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奇珍下獄一事,也算是震動朝堂了。
若無真憑實據自有萬種說法,偏生眾目睽睽之下,萬府家祠中抬出一具,任誰也抵賴不得。聖人沒有發話,萬家人倒像麥穗著了大風,一個個稱病不朝,被聖人下詔連番申飭,這才不得不頂風出門。
其中單單萬文珍一人,聖人著太醫為他診病,多次遣人噓寒問暖詢問病情。
更是教人心生疑竇、惴惴不安。
廟堂有廟堂的戲唱,江湖也有江湖的戲要唱。
當夜一段故事經說書人街口茶樓一傳揚,事情新鮮,人人愛聽。洪垣聽人家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樂得合不攏嘴,轉頭再和說書的分錢,更是找不著東西南北。
那晚她與燈姑聚頭,就地粗略審了穀婆子便直奔萬府而去。不出所料,萬府的門不是那麼好登的,管事的明裡暗裡都是怠慢。她一來到,雪中送炭,奉上三張殘頁。
雖已殘缺不全,卻能讀出是三次萬奇珍上門帶走孤兒的經過,黃院公為了求財保命寫得詳儘,指名道姓,連萬奇珍衣冠式樣都記錄在冊。
麟城府尹常拓英年逾花甲,身材枯小,留著及腹的白須,樂嗬嗬沒一點架子。
可麟城府尹品秩從三,權掌京畿,常拓英在此位置上一乾就是二十年,又豈是泛泛之輩?
有了真憑實據在手,嘴且笑著,雙眼銳氣脫鞘而出。
一口咬定此三人縱火焚燒慈幼院,要萬府交出人來,有管事的膽敢同他嗆聲,被拖下去一頓好打。常拓英滿麵疼惜地叫著打輕點,但喊停是萬萬沒有的。
隻消十棍子,不懂他的人就會知道他的秉性。
他可不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
可惜今夜萬文珍萬侍中仍在門下省理政,不在家中,否則從三品對上正三品,不知誰更勝一籌。
餘下幾個管事的已將見風使舵修煉到極境,一邊派人再去通報主人,一邊將家中仆役儘數驅趕至前院,想教他睜大狗眼看看有沒有他要找的人。
常拓英才不跳這庸俗的坑,還沒搜出什麼,他們自家先做出抄家的架勢,到時告他個行事魯莽,也夠他喝上一壺。
萬府眾多仆役將將到齊,惶惶如此起彼伏的羊群,常拓英氣急指責幾個管事的:"怪哉!你們這是做什麼!我叫你們去請萬侍郎,你們何故驚擾他人?"
一頓劈頭蓋臉痛罵,又說既然來了,讓差役隨便問問。
有這位老前輩在,洪垣可沒上台的份兒,斜靠著蕭慧極,津津有味地偷師學藝。
又過去一柱香時間,萬奇珍姍姍來遲,跨過垂花門,笑靨森森。
常拓英斜刺裡一步上前,緊握他手:“萬老弟,深夜叨擾,多有得罪,我不請自來,你不會置氣吧?對不住,對不住——望你海涵,實在是俗事相逼,不得不來。說什麼什麼的,反正都是例行公事,敷衍而已。”
一堆話打得萬奇珍暈頭轉向,眼神動蕩。
他靜默,耐人尋味一笑,拱手偏頭:"常公,你說笑了。"
常拓英拉著萬奇珍道儘家長裡短,從三姑媽說到二表舅,差役將仆役分作幾列,分批問詢。垂花門非請莫入,洪垣可不管這個,混進人堆,一眨眼已到內宅。
蕭慧極走得斯文,被她一把拽沒了影子。
兩人之前都沒到訪過萬府,好在官員府邸均有規製,萬府唯一不同之處便是府邸從中隔開,東為萬文珍家,西住萬奇珍萬二郎,家祠居於正中。
取道向下,一路直入萬家祠堂。
萬氏稱得上盛州望族,前朝時就出過不少聲名顯赫的大人物,後稍有頹敗,到如今又複起。
這地方肅靜陰冷,簷下懸首兩個燈籠,門頭釘著一張符籙。
洪垣推門進去,燭燈百盞齊齊向上,一瞬不瞬,像窺天的眼睛,看得太久,都翻到眼眶後頭去。
她心悸不止,聞到一陣陣棉線的焦臭。
順著名字一個個點下去,在犄角旮旯裡找到萬籟秋的牌位,已在祠堂中細細篩過一遍的蕭慧極走過來:"不見有什麼暗室的入口。"
洪垣拿起萬籟秋的牌位,轉到背麵。
瓦簷垂柱、踏跺門檻,精細雕著一道宅門,門兩側各雕一個甲士。她手指著:"門在這。"
其實她早該想到,萬奇珍又是以符籙鎮屋,又聘陰兵守門,難不成還真是因為純孝?他要真是個大孝子,他爹活著的時候就該美名天下傳了。
穀婆子告訴了她進門的方法,可她實在不想給姓萬的磕頭上供,眼睛一溜,瞟向蕭慧極:"蕭參軍,這是你們麟城府的案子,我呢隻是從旁協助,故而不能搶了你的功。"
她從懷裡抽出三根香利落塞他手裡,手一攤:“請!”
有香火有牌位,連蒲團都貼心拍了灰,五歲娃娃也知道該磕頭了。
蕭慧極倒沒不情願,例行公事焚香舉過頭頂,拜上三拜,小小宅門絲絲開啟,泄出青色霧氣,霧氣漸濃,淤成深潭般的青黑。
霧中破出一道金光,從中走出兩個金甲將軍,聲如洪鐘:“何人擾我清靜?若有冤屈,速速稟來。”
洪垣與蕭慧極對視一眼。
莫名其妙,這倒成了公堂了。這萬奇珍究竟什麼毛病。
她轉頭正要編些謊話,與金甲將軍目光一撞,怪眼熟的,且這場景似曾相識,像是在某場夢裡見過。
左邊的將軍盯了她片刻,緊皺的眼耳口鼻歡呼散開:"小垣?你是小垣吧,這都長大了。"
他猛拍旁邊一位:"老李!是老洪家閨女,你記得吧?我倆扔她玩兒的時候,還把她摔地上了。"
蕭慧極咳了咳,差點笑出聲來。
洪垣打他一拳,又摸摸頭,腦子裡冒出兩個很不可置信的名字:"潘叔?李叔?"
她潘叔、李叔死了得有十年了,生前是她父親的老上司,好端端的怎麼跑到這來。她奇怪,潘李兩鬼比她還奇怪:"你怎麼跑薤城來了?你爹呢?你娘呢?旁邊這是?你成親啦?怎麼不帶著孩子來坐坐?"
雲裡霧裡,不知所雲。
洪垣亂揮手:"叔,叔,叔。你們胡說些什麼?什麼薤城,這是麟城。"
扭頭瞧一眼蕭慧極,不知他在驕矜什麼,隻好自己開口:"這是刑部蕭侍郎家大郎,還沒成親呢。"
不知她這意思是蕭慧極還沒成親,還是她和蕭慧極還沒成親。蕭慧極剛鬆下來的臉順勢一垮,變幻莫測。
潘李兩鬼"哦哦"兩聲,背過去拿著什麼東西對了半天,轉過頭來說道:"不對,不對,這是薤城。委任狀上寫得明明白白,我和你李叔剛走沒半年,有個童子來接我倆,說天帝召我倆去輔佐薤城城隍,雖然路途遙遠,但左右死後隻有清閒,我倆就來此赴任。"
洪垣聽過人能被攝心迷魂,卻沒見過鬼也能被迷的。
她問道:"叔,你們來此多久了?"
潘李爭論一番,最終定論大概一年半載。
又問他們可曾到城隍廟外看過,兩鬼均答沒有,他們的職責是在此守門,也幫城隍爺搬些箱子,前不久城隍爺被妖物攝走,他們才離開此處前去搭救。
洪垣明白了,他們說的是從麟城城隍廟把萬籟秋搶走那次。搬的箱子是裝孩童的。隻是在他們口中,萬籟秋成了城隍爺,正經城隍爺則成了妖怪,真真倒反天罡。
"潘叔,李叔,你們方死半年就來此上任,在這一年半載,那你倆想想你們走時我多大,現如今我活生生站在你們跟前,你看我如今幾歲?再說了,但凡鬼怪見了城隍爺都無法近身,哪聽聞有妖物能攝走城隍的?"
她一番分析,得出結論。
"你倆,不是被迷,就是被騙了。"
兩鬼又背過身,竊竊私語,對了半天賬,不得不信了洪垣的話。
生前多精明的人,死後被騙團團轉,聽了洪垣說的,才知自己已死了十年,日日夜夜在麟城萬家府上給人看門。
可恨可恨!
潘叔、李李是軍中血性漢子,哪容人這樣折辱,提了刀就要去找萬奇珍算帳,算完他的再找他老子、老老子。
"兩位,你們如今被迷了眼,如何找他尋仇?萬奇珍作惡萬千,我們現在需進門去搜查證據,隻要拿得鐵證,自然能還你們公道。”
洪垣壓根攔不住,還是蕭慧極出聲潑瓢冷水,喊打喊殺的兩鬼才蔫巴下來。
又是嘈嘈切切一陣商議,兩鬼轉身站定:"小垣啊,叔可就指望你了。"
行,天生就是被指望的命。
洪垣爽快點頭。
兩鬼轉身叩門,再拉門環,門徐徐開啟時"砰砰"長到頂屋高。
可在洪垣和蕭慧極看來,情境就恐怖多了。他倆眼見兩鬼從小小宅門裡抓出一縷魂魄,竟是這牌位的主人萬籟秋。
魂魄脹大浮腫,及屋高。
再看神情,癡癡呆呆假人似的,任由兩鬼一左一右將他肚皮撕開,他無知無覺不痛不喊,腹中漆黑一片,隻有一道朱紅樓梯蜿蜒向下。
那黑洞洞的深淵中,不知裝著什麼東西。
門開了。
竟是要到萬籟秋這鬼的肚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