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敵(1 / 1)

“生母走後,本宮自甘墮落,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棋譜看不進一個字,畫筆許久未動,古琴蒙塵……”

雲蓁兩頰掛著淚痕,似她這些年的來時路。

“自古和親公主莫說重歸故裡,就是討得一條生路已是奢望,故而本宮想給母後留個念想,卻見母後蹙眉,似看不出本宮所畫之景。”

眾人朝那兩幅畫看去,隱約能看出一個婦人牽著一個孩童,另一幅上的畫麵是一個女子攙著一個背微微彎曲的婦人。

母親將子撫養成人,子卻無法在年邁母親身邊侍奉左右,隻能用一幅畫來彌補遺憾,可惜畫工拙劣,母親不明其中之意。

此為大憾。

雲蓁拿起手帕拭淚,雙眼通紅,“後來,本宮再為一人作畫以表謝意,那人卻氣得瞬間黑臉,從那時起,本宮便知一味墮落不僅讓天邊生母無法安息,還會給旁人徒添不悅。”

雲蓁紅著雙眼,看向傅貴妃,“本宮有改變之意、勤練之心,不料竟被人曲解,甚至想借此挑撥本宮與聖上的關係,其心可誅。”

當年懿貞皇後薨歿,天下誰人不道年幼的公主一聲可憐。

今日見長公主哭得如此傷心,淚水如珠簾滑落,仿佛又見到當年那個年僅五歲就失去母親,跑著追趕母親靈柩的孩子,殿內眾人就是再鐵石心腸,那眉心也不由地皺了皺。

傅貴妃也皺了眉,不是因憐憫,而是因高台坐席上的那人哭哭啼啼得了殿中人的同情,遂使聖上無法即刻下旨。

雲蓁淚花帶淚地望向聖上,低聲嗚咽:“皇兄也不信扶音嗎?”

她先是搏得殿中眾人憐憫,後讓聖上顧念兄妹之情,聖上嘴邊下詔的話徹底被咽下肚。

聖上揉了揉眉心,“貴妃若無彆的證據就退下吧。”

傅貴妃做局至此,斷不會輕言放棄,隻聽她又道一言——

“那便用合血法。”

她話音剛落,聖上猛地將酒盞重重砸在桌上,酒液四濺,“你是想要母後的血,還是朕的血?”

聖上的怒斥聲在大殿內回蕩,震得眾人齊齊跪地道了聲:“陛下息怒!”

傅貴妃也嚇得跪地,但絲毫不退讓,“此人冒名頂替長公主,恐怕長公主也是凶多吉少啊陛下!”

雲蓁心中大喜,且不說前世父親在出征時偶然得知這合血法本無依據,任何人的血都能相融。

即便是能驗,這副身體本就是聖上妹妹的,雲蓁自然也不怕。

“母後念佛不可見血,陛下龍體貴重不可傷之,貴妃安的什麼心?”

見雲蓁出言阻攔,傅貴妃隻當她是心虛罷了,故而心裡更加確信雲蓁的假身份,便覺滴血驗親必定能驗出雲蓁的真麵目。

“事關重大……還望、還望陛下……”

那位終究是九五至尊,傅貴妃終究不敢說滴他血這種話。

“陛下可莫要傷及龍體,滴血驗親簡直荒謬至極。”

見傅貴妃猶豫不決,雲蓁隻好再次出言激將。

“臣妹就是扶音,望皇兄定要信臣妹啊!”

雲蓁眼神慌張,傅貴妃鼓足勇氣叩首道:“請陛下用合血法一驗!”

聖上沉默片刻,百官將此事儘收眼底,若草草了事必定不能服眾,恐怕有心之人會傳出些不利君威之言。

聖上看了眼趙公公,打破了天福殿的寂靜,“去辦。”

雲蓁皺了皺眉,“皇兄……”

聖上並未再看雲蓁一眼,傅貴妃勾唇朝雲蓁挑釁。

很快,趙公公命人備了一碗水進殿,猶豫地看向雲蓁,“殿下……請吧。”

雲蓁起身下階,乾脆利落地伸出手指,趙公公將銀針紮下,一滴鮮血落入水中,須臾間便散開來。

接下來便是聖上了,眾人屏住呼吸,盯著趙公公緩緩上了高台。

無論如何,給帝王紮針引血都是大不敬,趙公公實在下不了手,麵露難色,手中攥緊銀針,進退兩難。

聖上瞧了傅貴妃一眼,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便也伸出手來,趙公公見狀隻好硬著頭皮將針刺下。

殿中眾人都瞪大了眼,趙公公離得最近,此刻已是額頭冒汗,眼瞧著聖上的血也在水中散開,他輕晃玉缽,隻見兩抹散開的鮮紅逐漸融為一體。

許皇後眼前一亮,大喜道:“相融了!長公主身份無疑!”

傅貴妃聞言嚇得一縮,而後疾步上了高台,一把搶過趙公公手裡的玉缽,此時水中僅一團散開來的鮮血,並無半點分界。

傅貴妃的臉色逐漸蒼白,嘴裡念叨著“不可能!”

下一瞬,玉缽在她顫抖的雙手中掉落在地,浸濕了腳下軟毯。

雲蓁搶先一步開了口:“貴妃抹黑皇室血脈,又傷及龍體,你可知罪!”

傅貴妃猛然抬頭,指著雲蓁痛罵道:“是你!是你在水中動了手腳!”

雲蓁扯了扯嘴角,臉色並無異樣,“諸位親眼見證,這玉缽是趙公公親自備下的,貴妃真是什麼臟水都能往本宮身上潑啊。”

趙公公惶恐不安,立即跪在聖上麵前,喊冤道:“陛下,老奴對天發誓,絕沒有做手腳啊!”

雲蓁眸光一冷,盯著傅貴妃的眼睛,“你這樣子是不相信,想親自端一碗水來,再給陛下刺一針嗎?”

傅貴妃匍匐到聖上腳邊,抓著他的明黃龍紋錦靴,哀求道:“陛下信臣妾,她當真不是昭華長公主!陛下將她下詔獄,一審便知!”

聖上僅有的耐心已被消磨殆儘,此事能成也就罷了,現如今成了一樁醜事,還被放在台麵上,讓群臣瞧了去,他怒火中燒,抬腳狠狠一踢,傅貴妃往後一仰,側摔在了地上。

“來人,將……”

聖上懲治傅貴妃口諭尚未說出,天福殿門口突然出現了幾隻黑貓。

眼尖的趙公公心中一顫,“這不是冷宮裡養的畜生嗎?還不轟走,免得驚了陛下。”

聖上抬手示意,侍衛們又退了下去。

好端端的,怎麼會有貓出現在宮宴上,他疑心重,倒是要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尋常的貓到了一處,會前爪試探,鼻息探尋,可這幾隻貓很是奇怪。

像是有目的似的。

它們“喵”了幾聲,走著貓步朝雲蓁靠近。

毛色如夜幕,瞳孔如綠石的黑貓在北宣人看來本就是不吉利的畜生,旁人見了黑貓都會趕緊離去,更彆說被黑貓盯上,那簡直是要立刻去寺裡請大師除去身上晦氣的啊!

一雙雙眼睛緊盯著雲蓁,幾隻貓低吼著,在雲蓁周邊圍成個圈,不懷好意。

雪絨蹙眉,正欲前去相護,聖上卻再次抬起了手。

聖意不可違,雪絨無奈下隻能在一旁乾著急。

其中一隻黑貓驟然竄起,雲蓁敏捷躲過,又撲來一隻,她迅速蹲下了身。

同貓周旋了幾個回合,終是貓爪在她手上留下抓痕,聖上才出聲召來了侍衛。

冷宮的貓為了覓食留有尖銳的指甲,那一道抓痕瞬間冒出顆顆血珠。

見此情景,傅貴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朝聖上急促喊道:“陛下!臣妾知道了!即便無人冒充,此刻站在這的,那也是被邪祟上身的長公主啊!”

殿內議論聲再起,比起活人冒名頂替,邪祟上身更為嚴重。

輕則斷原身元氣,重則影響江山社稷,群臣驚恐地看著殿中而立的雲蓁。

雪絨恍然大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回稟陛下,是因為殿下的琉璃……”

“陛下,許是臣妹今日在禦花園沾上了些可引貓的花粉。”

太後贈雲蓁琉璃簪原來是想在天福殿內上演這一出好戲,隻怕太後早已想好辯詞,若此時將太後之舉全然道出,隻會再多一樁誣陷太後的罪責。

如此,雲蓁隻好出言打斷雪絨的話。

“貴妃輕易斷定本宮被邪祟上身,鬨得人心惶惶,不知本宮與貴妃有何深仇大恨,你非要置本宮於死地?”

傅貴妃並未對上雲蓁的視線,她早已顧不上什麼尊嚴,跪地哭哭哀求:“陛下不妨請道長來一看便知,若真有邪祟,恐傷及長公主性命,長此以往,怕是對江山社稷也不利啊!”

“貴妃慎言!”

聖上一聲怒斥,傅貴妃不再多言,眼睛不敢再往上瞟。

這時,太後身邊的李嬤嬤步入殿中,朝聖上行禮後便俯身在聖上耳邊輕語。

李嬤嬤語畢起身,聖上朝雲蓁望了一眼又將視線挪開,“母後掛念長公主性命,恐真有邪祟俯身,朕也憂心扶音,此計可行。”

在旁人看來,道士若遇邪祟可將其除之,若無邪祟傍身,長公主亦可安然無恙,倒不失為一計。

然則,雲蓁一人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道士早早入宮,定已被太後安排好了,屆時斷言她被邪祟纏身,那桃木劍怕是少不了在她身上留下傷口。

受傷已是對她最輕的處置,重則,她怕是連小命都保不住。

到頭來,太後傷心落淚道一句:“扶音身上邪祟深重,隻能以一命保天下太平”,眾人便隻能聽信了她。

畢竟世人大多不信,一個日日吃齋念佛的婦人怎麼可能成心傷害她從小養到大的孩子,怎麼可能如此蛇蠍心腸?

殿下傳來些許腳步,雲蓁回頭一看,宮人已動作敏捷地布好了法壇。

雲蓁狠下心來,既然這些人一個個都欲加害於她,那她便成全他們,當一回被邪祟纏身之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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