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操辦的生辰宴,甚至比千秋節還要隆重許多。
天福殿主位留給聖上,左邊位子是許皇後的,殿內高台下左邊第一排坐著傅貴妃。
雲蓁坐席在台階之上,故而能將殿內眾人儘收眼底。
她察覺到右前方的一道惡狠狠的目光,不必看都知道是傅貴妃,因為她此時做的位子照以往慣例是屬於傅貴妃的。
然則太後有意彰顯對雲蓁的寵愛,隻能讓傅貴妃挪挪位子,與眾來客一同坐於高台下。
雲蓁衝站在她身後的宮人問了句:“母後不來嗎?”
宮人俯身作答:“太後娘娘這兩日吃齋念佛,便不來了。”
雲蓁心下鄙夷,真是個置身事外借刀殺人的惡婦。
雲蓁受眾人恭賀獻禮了足足半個時辰,當一夫人走至她麵前時,她強忍著情緒親自接過夫人手上的錦盒。
虞夫人欠身,眼中帶笑柔聲道:“願殿下福澤福澤綿長、長樂未央。”
明是想好了千言萬語,但真就用這個身份見了母親,雲蓁仍道不出口,甚至連一句簡簡單單的“多謝虞夫人”都在心中醞釀了許久。
虞夫人見雲蓁如此不免有些擔心,出聲關懷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適?”
雲蓁清了清嗓子,“本是本宮名聲不佳,沒料到今日能得諸多祝福,心裡不禁感動。”
虞夫人笑道:“世人皆好傳謠,風過草動,無端起漣漪,殿下不必在意,徒增紛擾罷了。”
雲蓁乖乖點頭。
雲蓁的目光緊隨虞夫人,眼眶紅紅,淚水打轉,卻始終不敢掉下來,直至虞夫人落座,雲蓁才不著痕跡地收了視線。
不想視線剛一收回,眼前就出現一個討厭的人。
傅貴妃打趣道:“都督府的夫人同殿下說了什麼,竟引得殿下這般感傷?”
雲蓁快速恢複了情緒,“倒也不是因賓客祝福感傷,而是覺著本宮真應了那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能得母後和皇兄垂愛,是本宮之福。”
傅貴妃看了眼身後的宮女,那宮女將生辰禮送上。
“此前不知殿下善丹青,今日便贈殿下文房四寶,殿下可莫要嫌棄。”
雲蓁笑道:“怎會?那本宮就收下了。”
雪絨上前一步接過宮女雙手奉上的錦盒。
傅貴妃沒想和雲蓁攀談過多,轉身要走,但身後傳來一句語氣平淡的話:“貴妃是如何知曉本宮善丹青的?”
傅貴妃聞聲頓足,回首道:“殿下在雅集上作了幅仙子丹青,本宮有所耳聞。”
“原來如此,那日本宮如何也找不到那幅畫,本宮還以為被人拿去贈予貴妃了呢。”
傅貴妃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殿下說笑了。”
言畢,傅貴妃又重新邁開了步子,在宮女的攙扶下落座。
雲蓁再次放眼殿內,虞靖因軍中事務纏身,未能出席,來的官員有些雲蓁一時半會兒叫不上名字,有些倒是熟悉。
比如指揮同知郭福生,雲蓁接了他送的禮,道一句:“多謝郭大人。”
郭福生知這句道謝暗含深意,便俯了俯身,恭敬道:“殿下滿意便好。”
還有大理寺卿蒲旭,本是雲蓁生辰宴,他並不想提及刺殺一案,恐讓雲蓁覺得晦氣,沒成想雲蓁主動相提。
“蒲大人,本宮遇刺一案查得如何了?”
雲蓁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聖上如若也與此事有關,那大理寺卿如何能查下去?
除非他一心為民,公正不阿,哪怕觸怒龍顏也要為枉死之人討回公道。
可是,這樣的好官太少了。
隻見蒲旭麵色嚴肅地拱手答複:“事關殿下安危和冤死魂魄,臣一刻未敢鬆懈,目前已有線索,待確認刺客行蹤,臣必當將其抓捕歸案!”
雲蓁聽到“已有線索”四個字,手不由得握緊,她親自將俯身的大理寺卿扶起,哽咽道:“此案拜托蒲大人了。”
蒲旭落座後,絲竹聲中驀地高嗓一響——
“陛下、皇後娘娘駕到——”
殿內眾人起身相迎,齊聲問安。
許皇後再不受寵,她也北宣的皇後,今日當著眾臣之麵,帝後同至才合規矩。
聖上道了句“免禮”,眾人見聖上落座才又坐下。
聖上同雲蓁寒暄幾句,命趙公公賜禮。
許皇後緊隨其後,也吩咐了貼身宮女將禮呈於雲蓁麵前,錦盒之上還有一個盒子,隱隱散發著藥香。
“這是本宮特意差人四處尋來的珍貴藥材,”許皇後對雲蓁說著,隨即將視線落在雪絨身上,“你須按裡麵的藥方每日煎一副藥給長公主服下。”
雲蓁有些不解,許皇後繼續道:“殿下最易在換季時染病,那些藥材有滋補身子之效。”
雲蓁正欲起身言謝,不料殿內倏然出現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
“皇後怕是多慮了。”
眾人看向傅貴妃,隻見她緩緩抬手,貼身宮女將她攙扶起身。
被人打岔還說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許皇後麵露不悅,“今日是昭華長公主的生辰宴,聖上在此,群臣看著,貴妃莫要失了禮數。”
傅貴妃看了眼蹙眉的聖上,忙步至高台下向他俯身,“陛下恕罪,臣妾有話要說。”
高台傳來一句不滿的聲音:“若是旁的事,容後再議。”
“事關皇室血脈……”
傅貴妃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頓時神情一怔,麵麵相覷。
高台上那位更是蹙眉瞪眼,狐疑中帶著不悅,“此話何意?”
傅貴妃上前一步,視線掃了一眼雲蓁,又向聖上道:“皇室血脈,關乎江山社稷,不容混淆。”
說著,她將話鋒轉到雲蓁身上,抬手一指,大聲道:“坐著的這個人並非昭華長公主!”
一時間,殿內議論聲此起彼伏,一道道疑惑的目光定格在雲蓁身上。
雲蓁冷笑,原來太後借盛宴將群臣聚集於此打的是這個主意。
許皇後拍案而起,怒斥:“貴妃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傅貴妃不屑地瞟了一眼許皇後,然後轉身麵向殿內眾人,大聲問到:“諸位不覺得長公主遇刺後,就像換了個人嗎?”
被傅貴妃一引導,眾人陷入沉思,連帶著聖上也掃了一眼右手邊的雲蓁。
如今的長公主哪兒還有從前如市井百姓的姿態,如今她待人親和,知書達理,不再如往昔那般尖酸刻薄;不笑時,眉宇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皇室威儀。
甚至,癡戀令國公多年,如今說不愛就不愛了。
種種跡象,甚為可疑。
聖上輕咳一聲,打斷殿中綿綿不斷的議論,“貴妃可有證據?”
傅貴妃拍拍手,幾個宮人抬著三個畫架入殿。
不等聖上開口問,傅貴妃已迫不及待解釋道:“臣妾左邊這兩幅是昭華長公主所畫,而右邊這幅是這個冒名頂替之人所畫。”
左邊兩幅筆觸生硬,似乎每一筆都顯得格外吃力,看畫之人也須費好大勁才能看出所畫何物,像小孩子的手筆。
而右邊這幅卻是將畫中美人一顰一笑勾勒出來,不算大師手筆,卻也能讓人願駐足欣賞片刻。
“左邊兩幅畫可不是長公主兒時所作,而是殿下出嫁前於太後娘娘宮中畫的,欲給太後娘娘留個念想。而右邊這幅……”
傅貴妃頓了頓,看向成安侯身旁坐著的婦人,“王夫人應有印象吧,勞煩同陛下說說,這畫是何時所作。”
王夫人的視線遊走於三幅畫之間,被傅貴妃突然一喚,忙收起視線,起身向聖上道:“回稟陛下,此畫是殿下於一月前的雅集上所作。”
王夫人的話讓眾人倒抽一口涼氣,甚至是聖上也麵帶震驚,原先對傅貴妃所言一字不信的許皇後也閃過一絲驚詫。
聖上八成是信了,眼中帶著怒意,趙公公會意朝殿門口的侍衛擺擺手,隻待聖上一聲令下,侍衛便會衝進殿中將雲蓁押往獄中嚴審。
在聖上下令前,雲蓁麵不改色,起身緩緩道:“原來這畫還真在貴妃手裡,你若喜歡,大可同本宮說一聲,差令妹順走,還真有些小家子氣。”
後邊坐席上的傅玉柔被雲蓁公然數落,不好意思對麵投過來的道道目光,不由地低下頭。
“若非此畫,天下人怕都要被你這騙子誆騙了去!”傅貴妃被雲蓁此話激起怒意,眼神和語氣似毫不客氣。
“一幅畫而已,你便要稱北宣尊貴的長公主一句‘騙子’?”
傅貴妃嗤笑一聲,“事已至此,你還有臉自稱長公主?”她看向聖上,“陛下,此女蔑視王法,混淆皇室,當下詔獄!”
“王夫人,本宮那日已解釋過,您可還記得?”
“是,殿下那日解釋過的,是殿下潛心苦練……”
傅貴妃出言打斷:“短短時日可練至這種程度?你好歹是成安侯夫人,怎就如此愚鈍?”
傅貴妃一著急,連帶著成安侯府夫人都被數落一番,成安侯頓然向她投來一記不滿的眼神,她隻好悻悻挪了眼。
眾人等著主位上的君王定奪,傅貴妃知聖上與這位妹妹感情並不深厚,太後又不喜長公主,聖上怕也是看不慣長公主的。無論此人是真是假,他都會將她下獄嚴審一番,是假便殺,若是真,能讓她吃吃苦頭也是好的。
將雲蓁下獄的旨意已到了聖上嘴邊,誰料雲蓁在一刹那間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