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虎從獸人市場帶回家之後,他就局促地坐在沙發上,時不時地偷瞥,然後又迅速低頭——這是很不安的表現。
“我以前沒養過獸人,所以不太懂。”我坐在他對麵,撐著下巴,儘力擺出一種值得被人相信的穩重樣子,“對了,我叫徐粲,你叫什麼?”
他看著我說:“我沒有名字,以前在北境的時候,大家叫我小老虎。後來我長大了,大家叫我大老虎。你可以叫我老虎。”
“老虎?”
想象一下如果你養了一隻貓,不給他取名字,每天就叫他的學名“貓”,人家下班回家打開門都是“咪咪”“小黑小白”的,隻有你一開門,張口喊“貓 !我回來了!”
這得是一種多詭異的感覺。
想著想著,我沒忍住笑了,“抱歉,那你想要一個名字嗎?一個特殊的名字?”
他沉默著,點點頭。
這是一隻呆呆的、高冷的老虎。
我尋思了好久,憋出一個自認為還不錯的名字,“知樂怎麼樣?”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好像不太喜歡的樣子。
名字是一輩子的大事,我直到現在還遺憾小時候沒能給自己取名字。既然老虎有這個條件,必須得讓他滿意才行。
“那澄昱?振國?致遠?”我一口氣連著想了三個。
他又抬起那雙滴流圓的眼睛看著我,言簡意賅,“知樂。”
哦,這家夥還是喜歡第一個名字。
“好,那你就叫知樂了。”氣氛還是有點尷尬,我站起來,“好了知樂,請你去洗個澡,把衣服給我,我給你好好洗一下。”
他白淨的臉爆紅,我看見他聳了聳鼻子,大概是在嗅自己身上的味道。西城獸人區那片確實不太乾淨,況且像老虎這樣的被放棄了的獸人更得不到什麼清理和照顧。
“抱歉,我太臟了,弄臟了您的沙發。”
!
誰能拒絕一隻可愛有禮貌的老虎?
他站起來,幾乎將我全部籠罩在了他的陰影下,抖了抖小耳朵,不好意思道,“我隻有一套衣服。”
“沒事。放在洗衣機裡洗完了也就乾了,不耽誤你穿的。”
知樂這才放心,露出一個很淺的笑,慢慢挪動著去了浴室。
我看著他安全到達浴室,便又一屁股坐在了座子上。掏出手機,摸了摸老板娘送的小老虎掛墜,將名片上的號碼錄入電話簿,備注為“獸人店老板娘”。
手機主屏幕上赫然是:二十三點整。我想一會還要和知樂說說話,再商量一下如何治療他的腿傷,今天晚上大概是不用睡了。
或許大夫的話是對的,家裡多了一個人後我的焦慮被緩解了好多,至少這麼長時間我從未想到那些該死的工作。
很快,乾乾淨淨的知樂穿著他乾乾淨淨的衣服乖巧地坐在沙發上,等待著我的下一步吩咐。
他完全人形化的時候和一個正常的高大男子沒什麼兩樣,除了耳朵和尾巴收不回去,好玩兒地晃著。
“你身上的傷,方便讓我看看嗎?”
我知道猛獸都有很強的攻擊性,尤其是像老虎這種哢嚓人骨頭跟薯條一樣的大猛獸。雖然獸人有人的基因,雖然手上戴著能夠製服他的手環,但我仍心有餘悸,如果他拒絕或者為難,我就不會再開口要看了。
他將褲腳卷了上去,我看到那雙本該健壯有力的腿卻異常的瘦,骨架很大,可肉似乎隻能勉強包住森森白骨。
“你,這……”我驚訝得連話都說不明白,支支吾吾的,很心疼。即使我們相處不過三四個小時,但人最高貴的同情心和保護欲讓響已經將他納入“自己人”需要保護的範圍之內了。
知樂輕輕地說,似乎不是很在意,“看著嚇人而已。”
言外之意就是沒大事,不用擔心。
“你在這坐著。”
我匆匆轉身,在電視櫃下翻翻找找,最終翻出了我媽特意給我準備但一直未派上用場的醫藥箱。
我媽媽從前是個出色的軍醫,但自從十年前露西亞戰役之後,她受了很嚴重的傷,不僅身體虛弱了,而且心理也受到了創傷,所以我就讓她乾脆回家養老了。
畢竟在家裡爸爸能一直陪著她,愛和時間能治愈傷口,我一直都相信這句話的真實性。
我媽常說人難免會有個痛有個災的,但醫療資源緊張,正常去醫院,就算是急診,走完流程也得兩三天。命耗不起的時候,得自己通點醫術才行。
我把消毒水味的醫藥箱和蛋糕味的食盒一同放在茶幾上。
“你吃點東西,有好多口味的小蛋糕,還有烤肉,喜歡吃什麼就吃什麼。我把你的傷口簡單處理一下,然後咱們掛個號,我再疏通疏通關係,大概後天就能就診掛水了。”
老虎的傷口麵積很大,又很深。傷口邊緣已灰白了,隱隱有腐臭味,沒有新生的肉芽,像是一片失去了生機的沼澤地,必須要立即簡單處理一下。
我學過基礎的醫理知識,但未曾給彆人實踐過,多少還是有點發虛。
“你彆害怕,我蠻專業的。疼了的話就喊我啊,彆硬撐。”
大夫至少不能表現得比病人還慌。我用刀小心翼翼地割去最邊緣已經發灰白的腐肉,這部分肉已經壞死了,所以割的時候應該是沒有知覺的,也是最好清理的。
我握著刀向剛剛清理過的肌理進一步清創,裡麵鮮紅的血肉微微帶著灰白的印記,這創麵比我一個拳頭還要大,要用刀剜去腐肉就必會非常痛,可惜我沒有麻藥。
我緊張地額角全是汗,如臨大敵。
“深一點。”他突然開口,嚇得我手一抖,
“什麼?”我下意識問。
“你的刀,深一點才能剜乾淨。”
知樂沒有吃東西,相反,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還有我手上的動作。
也對,我們剛認識他對我有戒心再正常不過了。獸人這個群體對人類確實應該沒什麼好印象。
我皺皺眉,嚴肅道,“再深的話會非常疼,而且你需要處理的傷口不止這一塊,右膝蓋、兩個肘部都要。還是把表麵清一清,其他的部分去醫院弄吧,保險些,我也放心。”
知樂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卻被我搶話了。
“我是你主人,就這樣,我說了算。”
我沒有接著動手去生剜那殘餘的和好肉相粘連的一小部分壞死的組織,隻是用生理鹽水清洗後將軟膏在傷口處淺淺地抹了一層,最後包上無菌紗布。
“你吃點東西,不用盯著我,我有把握。”我實在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開口囑咐道。
話一落地,知樂就懂事地不再看我。我偷瞥了瞥他,這家夥打開食盒,茫然地看著裡麵花花綠綠的甜品和烤肉,不知道從哪下口。
“可以吃這個嗎?”他拿起草莓蛋糕,小心地問。
我覺得老虎有點過分拘謹了,便道,“可以,想吃什麼吃什麼。你多大了?”
雖然話題轉變地有點生硬,不過聊聊天可能會對他適應新環境有好處。
“十歲。”
“十歲?”我抬眸驚訝地望著他,“按照獸人年紀計算方法,是人類成年年齡的三分之一加上所屬的動物性成年的年齡,這麼算的話,六加四,你今年剛好成年?”
我叨叨著粗略算了一下。
“嗯。”
“你多高?多重?”我接著問。
知樂身上的衣服已經很舊很破了,他現在又不方便出門,我打算明天下班之後去商場給他買幾件合身的衣服。
“二百一十厘米,九十千克,這是老板昨天給我測量的。”
“好瘦。”
我嘟囔一句。
老虎獸人的結構和人類不一樣,他們的骨骼格外重,我剛剛翻看資料,上麵說一隻成年老虎獸人在人形狀態下的身高能達到兩米三四,體重更是要超過一百五十千克。
“我會快點吃胖的,這很容易。您隻需要多給我喂一些脂肪多的東西,限製我的運動就好了。”
他似乎對增重的過程很清楚,頭頭是道的。
“你怎麼知道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小聲說,“獸人,是按斤兩賣的。”
因為按斤兩賣,為了賣個好價錢,老板自然會拚命地讓那些低價值的獸人拚命增重。或許老虎沒經曆過,但他一定親眼看過。
我的心一顫,暗罵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嘴上沒個把門的。
“我很好養胖的,我的傷也會很快就好的。”他追上一句。
我大概明白了,他以為我買他回來隻是倒兒個手,等把他養胖了、養好了,再高價賣出。畢竟老虎是百獸之王,老虎獸人的價格一直都是最頂尖的那一小撮。
如果不是知樂的傷太多,精神狀況也堪憂,老板是絕不會讓我撿這個漏的。
“對。你會很快好起來的,然後就得待在家裡幫我做家務、下班後陪我出去玩,是我的老虎型掛件。”
我看著一臉震驚的老虎笑了笑,惡狠狠的,“怎麼?都到了我家還想跑?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知樂咬了一小口蛋糕,真就是很小的拇指大的一口,這和他剛剛兩口一個小蛋糕的作派風馬牛不相及,倒更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真實表情而做的噱頭。
“好。”
我聽見他低低的回答,暗自歎道: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呢,慢慢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