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眼(1 / 1)

“你知道什麼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嗎?”祂話鋒一轉,我對著脖子上空蕩蕩的鬼,晃了晃頭。如果連死亡都不怕了,那其他的還有什麼畏懼的呢?

祂嗤笑一聲,“沒有信仰的人就是這樣,永遠執著於活下去。”

我真有點生氣了,這鬼真好笑,想要活下去有什麼錯?難道非要用死來證明自己的節氣嗎?

我壓住心思,沒敢發作,依舊恭順地點點頭。哎,憋屈點就憋屈點吧,畢竟在人家的地界也沒招。

“比起肉身的消亡,靈魂的無依才是最令人害怕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借著明亮的火光我看清那雙方才攥住我腳踝的手,都是傷疤,一道接著一道,密密麻麻的全是皴裂後的口子。

“當刀砍下我的頭顱的那一刻,其實是不痛的。”祂的語氣相當平靜,就好像不是割的自己的腦袋一樣,可接下來祂又突然氣憤,“王國在我們這一代沒落,在王上死後的第一年我們的家園就灰飛煙滅,這是所有亞特蘭蒂斯子民的恥辱,是刻在靈魂上的罪惡銘文。”

“我們的王國從被海神一手搭建、選拔出初代王之後,一共持續了六百年,經曆了大大小小的劫難,有二十七位英明的君主。

神書中寫道‘海神為庇護他親手所創造出的王國和子民,將右眼埋藏在這片土地之下。當有神勇無畏的君主降世之時,神之眼就會與他的眼睛融為一體,作為神明的代行者管理王國,掌控風暴。’而王上則是曆代君王中第一位獲得神之眼認可的人。”

這段話信息量屬實有點大,他嘴裡的亞特蘭蒂斯的王應該是個人類吧,人類能操控風暴?還繼承了神明的力量?簡直也太扯了!

無頭男接著說,:“可上帝是無情的,他憐愛自己最年幼的神子,不肯將他流放人間受苦,於是在王繼位後的第三年就將他召回神國,隻留下我們這群可憐的虔誠子民。”

我實在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才好,於是就保持住微皺的眉尖,輕輕地“啊”了一聲。

這一聲很複雜,飽含著我作為一個聽眾的惋惜和同情。至少在我這,我是這麼想的。

這時候旁邊一直沉默的男孩輕輕祈禱,“願王在神國順遂!”

他空洞的眼眶此刻竟罩著一層朦朧的淺藍色,像是陽光下淺淺的透徹的海水,緩緩地流動,發出潺湲的聲響,漸漸地,一點點地輕吻著遊人的腳踝。

我自認不是個顏控,至少不是個絕對的顏控,而且在和知樂那麼長時間的相處中,在某種程度上我對帥哥是脫敏了的。但此時,這個五官甚至都不全的孩子卻給我一種極大的美的震撼,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魔力,直叫人心神恍惚。

所以當那個無頭男用泛著灰青色的大手狠狠拍我的肩膀時,我才被嚇得一激靈而回過神,差點表演原地起跳。

“抱歉!太抱歉了!”

我認錯態度相當誠懇、速度相當快,不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立刻接上下句,“感謝您的原諒,王上會因為有您這樣寬容大度的子民而欣慰的!”

隻要我嘴夠快,就沒人能拒絕我。

那無頭男被我一番操作弄得一愣,反應過來之後他卻寬慰我道,“你剛剛受到的就是信仰之力的感召,不必道歉,每個心懷仁慈的子民都應該具有這種品質。”

這下換我愣了。

不是?大哥你們這的人都這麼有意思的嗎?平日裡食人靈魂,最後一禱告:“願王上平安”,然後你還是心懷仁慈的好子民?就真是顧小德缺大德唄!

我正了正神色,非常上道,有模有樣地跟著學了一句,“願王上平安順遂!”

那無頭男聽到我的話後,身子微微向男孩傾斜。男孩仰頭看他,然後又看看我,緩緩點點頭。我猜祂們大概是對於我良好接受並信仰了祂們的神明這一事非常滿意,所以對我的敵意減輕了那麼一丟丟。

“王上在回歸神國前親手剜出了自己的右眼,放進神龕內,將其置於陵寢的最中央,然後便離我們而去。

過去每一代王的陵寢都是從繼位那年開始修建,建在地上,二十六座陵寢形成絕美的環形。修建陵寢的士兵會以此為榮,他們的家族會被海神庇佑。

但王的陵寢實在太特殊了,這裡有世界上所有人都垂涎的海神之眼,所以王將肉身存地選在地下。為了保證海神之眼的絕對安全,所有修建陵寢的士兵自願陪同王上長眠於此。”

自願陪葬?我覺得這是件非常非常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一聯想到他們對於國王那種近乎瘋狂的崇拜,這事似乎又再正常不過了。

“那您和這孩子也是陪葬的修建陵寢的士兵之一嗎?”我見他許久不出聲,便小心地問。

這世界上有兩件事最不可容忍,一是做好飯了讓看不讓吃,而是講故事講一半就閉嘴了。

“不是,準確地說,我曾是亞特蘭蒂斯最光榮的指揮官之一。”他的手交疊著放在胸前心臟的位置,腰部腿部都繃地筆直,我想要是他的腦袋還在,那一定會昂得高高的,朝向天空,仰望著他永世追隨的君主。

亞特蘭蒂斯人崇拜圓形,我們的國家從天空的上方看就是一個巨大的同心圓。最中央的位置是神殿和王宮,第二層第三層是居民住宅,然後是耕種的土地,最後兩層是嚴陣以待的士兵。

最外的防禦層被分成一百零八個節點,每個節點會有一個指揮官,每個指揮官有權調令一千軍士。指揮官是最虔誠的信徒,是最勇猛的士兵,他們肩負著保衛國家的重任,沒有人會畏懼死亡,在戰場上死掉和親吻海神的腳麵一樣光榮!征戰而死的指揮官會被立在神廟的廟門之外,與神明共享人們的敬奉。

王上沒有子嗣,所以王位隻能由他的弟弟繼承。可那暴君完全沒有得到海神的一絲憐愛,他對政事一竅不通,他對王上心懷怨恨,他嫉妒成性。他派人秘密地去探尋這座陵寢,企圖拿到海神之眼,據為己有,成為真正的海神之子。

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座陵寢的,事實上就算我們知道了也沒用。在亞特蘭蒂斯,君主的命令高於一切,哪怕他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君主。

在他下令開挖王上陵寢之後,許許多多的臣民都表示反對,聚眾在王宮之前長跪不起,罷工罷市。那暴君就殺了帶頭的幾個義士,可還是沒用。可他竟然一氣之下屠了數萬的子民!一夜之間民心惶惶、王朝驚變、外敵入侵,幾乎都是一眨眼之間發生的事情。

當時我帶著我的勇士們在前線與可惡的琦南安人廝殺,宮廷卻傳來大臣篡位的噩耗。

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沒有海神的旨意,沒有王上的示下,他們怎麼敢如此大不敬!?”

我從不知道人(或者鬼)竟然可以被氣成這個樣子,祂的指甲長了兩倍不止,肌肉呈現出一種相當誇張的樣子,真的就像古典神話中成精了的壯牛。

祂全身都散發著一種毀滅的氣息,非常濃鬱。我覺得死神大概就扛著鐮刀立在不遠處朝我勾手指。我被這氣勢嚇得默默後撤了一點點,腰杆也堆下來,兩隻手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好。

注意到我的情緒,無頭男輕聲道,“抱歉,嚇到您了。”

他收斂了憤怒,非常有禮貌地向我致以歉意。

我真的很難將現在這個無頭男和最開始那個喝令我、譏諷我的無頭男聯係到一起。

亞特蘭蒂斯的舊事仿佛是一張溫柔的大網,再野性冷漠癲狂的野獸被網住以後也隻能露出最柔軟無助的一麵,企圖以此來給其他路過的人一點好的印象。

那好像是在說:我和我的同胞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們都非常善良有禮貌,所以你可以猜到能被這樣溫柔謙和的子民深愛的君主該是怎樣的絕代風華。

我擺擺手,“沒有沒有,請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