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臻不知再說什麼,猶豫著退出沈楠辦公室的時候,蔣憶涵敲過門走了進來。
“沈楠姐,啊以臻也在,那正好。”
“什麼正好。”沈楠抬眸。
“是這樣,我剛接到通知讓我出鏡《食在小巷》。我想…這個不太好吧。”
蔣憶涵友好地望了望夏以臻。
“你不是還在糾結你自己的選題吧?”沈楠的鋼筆不耐放地敲打著桌麵,“你那個選題投入實在太大了,光請Chris一個人的費用,就夠夏以臻拍三季的。除非Chris不要錢,不然就彆想了。”
“當然不是。我知道Chris很大牌,況且我也很喜歡臻臻的選題。隻不過她已經策劃了那麼久,費了那麼多心血,突然交到我手上我實在覺得……”
沈楠:“覺得燙手?”
蔣憶涵:“那倒不是。”
夏以臻:“你不會是覺得你太過時髦主持不了我這種平民選題吧。平民選題,還得是由平民的我來做,這不是你昨天說的嗎?”
蔣憶涵:“臻臻你怎麼會這麼想?”
沈楠:“行了行了,都是選題,分什麼三六九等。再高端你上的也是燕市電視台生活頻道,”沈楠再次不耐煩地敲著桌子,“不是CCTV1春節晚會,彆戲那麼多。”
蔣憶涵胸口起伏,努力彎著嘴角:“那好吧。總之我聽領導安排。既然交給我,我肯定全力以赴。”
沈楠:“嗯。咱們是一個集體,重要的是把片子按時交出來,OK?都出去乾活。”
走出辦公室,蔣憶涵走在夏以臻身前。她的長發似乎容光煥發地左右甩著,用後腦也能四兩撥千斤地宣告對夏以臻的實力碾壓。
突然,蔣憶涵又猝不及防地回頭問:
“你不會覺得那些照片是我曝光給記者的吧?”
夏以臻:“我可沒這麼說。”
事實上,她也確實沒這麼想過。至於方才嗆蔣憶涵的話,其實也隻是一時氣不過,她剛剛也忍不住重新反思…
蔣憶涵:“那就好,我隻想靠自己的實力證明自己,還不至於那麼閒。”
“嗯,好。”
“嗯好是什麼意思?”麵對夏以臻的平靜無瀾,蔣憶涵不饒,“夏以臻,我的確對搶你的選題沒興趣。我想做的還是我自己的選題,你花了心血,我也花了心血。”
夏以臻:“蔣憶涵,其實你沒必要在意彆人的想法。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自己覺得ok就好,不用解釋。”
“不是……”蔣憶涵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思議,“所以,你也可以不在意你的那些新聞?”
夏以臻一怔。
她真的不在意嗎?說不在意是騙小孩的。可是她能怎麼辦呢?至少,“解釋”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你也做不到吧,夏以臻。”
“算了,做不做得到都已經是事實了。總之,小巷靠你了。”
夏以臻沒力氣再提新聞的事,輕輕拍了拍蔣憶涵的手肘,提前退出這場突發辯論。
與蔣憶涵的戰爭一直以來都不是她想參與的。隻不過彆人的矛頭對過來,有沒有反應都成了一種反應。
一切不受控。
但至少她是問心無愧的,足夠了。
當下的夏以臻隻想回家吃點垃圾食品,然後好好睡一覺。忘掉這兩日來向她打來的巨浪,好好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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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辦公室到電視台門口的十幾層,每走幾步,夏以臻就要接受來自不同部門同事的眼神采訪。
從前有些懶得和她搭話的,這時候也操著蹩腳的理由上來哈啦幾句。
大概整個燕市,大概沒人不好奇盛世集團的富二代是不是真和小縣城勵誌青年夏以臻在一起了。
“真冤。煮熟的鴨子飛了。”
夏以臻一路都在哭喪著臉替自己默哀。
《小巷》這個選題她已經想了很久,以百姓夜生活首選的小店以及老板背後的治愈故事為切入口,不需要聯絡大牌嘉賓,啟動很靈活,尤其適合電視台缺錢又缺節目的現狀。
更何況沈泰竟然主動提出為自己的新節目助陣,這實在是整個欄目組都與有榮焉的事。
可沒想到她替台裡解決了問題,台裡倒是先把她給解決了…
提著肯德基全家桶回到公寓,夏以臻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一瞬,一隻手插了進來。
是公寓保安。
點頭問好後,他熟稔地為夏以臻摁下頂樓24層的按鈕。
夏以臻租住這個舊公寓的頂樓已經三年了。頂層是單獨出租的閣樓,隻有一戶,因為常常很潮價格便也便宜。
好在公寓管理尚可,平日進出常常能遇見這個年紀輕輕的保安巡邏,時間長了,也成了點頭之交。
夏以臻禮貌地點頭感謝:“又巡邏啊。”
“是啊,先上去我再逛下來吧。夏小姐,今日怎麼下班這麼早。”
“哦,休息日。”
“需要我幫你送到家裡嗎?”保安看了一眼夏以臻左手的全家桶和右手的三杯可樂。
“沒事我拿的了,你忙。”
夏以臻勉強扯了扯嘴角。在這種密閉的環境下,哪怕是彆人的好意也令她深感不自然。
好在保安也不過分熱情,待夏以臻走出門按了密碼進屋,才又放心地向下一層去了。
24小時之內發生了太多事,使夏以臻的腦子嚴重宕機。
她一進門就衝去浴室,把發絲上殘存的薄荷氣味洗乾淨。搓著頭發,她從冰箱裡取出一瓶葡萄味雞尾酒飲料,倒進加冰的玻璃杯裡。
燕市的夜晚依舊鬨鬨哄哄。
夏以臻坐在地毯上,把自己像肉夾饃一般,夾在沙發和一張小茶幾中間。她一口酒一口原味雞,守著麵前pad裡喋喋不休的地方美食紀錄片。
“躺平不爽嗎?爽得很。”
夏以臻嚼動腮幫,扯下一塊脆香的雞皮,安慰著自己受傷的心臟。
事實上,她的確更喜歡慢節奏的小日子。
但一個人在燕市的生活實在太難了,城市川流不息的車馬,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寫字樓裡劈啪敲鍵盤的牛馬——你們再不快些,早晚會被淘汰。
靈魂在被壓縮,人欲不值一提。
隻要還在車馬間穿行,就不能停下腳步……一旦停下,就會被匆匆而過的時代車輪,貿然碾成肉餅。
小縣走出來的夏以臻什麼都沒有,尤其沒有退路。
唇齒間,雞尾酒帶來的葡萄香氣正在迅速蔓延。那個盛朗…竟然多管閒事地叮囑她不要喝酒。
他哪裡會清楚,在燕市踽踽獨行的這幾年,她明明要靠一點酒精才能安穩入睡。
隻不過酒量依舊沒有提升,一瓶8度的冰酒下肚,熱氣便昏昏然從脖頸處升起…
手邊,倪孝雅的微信忽然彈出。
倪孝雅:【臻臻,看到新聞,冒昧問你…你是盛宸的女朋友嗎?方便告訴我嗎。】
夏以臻:【不是。昨天喝得太醉,我們在附近酒店睡的。】
夏以臻:【兩間房。】
倪孝雅:【那就好。】
倪孝雅:【你暫時沒有喜歡的人對不對。】
夏以臻:【有。】
夏以臻:【人民幣的人。】
倪孝雅:【調皮。】
夏以臻的頭像是一隻肥碩的橘子。
聊天框另一側的倪孝雅,卻在小小的頭像框架裡,享受著獨屬於馬爾代夫的椰林樹影水清沙白。
她穿著一席明黃色的連衣裙,海風輕拂起裙擺和她長長的頭發,倪孝雅溫婉明媚的臉,正對著鏡頭大方地展露微笑…
夏以臻點進去,孝雅果然是和她截然不同的女孩。孝雅喜歡記錄生活,喜歡分享自己在所有開心時刻綻放的明媚笑臉。
而夏以臻的朋友圈,除了按沈楠的要求轉發台裡的各項宣傳文章,就隻有僅自己可見的那些對台裡領導的芬芳問候而已。
誰會不喜歡倪孝雅這樣的女孩呢?
夏以臻舉著手機,刷著孝雅精致的朋友圈向身後的沙發癱去……
最新一條在此刻驀地出現。像長了眼睛一般。
【我終於找到可以治愈我的碼頭啦!好味道,耶~】
配圖是倪孝雅坐在碼頭的木桌前,做著甜甜的鬼臉。她的手邊擺著插畫本和手賬集,頁麵上用彩色鉛筆畫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麵。
圖片的右上角,有一片不起眼的白色。夏以臻認出那是盛朗今早澆花時穿的那件白針織。
夏以臻離開後,倪孝雅顯然成功約到了盛朗。他們大概度過了非常愉快的一天。
在自己被台曆勸退回家的同一時刻……
夏以臻隨手點了個讚,又評論了三個大拇指。
這一切都是真心的。
穿過手機,她似乎能共情到倪孝雅幸福到有些雀躍的心情…與此同時,她也能替盛朗感到滿足。
她不知道為何一定要把自己代入到盛朗那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身體裡,替他對麵前的一切作出抉擇。
他一定也是開心幸福的吧,麵對這樣完美的女孩子……
杯中酒的微醺已經散儘,原本隻限自己每次喝一瓶的夏以臻感到並不儘興,又茫茫然開了一罐橘子味的。
冰冷的氣酒順著牙齒間滑入身體,眉心的熱氣氤氳,變得更加濃鬱起來。
“彆人有碼頭,你有上頭,也不錯。”
夏以臻笑笑,將手機關機丟到地毯上。讓自己像一張熱鍋上的煎餅,在床上鬆弛地攤開。
深夜在眼前愈發模糊,幽暗的光線撩人,口腔裡的橘子味道,在氣泡破裂後愈發濃鬱…
夏以臻想起了某個夏天。
—
六年前,小淮島的七月。
夏日的陽光濃烈而燦爛,海風摻著鹹味,撲麵而來有種鹹檸七加冰的清爽。
這是夏以臻從小熟悉的氣味。
夏以臻穿著三年前去燕市傳媒大報道時穿的那條橘色連衣裙,身旁躺著一隻巨大的蛇皮袋。
她的兩隻胳膊懸在輪渡甲板的欄杆上,整個人儼然一隻被曬成半乾的胡蘿卜乾。
可惡的暈船。
好在沒吃飯,要不真的……yue…
發絲被海風肆意吹散,不厭其煩地向她懨懨的臉頰上掃過,劉海已經被汗水黏濕,兵分八路貼在額頭上。而眼睛因反胃正顯得潮漉漉,像哭過一樣。
夏以臻生在這個四麵環海的小島縣城,輪渡是小島人民前往市區唯一的交通工具。可她從小到大最怕坐船,每次漂遊在海麵,五臟六腑都要調換一遍位置。
長到二十一歲,她坐船的次數,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每年開學…放假…再開學…再放假…
隻不過這次回來,短期內,便不需要再踏上這個搖晃的甲板。
她要休學一年。奶奶的身體,不一定能撐到她畢業。
淮島的碼頭已經近在眼前,船開始甩尾調準方向,一股暗湧再次在夏以臻胸口泛起。
“yue……”夏以臻抓著欄杆,輕輕蹲下來。
“要不要喝點?”
一瓶橘子汽水在眼前搖晃。
夏以臻輕輕撩開混亂的頭發,抬眸間,一個身穿白T的男生,正抵靠在身旁的船欄。
他的眼眸還專注地落在手中的畫本上,另一隻手分明的骨節間,提著一瓶橘子味汽水。
若不是汽水已經在伸到她麵前,夏以臻甚至不能肯定他是在和自己講話。
“你是在問我嗎?”
夏以臻試探著開口,聲音很小。她害怕某種自作多情會帶來多此一舉的尷尬。
“不然呢?這裡又沒有彆人暈船。”
說完,男生直直的眼睫才終於透過額前的碎發,垂落在夏以臻的視線裡。
他的個子很高,腰窩隨意抵在欄杆上。說起話來,也是一股雲淡風輕的肆意味道。
夏以臻的眸光滯住片刻,終於在大腦反應過來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好意思再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看下去……於是站起身,局促間,胡言亂語著:
“噢…真謝謝了,你真是個難遇的好人。但你自己也小心點吧,你這麼高可彆掉下去了。這個海每年能淹死好幾十個。”
“是嗎?”他笑著,一臉清爽,“你是這兒的島民?”
“島民?”
夏以臻從沒聽過有人這樣稱呼自己,莫名有點想笑,便揚起下巴,“是。純正的,還會叉魚呢。”
小淮島作為北方沿海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島,是很多省內人民都未必清楚的存在。
大多數人談起遺世獨立小淮島,總覺得是一片地圖上不存在的隔絕地帶。認為這裡的市民還在用樹葉遮身、以叉魚和撿拾掉落的香蕉為生,似乎也不算太奇怪。
“你們這景色真好,美得像幅畫。”
男生瞭望著海麵的微波,將輕巧的畫本放在唇間咬住,空出手將汽水瓶蓋擰開遞給夏以臻,
“給,喝了會舒服的。”
“謝謝……”
接過汽水時,夏以臻看到他的腕子上綁著一隻黑色的頭繩。
這個款式是當時兩元店裡最常見的,黑色皮筋,掛著一隻長著耳朵的動物形狀掛件。
隻不過這款頭繩的質量實在堪憂,她曾經有幾隻一模一樣的,即使不常綁頭發也難逃相同的命運——動物掛件的五官早已在使用中早早脫落,和他綁的這條境遇相同。
用紮頭發的皮筋當手鏈,這是當下很多年輕女生加給男朋友的小心思。
意味著某種“綁定”。
這說明眼前的男生,應該也是某個女孩子的男朋友。
夏以臻的眼睛斜斜地睨著那條頭繩,在思考的片刻間已經將整瓶汽水灌下去。
胸口的憋悶和頭腦的昏脹在橘子味生升騰的瞬間,被帶走大半。
但對麵前人的警戒線,也同時被拉升至頂峰。
“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
“嗯…”
他望過來,靜靜猶豫了一瞬,卻突然說:
“轉我5塊。”
“什麼?”
輪到夏以臻怔住。在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同時,對方的二維碼已經伸過來。
“這一瓶汽水,你要收我5塊…”
夏以臻望著瓶子上寫的美年得三個字,“這不是美年得嗎?我記得一瓶不到3塊……”
“對,但那是在陸地的價格。”
他說著,隻管將二維碼遞過來,“掃我。”
“好。行。”
夏以臻點著頭,笑著逼自己強咽下一口氣。
還是怪自己太年輕,沒經驗,輕信了一些長相清爽的男色。
手機相觸後滴一聲,夏以臻的屏幕裡跳出一張名片:
微信名:盛朗。頭像是一片突兀的純黑色。
簡直和他的心一樣黑。
夏以臻蹙著眉眼抬起臉,“這是加好友的二維碼!”
“是嗎?”
眼前人垂下直直的睫毛不以為然地看了一眼,又抬眸道:“我不會弄。先加上,再轉我。”
通知靠岸的播報聲在此瞬間唐突地響起。
夏以臻來不及再和黑心商販拉扯,匆匆加上好友後,從僅有的200塊零錢裡轉出五元,隨後提起腳邊的蛇皮袋,被洶湧的人群吞沒……
盛朗站在原地,嘴角彎起幾不可查的弧度。他有些怕觸碰一般,小心點開聊天框對麵那隻肥碩的胖橘子頭像:
橘子泡。
簽名:本人無朋友圈。
一條橫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