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槍對著腦袋(1 / 1)

我想現在祂大概要講一些關於自己怎麼英勇殺敵保衛舊主、小男孩的眼睛是被誰剜掉的、嘴又是被誰縫上的事情,我告訴自己要有個心理準備,這絕對是極其悲慘而痛苦的一段過往。

可無頭男卻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他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渾厚,淡淡地說:“我的頭顱被叛軍砍掉,那孩子被叛軍抓到營中殘害作樂。死後我們有緣一同來到王上的陵寢,以這樣的形式繼續侍奉主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那裡貼著的符籙已經燒掉一半了,淺白色的灰燼消逝在溫熱幽暗的空間,恐懼被慢慢放大。

雖然非常祂現在似乎是蠻友好的樣子,但我不敢保證在符籙徹底失效之後他依舊能維持著這樣溫和的麵貌。

我決定先發製人,單刀直入、快斬亂麻,“我能有幸知道您召喚我來到異空間的目的嗎?如若告知,後輩感激不儘。”

這回還不等祂回答,跟在祂身邊的小孩搶著道:“我們沒有惡意的!我們也會不吃你的!”祂怕我不信,將右手手臂舉過頭頂,童音清脆,“我用亞特蘭蒂斯子民的身份發誓,我們隻是想在消散之前,把王國的故事傳給彆人,還要你幫我們一個忙罷了。”

人們說心靈和心靈的溝通要看眼睛,那是最接近靈魂的地方。可惜祂已經沒有眼睛了,我看不見祂的眼神,可我能透過他的語氣猜到那雙隱蔽的眼睛此刻一定瞪得大大的,塗著真誠的甜皮。

我說:“好,如果我能幫忙我一定會幫。亞特蘭蒂斯的故事我也會儘自己最大可能傳下去。”隻要彆人不把我當成瘋子,肯聽我講。

那孩子聽了我的話又乖乖地跪坐在無頭男身邊,嘴邊渾圓的梨渦若隱若現,他雙手互握貼在額前,極為虔誠,“願海神庇護您。”

火光在無頭男的身上跳躍著,好像順便把祂的聲音也給照亮了一樣,格外清晰,“我們希望你能順著這條路找到王上的墓室,然後打開黃金棺,將其燒掉。”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不是大哥?你踏馬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剛剛不還說你家王上是世界上最英勇神武的王嗎?你現在要我——一個外鄉人——開棺燒屍!?

“請等一下,我再確定一遍。您確定要我,您聽好了,是我,你眼前這個異國女人,去破壞你們王的陵墓,還把人家的屍骨燒了?您確定您下的是這個指令嗎?”

無頭男沉默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可能是沒防備,也可能是太驚訝了,我一時間竟忘了要躲開。

祂解釋道,“我理解你的驚訝。我當然是敬重王上的,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重王。要你燒毀陵墓,是因為那口黃金棺早已不是王上安息的溫床了,而是禁錮他的牢籠。”

憑借著多年古裝宮鬥劇的觀影經驗,我脫口而出,“有人在陵寢動了手腳?是布了陣法還是狸貓換太子?”

“你的確很聰明。”祂誇讚我,“有罪人害怕失去王上的庇佑,圈禁了他的靈魂,毀壞了他的肉身,試圖以此將王上永遠留在這裡。”祂沒有說具體的細節,以祂的脾性可能是覺得既然多說無益就沒必要廢話。

好慘哦,被愛護的子民背刺,靈魂滯留在無儘的黑暗幽靜中數萬年,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對待宿敵才有的規格呢?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愛之愈深恨之愈切?

我不想攬這種夥計,磕磕巴巴道,“真就是用火燒?有沒有點溫和的法子?其實…其實我也略通一點禱告什麼的,要不然…”

無頭男厲聲打斷我,“這是王上的意思,我們隻是代為轉述罷了。不必害怕,王上是最仁慈寬厚的君主,他辨得明善惡,認得清是非,海神不會怪罪你看似魯莽無理實則懷揣赤心的舉動的。而且你的身上有來自天空的祝福,絕對不會有事的。”

來自天空的祝福,你可彆誆我了大哥!這世上哪有神明,就算有我又何德何能讓祂祝福我啊!?

我內心一萬隻馬奔騰而過,踩了一萬片遼闊的草場,成了一萬句侮辱性極強的詞彙。

況且這種行為哪裡是無理莽撞,分明就是貼臉開大了好不?相當於人家辦喜事你燒紙錢,人家生孩子你畫圈圈,人家金榜題名你說成績是廁所裡的紙……

可是……

我還是點點頭,我覺得自己此刻的膽量已經絲毫不亞於孤身刺秦王的荊軻了,要是我死了必要去地府找他老人家嘮嘮嗑,交流心得,興許下輩子還用得上。

扯遠了,現在的情況是無頭男和瞎眼小孩全都原地消失,我親身證實鬼怪消失的時候根本沒有電視劇裡沙化的特效,祂們就“唰”地一下不見了鬼影。

迷迷瞪瞪的,我聽見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往細了聽,似乎是知樂的聲音。我的腿已經恢複了些力氣,我就商量他,“腿哥,咱倆撐一撐,跟大部隊彙合後你再罷工行不?我這一身器官的命全都交在你手裡了,給個麵子,好歹走一段。”

誰成想還沒等我站起來,我的兩個眼皮子就像負了幾千斤的大鐵錘似的,不受控製的往下掉,最後我實在撐不住了,隻好認命昏了過去。在昏迷的倒數零點零一秒,我想:要是醒來直接躺在家裡的大床上就好了。

***********

“小徐呀?小徐?”

“粲粲,粲粲?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我醒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兩個大塊頭一人扶著我的上半身,一人拚命給我用銀針刺穴位的混亂場麵。尤其是老韓,他那好長的銀針紮下去,雖然我沒覺著怎麼疼,但畫麵衝擊力是足足的。

你敢想象自己全身上下被銀針紮滿了的樣子嗎?傳統的這種針灸法已經從百分之九十九的醫療機構退休了,現在隻剩下零星的老師傅還知道針灸具體的操作方法和診療力度。與其說我是疼,倒不如說是怕。

我的腦子像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狂奔了一圈,徹底清醒過來,“老韓,我完全好了,快把針拔出來吧,我害怕!”

老韓那張白淨且胖出了好幾個褶子的臉浮現出幾絲笑意,“這孩子,瞅你這小膽兒吧!”他一麵說一麵拔針,“你在外麵打著燈籠都找不到有我手藝好的人了!”

知樂見縫插針,問我,“粲粲你剛剛走著走著突然就暈了過去,可把我們都嚇壞了,我們怎麼叫你都沒反應。”

他大約是真嚇著了,眼圈紅紅的,睫毛上掛著兩滴要墜不墜的極細小的水珠。這架勢好像剛剛被拐走恐嚇的人是他一樣。我從沒見過他這麼委屈的樣子,就哄他說 ,“我怎麼感覺不認識你了,嗯?嬌嬌小老虎?”

老韓聽了這話忽然停下手上的動作,然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的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彆在腰上的手槍,指著我的腦袋嚴肅地問,“我們認識的第一天是哪天?”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打愣了,自從生病之後我的日子就過得渾渾噩噩的,因為不期盼節假日休息,所以根本不記得哪天是幾月幾日星期幾。

知樂急了,一個巧勁兒夠到自己腰上的手槍,指著老韓的腦袋,厲聲道,“你做什麼?”

老韓看上去快要急死了,漢字好像是燙嘴一般,火急火燎地解釋,“她剛剛大約是被某種異次元的能力鉗製了,誰能保證蘇醒的是小徐而不是綁她走的鬼呢?

人入鬼穴,鬼附人身,這都是這行常有的事!”

我感到知樂的肌肉在收緊,他的心跳快了幾拍,氣息也更粗重了。

老韓盯著我的臉,仿佛要看破這張人皮的所有偽裝,直到看見下麵的魑魅魍魎。

我的腦子飛快搜尋有用的信息,根本不知道眼睛應該看向哪才好,於是就看著老韓那張臉,那絕對是手上沾過人血才能有的表情——沒有一絲的猶疑和害怕,那雙平日裡常漾著笑的眼睛盛滿了都對敵人的忌憚和狠厲。

我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答不對下一秒絕對要腦袋開花,沒死在鬼怪手裡卻死在同伴槍子兒下,怎麼說也太憋屈了!

“我不記得那天是九月幾日了,”我趕緊接上下半句,“但是我記得那天沈雨穿了一身黑,帽簷幾乎把眼睛遮住了;二哥的衣服是T恤,上麵畫了一隻搖尾巴的白貓。陳老板店鋪的大門是實木的,還沒有鎖,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眼睛一直往那兒瞟,覺得稀奇。

還有還有,那天下了小雨,所以最後走的時候陳老板給每個人都拿了一把楊畫師的傘,抽象風的,特貴,我現在還放在家裡沒舍得用呢!”

老韓的眉頭舒展開了,變臉比 翻書還快,他笑嗬嗬地答,“好了,沒事了,的確是小徐。”

我聽見頭上有人輕輕地鬆了一口氣,老韓接著說,“鬼附人身隻能接收到有限的信息,所以絕對不可能像小徐說的這樣細致。”

我看他倆全都把手槍放回了原位才徹底喘了一口大氣,我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指著腦袋,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其實老韓剛才說對了一部分,我的確被異次元的力量帶走了。祂們交代了我一些事情……”

我和知樂還有老韓放慢腳步走著,邊走邊講,將剛剛發生的一切原模原樣地敘述了一遍,直到講到“開棺燒屍”的時候,老韓的臉色慘白一片,他說:“凡是沒有腐爛成白骨的屍體多少都帶點說頭,凡是帶著皇族血脈的陵寢多少都有點講究。而且按照理論來說,這種講究是隨著時間越來越淡的,所以越是古老的墓越嚇人,越邪門。

小徐呀,你這事答應的可不妙,就算那這陵墓的主人求你來燒他的肉身,可他的魂兒必然不會跟著肉身消亡。那萬一他不願意入輪回,執意要跟著你這個燒棺人呢?”

穴道裡明明很溫暖,可我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