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光衝霄,地麵開裂,裂紋延綿三十丈,不遠處的房屋牆壁上爬上可怖的裂縫,趙吒手中彩光猛然炸裂開來,禰荼渾身汗毛倒數。
身體被動防禦,天火爆體而出,外放半米。那可怖的殺伐,刺入天火之中,被天火抵消了攻勢,最後落在她身上的攻擊力度不大,幾乎都被法袍擋住。
但她露在外的皮膚,被法光刀刃割開,頸側多了道傷口,雙臂更是鮮血淋漓。
禰荼身體佝僂,鎖鏈便向趙吒殺去!
密不透風的攻擊,不給絲毫喘息的機會,趙吒隻覺這人的難纏程度可以跟般竹媲美了,每一招都是殺招,進步奇快,同一種招數不會用第二次,靈力耗儘的他避無可避,隻能用肉身抵擋。
鎖鏈隨心而動,長蛇般懸空而舞,禰荼走在焦土之上。
趙吒跌坐在地,按著地麵,滿臉驚恐地向後退。
“我還有仇未報,我命不該絕,你放了我,我會報答你,我會用半生彌補我所犯的錯。”趙吒說著便拿出一片晶石出來,儘數捏成粉碎,似有無形之氣充盈他的胸膛,他的四肢如充氣般鼓脹起來,全身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愈,他的氣息也逐漸回歸巔峰,看著禰荼的目光如看稚童螻蟻。
拖延了這麼久的時間,他終於重回巔峰了。現在誰與爭鋒!
趙吒動用全身氣力,飛身而起,猛地一爪橫過禰荼胸膛。
驚險之際,禰荼令鎖鏈變大,擋在胸前。
鏘地一聲巨響,趙吒倒退半丈。
禰荼身體倒飛出去,大口卡血。
方緲眼裡沒了笑意,他撿起一粒石子,屈指一彈,石子破空而出,趙吒的後腦勺多了一個血洞,鮮血順著後頸流淌,行動一滯。
眼前的趙吒不知為何氣血迅速萎靡,行動如同醉漢,禰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頭暈目眩了一會,緩過神來,長鏈浮起在她眼前,兩端皆可殺人。
無定的鎖鏈破空而出,趙吒眼前黑沉,躲閃不及,抬手抵擋,那鎖鏈繞過他的手臂,在對方毫不猶豫棄臂的當口,鎖鏈如藤蔓般繞上他的身體。
持續不斷地生長、纏繞,趙吒被整個包了起來。
此刻鎖鏈不燙,趙吒再次拿出一顆顆晶石,晶石於空中炸裂開來,卻都無法撼動鎖鏈分毫,禰荼被炸得後退數步,她從未如此痛苦,也從未如此迫切。
最後,趙吒帶著恐懼乞求道:“我錯了,饒了我,我再也不不敢了!我齊天門上上下下,還等著我回去,他們最是忠心……”
言外之意會為他報仇,禰荼用手背僅有的乾淨部分擦了擦臉上的血,來到他麵前,調動鎖鏈另一端,讓細長的那端,一點點從太陽穴刺入,貫穿了趙吒的頭顱。
“他們敢來,就一起殺了。”
“那你跟般竹不過一丘之貉!”
這是趙吒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禰荼愣了下,淡金色鎖鏈回到她腕間,光華流轉,整潔如新,她指間一抹天火在燃燒,就要彈入齊天門門主屍身,這回她必定把這具屍體燒得乾乾淨淨,杜絕所有複生的可能。
方緲趕緊製止:“先彆燒!他身上有東西。”
禰荼腦中浮現他時不時拿出來捏碎的晶石。
“堂堂齊天門門主,出門在外不可能什麼都沒帶。”
禰荼掌心始終托著一團火焰,如果對方詐屍,她還可以再補一擊。
方渺揭開他的衣袖:“你摸摸。”
禰荼伸進去摸到了個很大的空間,裡頭還有些光滑圓潤的東西。
“這是什麼?”
“袖內乾坤。”
“我是說這些晶石。”禰荼拿出一塊來,晶瑩剔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個啊,是靈石,修士們易物用的錢,也能直接用來補充靈氣。有上品,也有中品,下品,你看品質就能看出差異,像這種晶瑩剔透的就是上品,這種……”
總共三千七百四十二枚,其中五百四十三枚格外晶瑩剔透,放在木匣中,另外的相對而言比較渾濁,隨意地堆積著,禰荼從裡頭翻找處一把小刀,割開趙吒的衣袖,隻拿出有袖內乾坤的口袋。
方緲道:“收起來收起來……”
雖然這一戰贏了,禰荼也知道了她和真修士的差彆,她空有法器和天火,卻沒有匹配的身法和戰技,在這個廣袤的世界,橫行於世的修士隱藏的底牌太多,她對修真之事知曉太少。
禰荼從一堆破物中找出一本古舊的冊子:“《驚鴻照影》,元嬰境法門……我能修嗎?”
“你能。你是天命者,什麼品級的術法你都能修,”方緲道,“隻要你有靈力,你就能施展!”
禰荼忍著頭暈目眩。
最後,她從最底下翻出一塊沉甸甸的令牌。
不知是什麼材質,入手微沉,其上一麵寫著“齊天”,另一麵有個“令”字。
“齊天門門主令!?”方渺脫口而出。
燙手的東西,禰荼就想丟出去,方渺趕忙攔下:“收起來收起來,萬一日後你可以靠這令牌,成為齊天門門主呢。”
“以什麼名義?趙吒的徒弟?”
禰荼嗤笑了下,鄭重地收起冊子,把令牌往裡頭一丟,將袖內乾坤的口袋放入自己衣襟,然後一把火將趙吒的屍體以及她身上破破爛爛的衣袍一起焚燒成灰,然後揚了。
她想過這人的死法,比如丟進深淵,比如曝屍荒野,最後還是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她不想把罪魁禍首之一丟進深淵,那會壞了底下亡者的清淨;曝屍荒野,如果被齊天門的人撿回去再來個厚葬,她也不願意……所以,挫骨揚灰。
她以為她會暢快,可是並沒有,那個叫般竹的餘孽還活得好好的,死去的人卻再也回不來。
禰荼突然趴到碎石邊,猛地嘔吐起來,胃裡什麼也吐不出來,唯有鮮血,大力抽搐下,牽動傷口,額上青筋爆出,臉色蠟白。
禰荼眼前一黑,向前倒去,一隻有力的臂膀環住了她。
迷離中,禰荼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了張禍世的臉。
她昏過去時腦中還在想,臨死前能看到這般容顏,好像也不枉她努力地活了這一遭。
幾乎是禰荼剛昏迷,趙吒死去的地方,一道白光直衝向天,煙花般卻無聲地炸開來。
方思議看向蒼穹,眉頭微皺。
“不好!”方渺話是這麼說,眼裡卻在笑,禰荼需要經曆殺戮才能變強,飛快變強,“這是齊天門的生死彈,他是覺得殺害他的人可戰勝,所以沒有摧毀生死彈,隻要人死,一炷香內,便會綻出煙花,此物與宗門內的命牌相連,能讓手持命牌的人窺見亡者的所在。”
“這地方暴露了,齊天門的人很快就會趕過來……”
方思議沉默地摟著昏迷不醒的禰荼,他的手稍稍鬆開,並沒有觸碰禰荼的身體分毫。
禰荼醒過來時,還是晌午,她按著頭,掙紮著起身。
“你可算醒了!身子可還康健,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方緲連珠炮一般問,並瞥向一旁沉默寡言的方思議,嘖嘖稱奇。
禰荼身上的痛覺已經消失,沉重的感覺褪去,隻有正常時的輕鬆感,道:“多謝您老施救,感覺好多了。”
“也不是……”方緲再次瞅了下方思議,不知該忌憚還是該親近,那麼嚴重的傷,不過這點時間就好得七七八八,這是怎樣鬼神莫測的醫術。
方思議坐在草地上,任禰荼靠著他的身,也不發一語。
方緲也就沒有解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睡了多久?”禰荼按著頭道。
“不到三刻。”
“現在在哪兒?”
“剛要離開洪彥鎮。”
“那就還沒有離開,”禰荼立刻起身,道,“我要去個地方。”
禰荼身體沉重,喉間腥甜,看向自己破破爛爛的衣袍,又摸了下臉上的灰塵,走了一步險些栽倒在地。
方思議抱起禰荼,循著禰荼的指引,來到後山。
路過小溪,禰荼翻下身來:“我要洗臉。”
雙手滿是傷口,沒法碰水,禰荼打算用衣袍來擦。
方思議撕開一角衣袖,在水裡洗了下。他的手極白,在水下好像能發光,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飽滿圓潤,十分養眼。禰荼卻熟視無睹。
方思議在自己的白衣上撕開一角,濯洗乾淨,給她擦拭臉上的血跡和灰塵。
被汗水打濕後,塵土黏在臉上,十分不好清洗,方思議擦得十分輕柔仔細,反複了好幾次,總算給她擦乾淨了。
光下,禰荼膚白麵嫩,長睫下一雙清絕的眼,顧盼間銳利得仿佛能洞悉人心,令人難忘,隻可惜她眼下心情全無,飛揚的眉眼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顯得神情懨懨,心不在焉。
方思議再次將她抱起,走向山林。
兩旁綠樹鬱鬱蔥蔥,小徑如發縫延伸至茂林深處。
洪彥鎮被毀得一片狼藉,但山上還算完好,山頂那兒有棵高大的榕樹,原本是洪彥鎮孩子們的聖地,此刻一群半大的少年,站在樹蔭下,緊張地等待著,他們中有些人說要下去看看。
有個斯文俊秀的人暗自握緊了袖中手,道:“……她一定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