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楊紹,程澈將自己關在房中,顫抖著打開了信封,隻有幾張薄薄的信紙。
字字叮囑,卻成永訣。
將軍因敵襲戰死沙場,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陛下哪怕是估計大晉顏麵,也會追擊而非議和。
他阻了議和,卻也並未抗旨,她和嫂嫂也不會因此受到牽連。
他還真是,什麼都想到了。
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他應該有的結局,不是這樣的,她分明,改變了。
程澈忽然笑了,上一世她是做過將軍的,此番哥哥為大義舍小家,她想質問他,她想怨他,可又一點怪不起來他。
作為家人,她無法接受,作為將軍,她亦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信中程淮說,“阿澈,陛下對我多有忌憚,此番,已是最好的結果。”
他說,“朝廷其間險惡,非三言兩語能道清,稍有不慎,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日後行事,無務必謹慎。”
他還說,“阿澈,我心意已決,照顧好自己。”
“今年的花燈,哥哥還未做好。阿澈,這一次,哥哥要食言了。
“待一切塵埃落定,去過你想過的生活吧,這是哥哥,最後一次護你了……”
短短幾頁紙,程澈再也讀不下去了。
信紙深淺斑駁,被淚水浸濕。程澈將有些發皺的信紙展開,小心翼翼貼在心口處。
這是這世上,哥哥留給她最後的東西了。
往日種種浮上心頭,畫麵最終定格在了那日府門前,他一襲素衣,喚她阿澈的樣子。
為什麼,即使重來一次,她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塵封已久的記憶再次浮現眼前。
那年,正是春日,青柳吐芽,春榮滿城。
才學會寫自己名字的程澈屏息凝神,在宣紙上寫下最後一筆,拿著字一路小跑去找哥哥和娘親。那天,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尋常,母親在院中煮茶,哥哥下了早朝,便陪著母親說話,在她不練字時陪她玩。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久到程澈都忘了父親出征北上有多久了。
她滿心歡喜的跑至母親身前,踮起腳尖將字舉給母親看。
還未等到母親的誇獎,院子裡又多了一身著便服之人,那人和她一樣氣喘籲籲。
他遞了什麼給母親,母親隨即身形一頓,被哥哥扶住。那人將她的視線全擋了,她什麼看不見。緊接著,母親蹲下身,心不在焉的看了一眼她的字,隨即摸了摸她的頭,“阿澈真厲害”。
母親將字放回她的手上,特地道:“今日不用練了,去院子裡玩吧。”
意想中的快樂並沒有出現,程澈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了,她反而有些不安。
程澈看著母親和哥哥進了書房,腳下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在進門前被哥哥攔下,“哥哥和母親有話說,你先去院子裡,一會哥哥給你做花燈。”
程澈開心的點了點頭,書房的門隨即關上。
日子自這之後又平靜起來,忽的,有一日,哥哥對她說,父親要回家了。
哥哥問她,“我們一起去接父親,好不好?”
那日,滿城百姓夾到相迎,就連陛下也親臨城前。程澈隨哥哥和母親,一同站在了府門前等候。
凱旋的隊伍逐漸向前,任程澈如何探頭都找不到父親的身影。
“父親在哪兒?我怎麼沒有看到他。”程澈拽了拽哥哥的衣角抬頭問道。
程淮將她抱了起來,“再等等,馬上就能見到了。”
等到了府前,她在知道自己為何沒有像往常一樣離著好遠就看到父親。
隻因父親並非是騎在馬上,而是躺在棺槨內。
哥哥說,父親太累了,要休息。
程澈不明白,說好要來見父親,為何真到了揭開棺蓋的時候,哥哥又緊緊將她轉過身抱在懷裡,不讓她看。
程夫人扶著棺槨,腳下一軟。
棺槨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柄長槍,以及,一片濺滿鮮血的衣袍。
程淮的聲音自程澈頭頂上方傳來,他說:“阿澈,我們回家。”
凱旋的喜悅消散的無影無蹤,四周滿是不可名狀的悲傷,程澈感覺得到。
她不想哥哥再傷心了,“嗯,回家。”
才安葬了父親,喪期未過,讓程澈害怕的事情又發生了。
邊關戰事告急,竟是連哥哥也要去了。
這些年她與父親總是聚少離多,匆匆一見,轉眼相隔萬裡。
程澈自幼與哥哥一同長大,反倒對哥哥更依賴些。
那夜程澈說什麼都不肯睡覺,隻拉著程淮一直哭,隻管撒潑打滾,讓不要他走。
程淮無奈歎氣,細聲哄道:“已經很晚了,阿澈,睡吧。”
程澈哭的已經說不出話了,“我,我不睡。睡醒,哥哥,就不見了。”
程淮心中亦有不舍,“可我必須要走了。”
程澈哭的更大聲了,“像父親一樣嗎?”
“那些邊關百姓在水火中煎熬,正等著哥哥呢。阿澈,忘了父親答應你練槍時說的話了嗎?”
手握利刃,當護一處平安:身披戰甲,當守一方安寧。
“爹爹,我也要學。”程澈叉腰指著在一旁練長槍的哥哥道。
程老將軍蹲下身寵溺道:“你哥哥習槍,是為有朝一日守我大晉疆土,護我大晉百姓。皎皎,你學槍,又是為何?”
“爹爹和哥哥護著百姓,那我就護著你們。”
程老將軍開心的將程澈抱在懷中,“不愧是我的女兒。明日你就和哥哥一起學,爹爹準了!”
“謝謝爹爹!”那時的程澈,開心極了。
程老將軍看著程澈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皎皎,切記,利刃永不可朝向身邊之人。能力,亦為責任。手握利刃,當護一處平安,身披戰甲,當守一方安寧。”
“爹爹,我知曉了。”
程澈哭聲漸小,手卻還是死死攥著程淮,一絲也不肯鬆開。
“阿澈,會回來的,我保證。”程淮伸出了小指要和她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程澈拉完勾還是妥協了,“要多久。”
要多久才回來。
“快的話一個月,最晚不超過三個月。”
程澈不再死死拉著他,將手抽回來,一個人縮在角落裡抽噎。
程淮又跟了過去,輕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你看,這是什麼?”他從懷裡拿出一精巧的花燈。
得到父親犧牲的消息,程淮就知道自己過不了多久也要走了。
他心中悲傷難掩,卻也掛心著自己的妹妹。她還那樣小就失了父親,連他也快要走了。
於是程淮這幾日有時間就去做那花燈,幾夜都沒合眼。他隻希望,他的阿澈能開心些。
“哥哥以後每年都給你做花燈,好不好?”
“嗯。”程澈點了點頭,“你一定要回來。”
“一定回來,哥哥明年,還要給阿澈做花燈呢。”
程澈這幾日沒怎麼休息,剛才一折騰,精力都用光了,她自覺眼皮一點點變沉,在程淮懷裡睡著了。
對了,花燈。
程澈在屋內慌亂找著,弄得滿屋狼藉,終在書架角落,找到了隻差一點便要做完的精致花燈。
那是哥哥今年上元節要送給她的,隻差一點,隻差一點就做好了。
她還真是沒用。程澈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哪裡沒做對。她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她什麼都沒能改變,還害了魏伯伯一家,都是她。千錯萬錯,都是,她一人之過。
若老天無眼,為何要讓她重來一次,若老天有眼,又為何任奸佞橫行,忠良含冤而死,不得善終,一心為國為民之人,又為何兩世身死異鄉,不得全屍。
為何,她再如何努力,都圓不了議和闔家團圓的願望……
程澈將自己蜷縮成一團,躲在角落裡抖的厲害。她不敢哭出聲,嫂嫂還不知道,她還要瞞著她。
闔家團圓,歲歲常相見,兩世,都是她的奢望。
房門忽被人推開來,是祁承安來了。
他即刻上前,將程澈擁在懷裡,“皎皎,我來了。”
先前好一陣子,程澈都捂著嘴不敢讓自己哭出聲,現今倒是哭不出來了。
她雙眼空洞無聲,如同提線木偶一般,毫無生機可言。
祁承安捧著她的臉,滿眼心疼,“皎皎,是我,你看看我。”
程澈眼神依舊空洞,“你怎麼來的?”
“翻牆。放心,你嫂嫂不知道。”程淮並非出遊,姚婉清自然在府內,她如今這幅想哭卻不能哭的模樣,祁承安
知道,她是要瞞著她嫂嫂。
“嫂嫂有身孕了……”程澈聲音又帶上了哭腔,斷斷續續,如何也說不下去了。
祁承安見她如此心中心疼,也紅了眼眶,他拭去程澈臉上的淚水,安慰道:“陛下已經封鎖消息了,你嫂嫂剛出府了,哭出來吧,沒事的。”
他在來時托人將姚婉清叫去了街上走動。
程澈猛的抬頭,“陛下為何封鎖消息?”他應該勃然大怒,立即出兵才是。
“此事關乎議和,在他們歸京前,不會傳出去的。”
“你說議和,成了?”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還是這樣。
這,便是命嗎?
“哈哈哈哈哈哈”,程澈竟然笑了出來,她笑得滿是淒涼。
原來這就是,天意弄人。她努力了這樣久,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切都變了。又什麼都沒變。
程澈顯得有些恍惚,嘴裡喃喃道:“都是我的錯……”
下一幕,是什麼?
邊防空虛,匈奴長驅直入,山河破碎,戰火連年,西北數十年努力,數十萬將士的心血,毀於一旦。
“皎皎,這不是你的錯。是將軍大義,甘願以身換百姓炊煙不斷,家家團圓。”
“不,就是我的錯……”
“將軍想護著天下百姓,可他更想保護你們,陛下對他忌憚已久,歸朝後那些奸佞不會放過他,他隻有戰死沙場,才能護你們平安。皎皎,他的苦心,你可能明白?”祁承安聲音哽咽,不忍再說了。
程澈拚命搖頭,“你不懂,都是我的錯。是我自作聰明,不但救不了哥哥,還害了魏家。”
“你都知道些什麼?”祁承安不禁問道。
“祁景舟勾結匈奴,意圖謀反……”程澈有些自嘲,“我也說不清,你就當,是場夢吧。”
程澈痛的撕心裂肺,仿佛四肢百骸,儘數撕裂。“如今我還能好好的坐在這兒,可他們全都因我受累,這世上,怎有這樣的道理……”
為什麼,出事的不是她,她情願是自己。
重來一次,她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程澈自覺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人。
她苦心隱瞞,嫂嫂還是知道了。是陛下召她入宮告訴她的。
她自覺見嫂嫂時還算鎮定,程澈強撐笑著,不等她開口,姚婉清搶先道:“阿澈,把信給我。”她平靜的出奇。
“什麼信?”程澈這時還抱著最後一絲幻想,幻想她說的是彆的什麼。
“你哥哥傳回來的信,不必瞞著我,陛下告訴我了。”
接過信的那一刻,姚婉清方才失去的知覺悉數回歸,她隻覺小腹一陣墜痛,緊接著,鮮紅順流而下。
這個被當做驚喜的孩子,隨訴諸於口的機會,一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