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植辯綱常(1 / 1)

“東越河濟水,遙望大海涯。釣竿何珊珊,魚尾何簁簁。行路之好者,芳餌欲何為?”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嗤笑音。

崔纓扭頭望去,立刻警覺起來,隻見夏侯尚不知何時換上了鬥笠蓑衣,徒步行至亭台下方的隰畔邊,三兩下安頓靜坐,兀自舉著長杆釣魚。

“春日,可都是些魚苗和產卵期的雌魚,這時節都能下得了手,伯仁哥,真夠狠的啊!”崔纓譏諷道。

夏侯尚莞爾,單手從湖水中挑起魚線——竟是一副無鉤無餌的釣竿。

“裝神弄鬼!”崔纓腹誹道。

“‘望雲際兮有好仇,天路長兮往無由,佩蘭蕙兮為誰修,燕婉絕兮我心愁’。”

夏侯尚先重複念了一句崔纓念過的歌謠,出自曹植《七啟》,繼而又念道:

“美人兮美人,君子表不隱裡,明暗同度。苦窮,富貴之梯階也。北逾長城阻,高登單於台。人皆易華嶽以謂卑小,故登之而催;傷天以謂高大,故不升而無殃……”

曹植坐觀他們打啞謎,一臉茫然,隻握著筆管戳弄額頭。

崔纓被夏侯尚攪得心煩意亂,猶豫了半晌是否應告知曹植——那全是曹丕去年除夕夜念給我聽的話。

如果要用直白一點的話將它們翻譯過來,便是——

“行路的人啊,千萬要小心仕途的誘惑啊!不要貪婪和覬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善惡沒有絕對,來吧,來吧,雖說高處不勝寒,但我們能給你和你的家族,一切想要的權勢和地位!”

……

日中,遠出北林狩獵的曹氏兄弟們,終於歸來。除了飛禽走獸,府中還有人送來反季果蔬,是揚州郡縣長吏上供的。眾人圍坐在闊大的仰止亭下,亭外,恰巧飄起了毛毛細雨。

當所有人都開始炙肉飲湯時,曹植卻卷起修改完的《七啟》手稿,揣入袖中,獨自站在亭外淋雨。

曹丕並不知,在他外出遊獵之際,他弟弟,已經迎合著他們父親新頒布的政令,寫出一篇辭藻華麗的“賦體策論”來交差了。

那時在場之人,大約唯有崔纓,懂得曹植此刻藝術創作完畢的釋然感。

曹丕饒有興致地喚道:“子建,速來亭中避雨。吾與汝兄弟二人,今日可須在兄弟們麵前露一手。”

曹植轉頭,會心一笑,大踏步飛奔入亭,正襟危坐。

“二哥可想好辯題啦?”

“想好了。你我既是兄弟,那便從兄弟二字入手,論辯‘三綱五常’,你可敢應戰?”

“可行。”

“那麼,今日這烤肉,子建你不吃了?”

“‘予甘藜藿,未暇此食也’!”

曹植引用他自己寫的《七啟》,爽朗地笑道。

眾公子小姐都吃著燒烤看戲,崔纓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唬住了,可看那相視而笑的兄弟倆,突然明白,他們今日都是有備而來。

曹植依舊是發自內心地好玩,欲與他兄長一辯高下,可曹丕呢?崔纓有些猜不透……

“初春之節,父親一令《求賢》下達各州郡,當日在堂上,父親以此令考問你我之誌。吾獻詩曰

喪亂悠悠過紀

白骨縱橫萬裡

哀哀下民靡恃

吾將佐時整理

複子明辟致仕

子建你卻詩曰

大國多良材,

譬海出明珠。

君子義休偫,

小人德無儲。

積善有餘慶,

榮枯立可須。

滔蕩固大節,

時俗多所拘。

君子通大道,

無願為世儒。

二哥想知道,你還堅守你所謂的‘大道’‘仁義’‘德’‘君子’嗎?”

“自然。”

“好,那就開始今日你我兄弟的‘三綱五常’論吧!”

曹丕抿了口熱湯,繼續說道:

“喪亂悠悠過紀,白骨縱橫萬裡。自桓靈起,天下疾癘、兵災、螟蝗、水旱不休不止,民多餓死,或相食,問此人人自危之際,苟全性命已成難事,何謂人倫?何謂仁、義、禮、智、信?私以為,父親之‘唯才是舉’,是當不破不立!”

曹植毫不猶豫地反問:

“綱常倫理,固生之本。三綱不過夫婦、父子、君臣三類關係耳,二哥怎因時代變遷而有所質疑?”

“‘綱者,維紘繩也’,”曹丕不懷好意地笑問崔纓道,“子嚶,近來你讀了不少佛老之學,你應讚同,束縛自由身,是不應當的吧?”

沒等崔纓回答,曹植就直接反駁:

“無綱無紀之世,何來自由身?揚子雲《法言》曰‘君子為國,張其綱紀,謹其教化。導之以仁,則下不相賊;蒞之以廉,則下不相盜;臨之以正,則下不相詐。修之以禮義,則下多德讓,此君子所當學也……如綱不綱,紀不紀,雖有羅網,惡得一目而正諸’。可見世有秩序,有綱有紀,申以垂範之義,所以上下張理,人道整齊也。”

辯局開場,曹植就靠博聞強識,搶占了先機,強調了“規則”立場。

崔纓總覺得不妙:規則,規則……三國亂世就是一場重建秩序的遊戲,有哪路諸侯會按照舊規矩來立身的啊?曹植接下來能守住自己的論點嗎?

隻見曹丕擺擺手道:

“不,子建,我並未全然否認聖人所傳綱常名教,隻是以為,亂世自有亂世之綱紀,應時而變。世有‘被褐懷玉而釣於渭濱者’,亦有‘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為人君者,逢此擾攘之世,當網羅各士族英俊翹楚入囊,而為我曹氏所用,繼而宣以‘君綱’,使文武世代不敢背德也。此乃權謀之術。君綱既立,父為子綱,夫又為妻綱,上行下效,民風自正。”

當崔纓聽完曹丕的三綱言論,正鬱悶封建束縛時,曹植卻哈哈大笑。

“子建,你笑什麼?”曹丕皮笑肉不笑。

“我並非取笑二哥,隻是笑一場誤會,二哥與我辯的,原非同一物呢。”

“三綱五常,怎有不同。”

“當然不同!董儒者,偽儒也。‘君綱’若一昧順君之意而不分對錯,那才是不知‘應時而變’呢。”

曹丕屏氣:

“《詩》雲‘亹亹文王,綱紀四方’,三綱法天地人,六紀法六合,‘子順父,妻順夫,臣順君,何法?法地順天’。天之位高,地之位卑,日之光明,月之光暗,猶如君臣、父子、夫婦之尊卑等級。如此,綱常人倫正是合乎天意之永恒關係——董仲舒何錯之有!?”

曹丕的論據出自董仲舒和班固的主張,崔纓頓時想起來,當年在軍帳中與曹丕初識時,曾在案上見過一本班固的《白虎通義》。

可西漢董仲舒獨尊儒術,將儒家學說變成“儒術”,附會陰陽五行讖緯之學,宣揚君權神授,用以神化封建秩序和等級製度。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曹植沒上過二十一世紀的中學曆史課,他該怎麼答呢?

曹植沒學過唯物辯證法,但曹植的時代,有個與經學讖緯化分庭抗禮的王充。王充在著名哲學論作《論衡》中,跳出了經學的思想,以唯物主義思想,有力地攻擊了讖緯的虛妄。跟王充持相同見解的,還有桓譚、張衡、鄭興等。

曹植曾對崔纓說,他愛極了讀張衡的抒情小賦。

“二哥,正是因為天意不能與人事交感相應,亂世聚斂魂魄才不分賢愚啊。正是因為‘天’與‘人’殊途,才不能善惡有報,不能使君子皆得長壽,使小人皆暴死啊。‘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人順其自然而與天地合一,這才是《禮記》中子夏從孔夫子那裡得到的答案。

“古之真儒學,久經刪落解疏,早已變了味兒。《春秋繁露》隻知將夫婦、父子、君臣之義與天地星辰、陰陽五行相比附,甚及婚喪嫁娶;《白虎通義》融古今經學與讖緯鬼神之說,為權者利器,可見經學將敗。漢室舊儒學之風頹唐,必為新興儒學所代之也。”

“子建,你放肆了。”

“父親不是孔丘,不會複周禮,父親隻會興名法,唯才是舉,於渭濱求被褐懷玉者,攜寒士與貴閥分庭抗禮,予世道公而平。”

曹植心中充滿了對曹操政策的崇拜。

“君子通大道,無願為世儒。這一輪‘君綱’之論,二哥我贏了。”

曹丕作罷,再興“父綱”“夫綱”:

“‘君’與‘父’與‘夫’,天也。《儀禮》曰:‘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雖不賢,妻不可以不順’。鼓叟數起殺心,而舜仍申孝悌之義,故得堯之禪位;梁鴻妻舉案齊眉,世傳為美談。”

曹丕這番言論,與曾國藩的“隻講臣忠、子孝、妻順,而不講君仁、父慈、夫賢”如出一轍。聽得崔纓心裡越發冒火,轉念一想,又有幾分心寒:

曹丕所持觀點。不過這個時代的“普世價值觀”,她一個局外人,憑何以有勇氣審判他?

可曹植對這種絕對服從關係,持批判態度,他不假思索:

“居其位必儘其道嘍,秦帝尊君抑臣,致使君父之綱崩墜。扶蘇淺見,不識朝中奸賢,以父命不可違而毀軀殺身。此不可謂‘通達’也;逢萌解冠,歸家浮海,客於遼東;嬖惑俗色,寵妾滅妻,終招禍殃。”

曹丕眉頭緊鎖,對今時今日逐漸與他唱反調的弟弟感到不悅。

“《韓非子》忠孝篇‘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呂氏春秋》處方篇‘君臣、父子、夫婦,則下不逾節而上不苟為矣,少不悍辟而長不簡慢矣’!這些都是少時父親讓我們讀的,子建,你都忘了嗎?”

曹植平靜地與曹丕對視。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父親授我等兄弟法家之術,母親傳我等古儒之道。二哥,效仿董儒將君臣之義淩駕於夫婦之上,你又錯了。”

《禮記》《易》《荀子》《大戴禮記》無不先言夫婦人倫而後重君臣。曹丕以君臣和睦倒推夫婦,顯然是支持可被統治者利用的儒術,而非純粹的先秦儒學的。

可曹丕仍不死心,堅稱道:

“君父夫率先垂範,臣子婦隨後效仿。先尊後卑,理之當然耳。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難道這五常,子建也定要分個次序出來麼?”

“非是分次序,乃分對錯!”曹植果斷地說道,“婦色衰愛弛而見棄,忠臣諫諍卻遭貶;兄不友則弟不恭,則君臣之義絕。”

崔纓被此時青年曹植的發言震驚到了。

原來在他心裡,他一直很分得清君臣兄弟之“道義”。

君臣相忌,忠貞誌節者如孔融、荀彧、崔琰,相繼被迫害,父行子效,臣婦又何能幸免?

為了支持曹植,崔纓頓時激動起來:

“設想一名薄情帝王,年輕時見色起意,娶了絕色女子為後,後來身居高位,卻嫌她育子後年老色衰,借一緣由將其鴆殺。妻死之年,其子尚幼,自懷恨其君父!夫婦之義不存,父子猜忌,君臣失和,談何三綱五常?談何國正長祚!”

秦淳在一旁暗暗拉了拉崔纓的衣袖。

“荒謬,古今何有如此愚夫?怎配為一國之君?”倚靠在欄杆上的夏侯尚駁斥崔纓道。

“不會麼?不會麼?”

崔纓質問得蒼涼,還有些畏懼,但終究說出來:

“不單是愚夫,更是鰥夫!天下第一獨夫!若為明君賢夫,雖有鷹視狼顧、強猾奸宄之人,無所逞其誌而為亂;可擅權訾毀夫婦之義,君臣大道無存,弑君篡位之事,則不遠矣!”

亭下氣氛異常焦灼,恰逢雨停,何晏等人知趣地拍拍肩膀離開了。

曹丕冷冷地盯了崔纓半晌,他並未直麵回應她的話,而是試圖用彆的倫理觀詭辯:

“亂世遭窮,人與人之間猶如禽獸,隻要能活著,一切從權。有管秋陽者,與其兄弟及兄弟之友避亂同行。雨雪之日,衾薄糧絕,管秋陽遂其弟共殺其友。孔文舉曰‘管秋陽愛先人遺體,食伴無嫌也’。亂世之下,兄友尚如此,況乎妻?”

見崔纓還欲發聲,曹植連忙將她拉至身後。

“董仲舒《賢良策一》雲‘夫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二哥,既如此執著亂世王霸之道,可還曾記得何謂乎‘仁’?”

“自然記得!”曹丕答曰:“在親曰孝,施物曰仁。仁者,有事之實名,非無事之虛稱也。善者,道之母,群行之主。仁善務實,”

“何謂仁善之君子?”

“源靜則流清,本固則豐茂;內修則外理,形端則影直。天生君子,所以治小人;天生小人,所以奉君子。無君子則無以畜小人,無小人則無以養君子。”

“善!”曹植撫掌,“子張問仁於孔子,子以信為五者之一。孔子複雲交友主忠信,無友不與己同道者。鴟梟凰鳳不同飲,近來,愚弟嘗讀到朱穆《與劉伯宗絕交詩》一首,當合此友朋之約契——鳳之所趨,與子異域。永從此訣,各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