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舍內忽然變得安靜,係於細枝的綢帶飄舞著,亦卷起他們二人手中所握的,裹漆的木墩透亮,映著老板娘模糊的身影,她端著烹好的熱茶走來,嚴承訓便將想說的悉數咽回喉中。
他垂眼提起竹製茶壺,不緊不慢地倒了一杯。
橙紅茶湯飄著熱氣,轉手放在書懿的麵前,收回手時,不忘抬眼提醒一句:“小心燙。”
書懿索性將所聊的話題翻篇,呷了一口茶,淺淡藥香在舌腔蔓延,令她不禁蹙起眉尖,“怎麼是苦的?”
老板娘聞言揚起唇角,同她介紹說:“是老曼峨,入口苦味烈,但回甘也快,常有‘澀儘七分香,苦退十日甜’之說。”
確實。
餘味替代最初的澀意,回甘綿長。
書懿驚奇地看向嚴承訓,他正慢條斯理地喝下手中那杯,無言時像在品味和斟酌些什麼,數秒後,他偏頭看來,“書小姐現在,還覺得苦麼?”
書懿一怔。
隻覺他話中藏話。
他這樣的人啊,就真似那玉麵神像,輕而易舉探儘眾生心事,自己卻不可揆度。
怪不得紀佳佳提過一嘴,說她們做粉絲的,也很難說得準偶像的心思,但因為愛,全力支持他的決定就好。
書懿現在默默讚同。
她放下杯盞,又成那不解風情的樣,“我喝不慣這些,也嘗不出什麼甜味,但苦就是苦,我不喜歡。”
說罷,她站起,問老板娘怎麼將綢帶掛上去。
嚴承訓坐在原位,望那抹走遠了的背影,傅羲燃不知何時走近。
他也嘗了一口,眉間現出褶痕,“吃過的苦哪能那麼容易忘,你倒不如先想想怎麼搞定裴家。”
“他們最近忙著幫靳淮錚那位大哥趕他下位,那以後呢?”
“裴夫人會放過她?”
他放下杯子,無意瞥到紅綢上的筆墨痕跡,笑著,又歎聲:“一個不信神佛的人,也不會信這些年一直有人在庇佑她的。”
嚴承訓無語地乜他一眼,“剛沒少偷聽吧?”
傅羲燃不置可否地笑笑,乾脆搶過那條綢帶,變回混不吝的模樣岔開話題道:“得,我幫言二公子去係上。”
說著,傅羲燃快步離開。
而他走過來時,書懿剛係好,踩著木梯下來。
他順嘴問一句:“書小姐許什麼願?”
“發財。”
隨後,她回頭看綢帶係著的地方,裝凶狠嚇唬這棵樹,“你最好彆騙我,不然,我就把你葉子都薅禿。”
或許,靈樹真有靈。
書懿回去的途中,叢裡竄出野貓,她嚇了跳跌坐在石階,左腳真真切切地扭到了,久久無法動彈。
嚴承訓見狀,提出背她下山。
但剛蹲下就被書懿回絕了。
“書小姐,傷筋動骨一百天呢,萬一真出點什麼事,你不吃這碗飯了啊?”傅羲燃以為她害羞,便在一旁勸。
可書懿哪是害羞啊。
山腳不比山腰,萬一有路人認出,指定上熱搜。一旦上了熱搜,不僅楊立方追殺她,眼前這位恐怕也不例外,但她真自己走回去,猴年馬月不說,腳萬一廢了呢?
不如……
她眸底忽地閃過精光,不懷好意的目光越過嚴承訓,投向開導她的男人,甜言軟語道:“那既然這樣,能否麻煩傅總?”
“……?”
傅羲燃一臉驚恐。
嚴承訓更是愣了下,一頭霧水地看著兩人。
“我…這…不…”傅羲燃欲言又止,偷偷覷一眼嚴承訓,汗顏推脫道,“不太好吧。”
怎麼畫風變成奪兄弟白月光了!
這不是他本意啊!!
書懿卻不依不饒,剛剛喝的那口茶算是疊了層buff,她裝單純無辜地說:“剛剛上山那段路麻煩嚴老師了,但下山人多,萬一被看見怎麼辦,難不成——”
“傅總體力不太行?”
“誰說我不行!”
果然,身體健康的男人都聽不得這種帶質疑的話。
兄弟是什麼早拋之腦後,傅羲燃一把推開嚴承訓,鬥誌滿滿地蹲在書懿麵前,拍拍肩膀,命令道:“上來。”
嚴承訓:“……”
不過,玩鬨歸玩鬨,都不想上熱搜是真的。
嚴承訓沒說什麼,跟在他們之後,給陸商禹打了電話。
沒過多久,一輛黑色紮眼的大G停在球場入口,從駕駛座下來的男人換了身夾克,意氣風發。但沒走兩步,被紀佳佳一掌拍開,踉蹌到一邊兒去。
“天啊姐,怎麼摔成這樣?!”
“你還好意思說。”
趴在傅羲燃背上的書懿給了她一個眼神,示意回去再追究她半路死遁的事,隨後低下頭,小心翼翼坐進後排。
傅羲燃扶著老腰,想著任務完成趕緊撤。
哪想到被書懿揪住領子拽回去。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惶恐道:“你…你想乾嘛?”
書懿不改嬌滴滴的表情,拍拍他胸口,笑盈盈地說:“傅總您放心吧,我對你家藝人,沒興趣。”
“……”
傅羲燃被她整得頭皮發麻。
再結合她媚眼如絲,腦中轟得一聲。
草。
難不成對他感興趣??
而幾米開外的嚴承訓死死盯著他們的情況,看書懿小意溫柔地摸了摸傅羲燃的胸口,冷白的皮膚硬是又黑了三個度。
陸商禹像遊魂般蕩到他身邊,火上加油道:“你這白月光,前腳問四哥聯係方式,後腳對傅羲燃投懷送抱,就是對你愛答不理。”
嚴承訓笑裡藏刀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嗅到一絲火藥味的陸商禹當即改變了話術,攬過嚴承訓的肩,拍了兩下安慰道:“但沒關係,能跟他倆三足鼎立,你無需自卑。”
話剛落,腰側遭受一記肘擊。
疼得他立馬弓著身,頭頂砸落一句:“我還沒問你剛哪兒去。”
“沒跑哪兒啊。”陸商禹揉著腰,哎呦兩聲,抬起下巴指了指手忙腳亂的紀佳佳,“找她算賬去了。”
這事說來話長。
得追溯到一月前。
書懿被楊立方拽去沈導工作室後,紀佳佳獨自回去盯公關,路過一家麵館,就想著去打包份晚餐,哪曾想出來後碰到一個帥哥在跟一個女生當街拉扯。
那帥哥正是陸商禹。
女生哭得撕心裂肺,嘴裡念著什麼兒子,紀佳佳以為是什麼富家公子始亂終棄,助人之魂熊熊燃燒,立馬衝過去幫女生把陸商禹罵得狗血淋頭,還聲稱自個是街委會的,嚷嚷來特彆多路人看戲聲討。
陸商禹百口莫辯。
還是那女生止住哭聲,扯了扯紀佳佳外套,尷尬解釋說陸商禹是她朋友,也是多虧他才找到她走丟且被無良販子虐殺的狗狗。
前邊紀佳佳突然離開,也是看見了陸商禹在球場。
不過逃跑未遂,被他堵住去路。
陸大少爺咬牙哼笑:“呦,這不是街委會小姑娘嘛,怎麼在這?”
紀佳佳訕訕一笑,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他,“這…這不是就業形勢嚴峻,改行給女明星當提包小妹了嘛。”
……
紀佳佳一五一十地告訴書懿,同時幫她揉腳塗藥,而斜靠在沙發上的書懿沉思片刻,鄭重其事道:“那以後得離他遠點……哦不對,離那幫人都遠點。”
包括她。
爬山不成還折了一隻腳。
以至於到跨年前夕,除去幾場推脫不掉的品牌直播活動,她基本待在家裡撰寫人物小傳,爭取在海選試鏡前將姐姐這個角色揣摩透徹。
一天夜裡,她出門丟垃圾。
素麵朝天,黑長卷的頭發披散在胸前,握著手機跟人通電話。
忽而有輛車從旁經過,碾過薄雪,帶起一陣寒風,她不由得拉緊身上的長外套,回身看了一眼。
那車停在她家的正對麵。
曾經,言家住的房子。
她搬來前特意打聽過,她出國後不久,言家沒在這住了。
那現在,是有新住戶?
就這樣想著,副駕下來位身形窈窕的女人。
米色毛呢裙外裹件水藍色對襟夾襖,舉止溫婉,繞過車頭時,駕駛位的窗緩緩降下,一隻冷白修長如玉竹的手懶洋洋擱在那兒,讓書懿莫名有點熟悉。
女人沒注意到書懿,見窗降下,便拐到駕駛位,有心埋怨道:“少幫你哥拿工作忙當借口,你不也忙,都能挪出時間來接人,他為什麼不行?”
哥嫂夫妻間的事兒,嚴承訓可不想管。
他心慵意懶地拎起笑,“我今兒就是司機,其他事啊,您還得問他本人。”
一樣散漫的德行。
蘇蘊也懶得講,那就打發道:“行吧行吧,你回去路上小心點。”
嚴承訓點點頭,目送蘇蘊安全進了屋,就又升起窗。
視線不經意瞥過後視鏡,驀然一怔。
等他懷著重重疑慮調轉車頭,書懿已然丟完垃圾,走進自家小院。
濃釅夜色下,白磚砌起的獨棟彆墅,燈火通明。
可車座上的人,眸色卻一點一點變得黯淡。
她搬回這兒了?
光影縹緲,思緒一點點扯回兩小時前。
新年將至最為忙碌,他難得休息,便留在家中陪父母吃頓飯。
飯後,阿姨留下收拾。
他則邁步至客廳。
充滿古典韻味的中式家具沉浸在靜謐中,湧動莊嚴肅穆的氣息。
他坐在素麵羅漢床一端,看母親秦怡晚低頭織著毛衣,身後屏風外,隔著扇落地窗,院中白雪簌簌下落,乾淨透亮的玻璃又映著左側書案,言望平戴副眼鏡,坐在那專注閱覽文件。
他因無聊,就在那兒剝開心果。
秦怡晚慈眉善目地睇他一眼,“沒事兒做了?”
“那待會你嫂嫂忙完劇場的事,你去接她,順道把那房子的鑰匙交給她。”說著,不忘數落兩句,“你哥也真是的,都要成家的人了還忙得沒人影,婚禮全交給小蘇來辦。”
雖如此,她看一眼窗外,眸中是對來年的期盼,“自從你爺爺奶奶去世,親戚也不愛走動,逢年過節冷清不少,如今家裡要添一人,也算能熱鬨點。”
“至於你——”
大抵是猜到母親大人要嘮叨些什麼,嚴承訓趕緊將剝了殼的果仁遞到她麵前,岔開話道:“阿姨這是上哪兒買的,味道還不錯。”
秦怡晚不吃這套,拍了下他胳膊,“彆轉移話題,你當我不知道你最近在乾嘛?”
“你茶舍的林姨可是跟我說了,”她學著好姐妹八卦的調調,“哎呀,你家晟訓帶了個姑娘來喝茶,長得蠻漂亮嘞,是不是要雙喜臨門了啊。”
看當事人憋笑,她沒好氣瞪一眼,“是書懿吧?”
聞言,嚴承訓笑容一斂。
沒答,丟了個果仁入嘴,算是默認。
而見他沉默,秦怡晚也是一副沒轍的樣,歎了口氣:“當年你就為我故意支開你,不讓你見她的事鬨過一回。畢了業又要進那圈子,被你爸罰到書房裡跪著反省,也是那年,她出了事,你連比賽都不想比,求了多少叔伯才把那事壓下去,還有——”
“媽。”
果子表麵光滑,入喉卻如刀割。
他垂睫剝著,後又儘數推至秦怡晚麵前,拍了拍手,起身撂了句,“我去接人了。”
且當他冥頑不靈,一條路走到死。
一直在旁不說話的言望平聽到這,也沒忍住放下文件看過來,勸道:“由他去吧,咱們也管不得。”
……
此刻,嚴承訓坐在車裡,不知多久,二樓主臥的燈熄滅,他心裡似有一盞燈也隨之暗淡。
周身幽寂,一團晦冥。
洗完澡的書懿敷著麵膜,坐在床頭屈膝塗身體乳,手機擱在被子上,聽親哥在裡頭絮絮叨叨:“這兒還有點事沒處理完,暫時回不來了。江野說沈導要去個交流會,邀請函我搞來兩張,到時候你跟他一塊去吧。”
“知道了。”
“還有,彆輕舉妄動。”裡頭的人再三叮囑,“彆一時氣不過衝到隔壁打一架,我不想下次聽說你的消息是在法製欄目。”
書懿被氣笑了,“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的?”
“我還沒見著。”
“但要是見著了,也隻是先惡心她一下。”
那年受過的委屈,
怎麼可能說算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