,氣色好得很。不過我勸你還是彆打他的主意了。”

藍茵聽到夜景瀾醒了,先是喜不自禁,但周瑾一張口就是潑冷水,讓她很是不爽:“為什麼?”

周瑾將自己躺成一張憂鬱的美男畫像,仿佛在共情她的愛而不得:“據國師的話說,此時醒來的夜景瀾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了,他的魂魄調換過,原因嘛…有可能是老侯爺回魂,總而言之,他肯定不是你之前喜歡的那個人了。”

“我不信,周瑾你彆為了氣我就信口胡謅!我早就看穿你的把戲了,你嘴裡就沒一句真話!”

周瑾聳聳肩,“那好吧,等你自己碰一鼻子灰去嘍,彆怪我沒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