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白天都有各自的事要處理,出了醫院門便各自分開。
應南嘉找了家還開著門的咖啡店買了杯咖啡提神,之後又找了家花店包了束乒乓菊,驅車前往陵園。她花了半天的時間陪了會兒南儀,然後去了趟舅舅家。
南軒和王昕芝每年過年都會去海南小住半個月,前幾年應南嘉陪著一起去了兩次,很閒,待不住,之後便不願再去。今年也照舊拒絕了他們的好意,隻用了頓午飯,便借口有事離開,承諾明天初一會一早過來拜年,順便送他們去機場。
返回公寓的路上,接到了應唯青的電話。
他跟之前的每年一樣,假模假樣地勸說他回“家”過年,說應旭烽掛念她,他也想她這個便宜姐姐,想一家人團圓。
應南嘉聽得直犯惡心,沒心思跟他繞彎子,隻冷笑著說:“應唯青,你還真是把你媽當年在夜場陪酒那套學了個十成十。”
她說完,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
然後被直接掛斷,隻剩下忙音。
應南嘉眉梢一揚,心裡那股淤堵的氣息總算順暢了幾分。
……
開車回到雲錦,路上幾乎沒什麼人,小區裡倒是張燈結彩。
應南嘉推開自家門,裡麵冷冷清清,沒有半點春節已至的氣息,她這才想起來還沒有備年貨。原想折出去買,臨出門前一秒卻停住。
最終換了拖鞋,坐回到沙發上,拿起手機撥通了李屹的電話。
一接通,沒有任何鋪墊,直奔主題。
“我忘了準備年貨,你來時買些。”
那端靜默了一秒。
隨即,極其自然地接上了她的話。
“具體缺什麼?春聯有嗎?”
“沒。”
“福字?”
“也沒。”
“知道了,我等會去趟超市。”李屹說完,頓了頓,問她:“今年還買速凍餃子嗎?蝦肉餡兒的?”
“不用,徐錦說她爸媽有包,等會送些過來。”
“好。”李屹無可無不可的應了聲。他似乎是在開車,聲音離得有些遠,遙遙傳進收音筒,聽不太真切:“年夜飯我定了瑞雲閣的私房菜,點了你愛吃的荔枝蝦球、醉蟹、薺菜炒年糕……不清楚你這幾年口味有沒有變,你看還沒有沒有需要加的菜?”
應南嘉恍神了半刻。
這通電話,他們一來一回,宛如在話家常。
像是時光倒轉,中間這八年是她的一場夢,一睜眼,他們還在桐大對麵的那間小公寓,有商有量的討論著該怎麼度過這一個新年。
應南嘉抬手按住了眉心,及時製止了這個荒誕的念頭。緘默兩秒,思緒恢複清明,她漠然說:“不用,挺好的,就按你說的辦。”
……
徐錦說下午五點左右過來,還有三個小時不到,應南嘉利用這點時間洗完澡補了會兒覺。直到被徐錦走到床邊叫醒,她才起床。
房間暖氣燒的很足,她穿著吊帶睡裙施施然走了出來,帶著睡醒後的懵然,徑直坐在了沙發上醒瞌睡。
徐錦蹲在冰箱前往冷凍層裡塞餃子,邊塞邊念叨:“我媽說了,餃子冷凍完就不鮮了,我特意給你留了點在廚房,你等會兒自己煮了吃……其他多餘的就裝保鮮袋裡給你塞冰箱了,你彆忘了啊。”
應南嘉反應慢了半拍,才說:“嗯,幫我謝謝阿姨。”
徐錦站起身,關上冰箱門,“真不去我家?”
應南嘉說:“不用。”
徐錦無奈,走過來坐到她旁邊:“行吧……對了,小段突然轉性,說他回家了,他給你打電話沒打通,讓我轉告你一聲。”
應南嘉睡覺的時候手機就扔在客廳茶幾上,聞言,她拿過一看,確實有段述的兩通未接來電。她劃過,點開微信,給他轉了5000塊,贈言是“新年快樂,不用著急回”。
整個過程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徐錦咋舌:“闊氣。”
應南嘉放下手機,懶洋洋睨她一眼:“給你的不比這多?”
徐錦嘿嘿直笑,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她沒留多久,幾分鐘後,起身準備離開。
臨走前,徐錦從包裡拿出一個封好的紅包遞過來,跟往年一樣,說是她爸媽給的。應南嘉從善如流的接過,從酒櫃裡取了瓶紅酒讓她帶回去過年喝。
徐錦也不跟她假客氣,樂樂嗬嗬接過。
臨出門前,一回頭,看見應南嘉站在客廳邊上目送她離開,身後空蕩蕩的,她穿著吊帶裙的身子單薄一片,站在那裡,整個人清冷孤寂。
徐錦鼻子一酸,說:“要不我留下陪你吧。”
應南嘉笑了笑:“不用,快回去吧。”
“真不用?”徐錦猶豫著,看她孤零零站在那兒,隻覺得心疼。她擰回身張開雙臂將她抱了個滿懷,漲著眼眶喃喃道:“南嘉,我今年的新年願望,就是希望有人能夠陪著你。”
應南嘉身形不明顯地僵了僵。
她落下眼睫,遮蔽住了瞳孔裡的情緒,抬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背,聲音低柔:“會有的。”
今年會有人陪著她。
-
徐錦走後,天色逐漸黯淡。
應南嘉去衣帽間換了身家居服,一件白色v領針織衫,底下是灰色的休閒褲,頭發被她隨手在頭頂紮了個丸子,整個人休閒慵懶。
剛收拾好,李屹的電話來了,說他已經到了地庫。應南嘉把具體的房號報給了他,五分鐘不到,門鈴被人按響。
應南嘉手落在門把手上,停滯一秒,拉開。
李屹站在門口,穿著件粗呢灰色外套,黑西褲,係帶黑色皮鞋。他一手拎著隻超市的半透明購物袋,裡頭裝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往下墜著。
兩人打了個照麵。
李屹深邃的眸子定在她素淨的臉上,掀唇說“新年快樂。”
應南嘉後退一步,側身讓他進來,關上門,打開玄關櫃,指著最底下一雙拖鞋讓他換上。男款,之前南軒和王昕芝來,她特地去買的。
李屹看著那雙男士拖鞋,冷淡挪開眼,換上。
購物袋裡最上麵裝著春聯和福字,底部是一些水果和堅果。他將其放在茶幾上,問她:“現在去貼?”
應南嘉說好。
李屹把那幾樣裝飾物一並拿出來,又從裡翻出了雙麵膠,兩人一前一後出門。李屹貼,應南嘉站在邊上幫他看角度,時不時出聲左右上下指揮一句。
這些事他們以前在桐大對麵的小公寓裡也做過,並不陌生。很快春聯和福字貼好,兩人回到房裡,應南嘉又挑了幾張漂亮的窗花交由李屹一並貼上。
忙完,李屹出了一層薄汗。
他將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口玄關的衣架上,露出裡麵的黑色的毛衣。跟她的白色站在一起,莫名很襯。
傍晚七點,李屹電話響起,瑞雲閣送餐的人到了,李屹讓他稍等,下樓去取。待回來時,兩手滿滿當當的保溫盒。
兩個人,一共點了六份菜,兩份湯。
瑞雲閣家做的私房菜分量很少,勝在味道不錯,樣式精致。
他將保溫盒取出,挨個掀開蓋子擺放在一旁餐桌上。應南嘉站旁邊束手看了會兒,轉身去酒櫃取了瓶紅酒和兩隻高腳杯。
“吃吧。”李屹說,順手幫她拉開凳子。
待應南嘉坐下,他落座到她對麵。
“喝點兒?”應南嘉晃了晃酒瓶,又突然想到他今早才出院,乾脆收回了手,神情懨懨:“算了,忘了你喝不了。”
她打開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仰起頭,粉唇輕抿住玻璃杯口,修長細白的脖頸在頂燈的照射下宛如天鵝曲項。
菜還沒吃,她先喝完了一杯酒。
高腳杯空蕩著,她隨手又倒了滿杯進去。
這次沒再喝,推到了一旁放著。
桌上的菜品精致誘人,色香味俱全。
李屹用公筷夾了一顆荔枝蝦球放進她餐盤裡,動作很自然,仿佛做過千萬遍。
應南嘉抬眸看他,四目相對,他眼睛暗沉幽深,瞳孔裡一片雲淡風輕,鎮定落在她臉上。應南嘉頓了下,隨即輕飄飄的挪開了眼。
“嘗嘗看。”李屹說。
應南嘉拾起筷子,夾住那顆荔枝蝦球遞到唇邊輕咬了一口,外殼酥脆,蝦仁嫩滑,中間的蛋黃流心鹹香,口感很豐富。
“不錯。”她評價道。
李屹勾著唇:“喜歡就好。”
他還在禁食,沒法吃,隻拆了一份玉米山藥湯喝著。味道清淡,上麵零星飄著幾點油花,看起來就很健康的樣子。
兩人對坐著,相顧無言。
他們本身就不是話多的人,更何況如今對彼此的生活並不了解,也未參與,更加無話可說。
直到應南嘉放下筷子,李屹才擰了下眉。
“不吃了?”
應南嘉拿了張餐巾紙擦拭著嘴唇:“嗯,飽了。”
然而桌上的餐食加起來隻動了三分之一不到。
她以前吃飯就挑,現在更甚。
李屹放下勺子,看她一眼:“我記得你以前胃口沒這麼小。”
應南嘉一頓,冷冷笑著:“我也記得你以前沒這麼多毛病。”
她在指他胃出血的事。
昨夜李青跟她說,醫生說她哥的胃得好好養著。
但李屹以前是沒有胃病的。他一天打幾份工,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要是再有這種嬌氣病,早就餓死了。
李屹自動將這句略帶諷刺的話視作關心。
他輕描淡寫地解釋:“國外飯菜又貴又難吃,課業多又忙,一來二去,就傷了胃。”
應南嘉舉起酒杯送到唇邊,聞言,輕輕笑了聲:“可那是也你當初費勁功夫才爭取來的機會。”
李屹表情僵住。
片刻,他抬眸看她,嗓音低到發沉:“是啊,所以,是我活該。”
……
年夜飯至此徹底結束。
飯後,李屹簡單收拾了殘羹剩飯。
這些以前都是他的活,應南嘉腦子還沒想到,本能上就已經將這些全部歸給了他。她自己拿著酒瓶和酒杯坐在了客廳的真皮沙發上,拿過遙控器按開電視。
等李屹從廚房出來時,屏幕裡正在放著經典老片《泰坦尼克號》,剛剛演到傑克贏了船票一路拿著跑上船的片段。酒瓶被放在桌上,短短功夫,裡麵空了一半,而應南嘉倚在真皮沙發上,兩腿交疊斜斜坐著。
桐城禁止燃放,沒了煙花爆竹,除夕夜靜謐無聲,也幾乎沒什麼人。窗外一片漆黑,遠眺出去,隻能看見路燈與對岸樓的點點燈火。
應南嘉看電影的時候喜歡昏暗一些的光線,所以客廳頂上的水晶燈關掉了最外圈的白光,隻餘下中心的暖黃色,繾綣柔和。她手裡舉著酒杯,雙眸微眯著,視線落在電視上。
李屹走近,坐在她身旁。
“怎麼看這部?”
“隨便放的。”她聲音裡已然帶上了幾分黏稠醉意。
李屹眸光落在她臉上,細細端詳著。
隻見她整個人像是沒了力氣,慵懶地依靠著沙發靠背支撐著身形。身上的白色針織衫的領口有些大,往右側敞開,露了半邊肩膀和凸起的鎖骨,皮膚嬌嫩,瑩白如玉。雖然眼睛看著屏幕,但目光顯然模糊了聚焦,眸子裡像是起了一層水汽,在水晶吊燈底下泛著盈盈微光……醉態儘顯。
李屹喉結深一滾動。
收回視線,看向屏幕。
卻聽見身旁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沒想到,還會再和你一起過年。”
李屹一頓,轉過頭看她。
眸光幽暗,似隱隱壓抑著危險的洶湧暗流。
電影裡上演著主角之間的愛恨情仇。
沙發上,紅酒的後勁襲來,應南嘉意識迷離著,視線跟隨本能飄向身旁的人。
借著醉意。
她用琥珀色的眸子一寸一寸描畫他的輪廓。
眸光拂過他的眼睛、鼻子、嘴唇。
她將眼前人的樣子跟記憶裡的做著比較。
一模一樣,又好像哪裡都不一樣。
應南嘉無法控製自己的大腦和心。
她看著他,卻又不光看他。
透過他想起了好多人、好多事。
想到了上一個一起過的除夕,他們在廚房湊在一起研究速凍餃子究竟該冷水下鍋還是用熱水。
想到了清晨她去郊區,南儀冰冷的墓碑。
想到了這個時候,應旭烽應該是一家團圓。
……
想到最後,她頭腦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欲再想。
應南嘉晃了晃腦袋,眼眸凝聚看向李屹。
他在她身旁,不到半米遠的距離,正襟危坐著。毛衣寬鬆,領口略開,露出他高聳的喉結。剛才收拾碗筷,他袖子挽到了臂肘,露在外的兩條小臂結實有力。再往下,西裝褲包裹的兩條腿筆直修長,此刻正自然曲起著,很正經規矩的坐姿,禁欲氣息儘顯。
但不是這樣的。
李屹這個人,和禁欲沒有半點關係。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應南嘉覺得有些暈,和燥熱。
她想,她大概是醉了。
否則。
不會出聲叫他的名字……又讓他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