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我不需要你負責,還是說你想讓我負責?”
在蘇小銀的記憶裡,這個年代的男人應該不會有這樣的思想才對。
她這話問得袁頌之啞口無言。
人家姑娘都不在意了,他再揪著不放反倒顯得扭捏。
可哪有姑娘不在意這個的?
“不是,我隻是當心影響到你以後的婚事。”
“安心吧,如果這種事能影響我和對方的感情,那隻能說明我跟那個人不是一路人。”
明明這個人不存在,但從蘇小銀嘴裡說出來就好像真有那麼一個要和她結婚的人似的。
聽在袁頌之耳朵裡讓他感覺有些刺耳。
他沒再開口,隻在心裡做下決定,在蘇小銀結婚之前他不會找對象。
隻要對方想,他會隨時對她負責。
蘇小銀還不知道對方已經下定決心要做自己的愛情保安,他們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國營飯店。
午飯時間已過,國營飯店裡已經沒什麼人了。
站到門口,迎麵就能看到牆上“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標語,標語下方掛著黑板,上麵寫著今日供應。
種類不算太多,紅燒肉、青椒炒肉、炒土豆絲,小白菜、雞蛋湯……
蘇小銀沒忍住咽了下口水。
兩人走進去,服務員頭也沒抬,坐在椅子上認真地勾著毛線。
“沒菜了,下次早點來。”
“你想吃什麼?”袁頌之沒搭理那服務員,而是詢問蘇小銀。
“聽不懂人話嗎……”服務員抬眼,不耐煩的表情僵在臉上,“經……經理。”
她說著話忙把毛線往身後藏。
“還有菜嗎?”袁頌之問。
明明他還是那副和煦的表情,就連語氣都沒變一下,那服務員便被嚇得麵如菜色。
沒想到袁頌之在這國營飯店還挺有威信。
這年代能在國營飯店、供銷社這種單位工作的多少有些關係,能把他們鎮住恐怕得費些心思。
“有的有的。”那服務員賠著笑問,“經理,你們吃點什麼?”
袁頌之看向蘇小銀。
蘇小銀咧嘴一笑,露出嘴角甜甜的梨渦,“能都來一份嗎?我很能吃的。”
隻是想著她已經咽口水了。
她現在可以吃下一頭牛。
服務員眉頭一蹙,看她像在看個土包子,“這位同誌,浪費就是犯罪,你們可以先點兩個菜,不夠再點。”
蘇小銀不理她,隻眼巴巴望著袁頌之。
袁頌之嘴角翹起微不可察的弧度,掏出一打錢票出來數足了數遞給服務員,“都來一份。”
那服務員接過錢票,走前還悄悄瞪了蘇小銀一眼。
蘇小銀隻覺莫名其妙。
就算這時候的飯店沒什麼業績指標,也不至於要趕客吧,他們又不是吃白食。
“她會使壞嗎?”萬一在他們菜裡動點手腳,那多膈應啊。
“不會,她不敢。”袁頌之領著蘇小銀找了個位置坐下才告訴了她其中緣由。
原來他們之所以趕客,一來是因為過了飯點,懶得乾活,二來菜也確實剩得不多了。
那些剩餘的菜是他們為自己準備的。
為了保證食材的新鮮,在下班時那些沒有賣完的菜都可以低價讓這些工作人員帶走。
那些菜都堆在後廚,賣沒賣完,什麼時候賣完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這事情不符合規定,他們自然不可能剩太多的菜,剛才蘇小銀一點就是那麼多,肯定占了彆人的好處,那就難怪人瞪她了。
“你明知道他們這麼做,也不管管?”蘇小銀倒不是想管他的工作,純粹好奇而已。
“我剛來,有些事情不能操之過急。”
話說到這裡,蘇小銀就明白了。
“水至清則無魚,壓得太緊確實不太行。”
聽到這話袁頌之愣了一下。
“是這個理。”他就是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蘇小銀:“但她看起來很怕你。”
“因為我已經處置了一個人。”
那個人是公社思想委員會副主席的侄子。
他打著他叔叔的旗號耀武揚威,借采購之便中飽私囊,且涉事金額不小。
蘇小銀猜測得沒錯,這些人大多都有些背景,那人算是其中最有背景的一個。
收拾了他,袁頌之才勉強在這國營飯店站穩腳步。
聽他說完,蘇小銀感歎一句,“看來你這工作也不好做。”
她原本還在思考自己以後的路要怎麼走,是不是也應該找個工作。
現在完全歇了心思,就算要工作,也得等改革開放後再考慮。
袁頌之默了片刻,說:“應付得過來。”
人人都說他這工作千好萬好,倒是第一次有人想到他不好做。
以他的功勞他本可以去更好的單位,隻因想著從前在部隊沒辦法照顧家裡,現在回來了理應多照顧著些,所以選了這鎮上的國營飯店。
可正因為這地方小,這種好工作才更是惹人眼饞。
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突然占了這麼好個職位,當然會讓人不滿。
所以他才快刀斬亂麻開除了那刺頭。
飯店裡的人都覺得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得罪了領導而不自知,但同時他們也怕他拿他們開刀,所以很害怕。
他們一麵不服隻等著領導空了收拾他,一麵也隻能乖乖聽他的話。
然而沒人知道他挑選處置對象時是下了功夫的。
袁頌之這份工作是思想委員會主席幫他安排的,兩人那是神仙打架,就算他不對那刺頭下手,副主席也不會多看好他。
再者對方也不是個沒野心的人,根本看不上那仗勢欺人的侄子。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也並沒有錯,事情過去這麼些天了,對方不僅沒找他麻煩,還隱隱有和他交好的意思。
隻是袁頌之隻想做好自己手裡的事,無意卷入那些爭端,他注定要讓對方失望了。
國營飯店的廚子動作挺利索,沒一會兒菜就端上了桌。
蘇小銀原以為一個小鎮上的廚子頂多讓她吃個飽,沒想到對方的廚藝出乎意料的好。
她先是每道菜都品嘗了一番,這才大快朵頤起來。
袁頌之顯然沒把她先前說自己能吃的話放在心上,見狀他那驚訝的表情險些沒藏得住。
蘇小銀一邊吃,還能抽空跟他開玩笑。
“後悔說要跟我結婚了吧,你養不起我。”
袁頌之一怔,也沒解釋,笑著把菜又往她跟前挪了挪。
“慢慢吃,不用著急,彆噎著。”說著他還去另外拿了碗為她添了碗湯放在旁邊,看得飯店工作人員都驚住了。
沒想到真有小姑娘能吃那麼多。
沒想到一向冷臉的經理能對姑娘那麼體貼。
旁人的目光蘇小銀一概沒管,她美美地飽餐了一頓,滿足極了。
“還有什麼想吃的嗎?”
聽到袁頌之的話,蘇小銀挑了一下眉。
她可都看到了,對方隻顧盯著自己,他都沒怎麼動筷子。
“差不多了,你還想吃我等你。”
袁頌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掩住笑意,“不用,我已經飽了。”
“光看我你就飽了?”蘇小銀快人快語。
“咳。”
見他耳根泛紅,蘇小銀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話在這年代有些過於輕佻了。
“那我們先回吧,回去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袁頌之不置可否。
自行車就停在飯店門口,來時想著帶蘇小銀來看大夫,袁頌之又打定主意會負責,載著她倒是沒想太多。
現在對方已經拒絕了自己,再同乘一輛自行車多少有些奇怪。
可蘇小銀像是毫無察覺,她走到自行車跟前,很自然地等著袁頌之開鎖帶她。
“你覺得剛才那些菜的味道怎麼樣?”
蘇小銀還真沒太在意這些細節,也完全不知道對方心中的糾結,更沒能聽出對方在沒話找話。
說起吃的,她瞬間就被帶入了話題。
她隻當這是對方作為飯店經理應該關心的事情,於是她思考片刻,認真作答。
“總體來說還是很不錯的,就是紅燒肉糖色火候有點過了,肉絲口感也有些老,青菜水分多了點,湯裡味精有些多餘。”
她又仔細回想了一下,“嗯……其他應該就沒什麼了。”
見他已經準備走,蘇小銀坐上自行車後座,她注意到袁頌之扶著龍頭的手臂發力,小臂肌肉微微繃緊。
自行車輕鬆穩住。
“你怎麼懂得這麼多?”
袁頌之平常跟林家的人並不常來往,對蘇小銀的了解不算多,但卻也知道些林家人的德性。
他們家就算能吃上紅燒肉也不可能到讓蘇小銀掌握糖色火候的地步。
這些蘇小銀早在心裡想好了理由。
原身的母親是蘇父從外麵帶回來的,沒人知道她是什麼來曆,隻說她家裡人都在鬨饑荒時餓死了。
有些人不信,覺得蘇母是蘇父從外頭城裡買來的媳婦,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可他們沒有證據,隻能拿蘇母長相氣度、言行舉止不同於鄉下人來說事。
偏偏蘇家人也不在意這些,所以關於他家的流言直到蘇家出事時都沒停過。
正所謂死無對證,這正好給了蘇小銀機會。
蘇小銀作出一副悵然若失的姿態,“我媽以前還在的時候教過我許多。”
自覺失言,袁頌之說了句抱歉,騎上自行車帶著蘇小銀往大隊的方向而去。
他們兩人一走,國營飯店兩個服務員都伸長了脖子。
“經理還真是大方,為姑娘花那麼多錢票。”
“有什麼了不起的,你聽到她的話沒,她居然說秦師傅做的菜不好。”
兩人對視一眼。
“告訴秦師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