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堆(1 / 1)

我們小跑著往前走,離那具被定住的無頭屍越來越遠,人多力量大,我就漸漸不那麼害怕了。我們移動帶起來的風又帶起來一陣響聲,窸窸窣窣地,像是我小時候在鄉下時門口掛著的風鈴響聲,又像是朋友間竊竊私語,雖不吵鬨但卻聽得我頭皮發麻。

老韓說:“這是什麼動靜?哪傳來的?”陳鐘就答:“可能是咱們帶起來的風從廊道的哪個窟窿經過的聲音,你沒讀過那課文嗎?‘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之聲,與向之噌吰者相應,如樂作焉。’ ”

聽他說古文,引經據典的,老韓吐了口吐沫:“屁!你知道老子聽不懂故意說這話是不?小雨,你給他整兩句,也讓他瞧瞧咱的文化水平!”沈雨默默看他一眼,沒說話。

這時候二哥站在前麵,回頭仰身笑他:“少整事,剛才還讓我們彆害怕呢,你自己倒是先怕起來了!可不是年紀越大越慫了?想當年,咱爺仨夜闖成皇墓的時候,你還敢動手去搬人家的棺材板呢!”

我一想,二哥嘴裡的爺仨應該是他自己、沈雨和老韓,陳鐘和我說過二哥和沈雨二十幾歲的年齡,十幾年的經驗,名副其實的行家裡手。我就問:“二哥,那你第一次去那啥的時候多大呀?”

葉二哥嘶了一聲,模模糊糊說不上準確的數,“大概十四五歲?你二哥我小孤兒一個,勉勉強強靠著政府福利把高中上了,之後直接就來乾這行了!”他仰仰脖,“老韓,就是領我進門的師傅!”

我一聽他說自己是孤兒,心裡很不是滋味,一是心疼這麼好的二哥從小沒人疼,二是埋怨自己這張破嘴,老戳人心窩子。我尋思再說兩句彆的話補救一下,想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詞兒,然後我就閉嘴當鵪鶉了。

二哥見我沒話了,應該是感覺到我的愧疚和尷尬,他轉頭伸手摸摸我的頭頂,“二哥都不把這事放心上,你難受啥?”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說話我都快繃不住眼淚了,我是淚失禁體質,激動也想哭難過也想哭,隨時隨地大小哭,我根本控製不住自己,有時候委屈了或感動了,明明腦子覺得情緒沒有那麼強烈,可眼睛總是把這些情緒放大幾十倍,眼淚先掉下來了。我真不是死綠茶,純純就是愛哭,淚點低。

毫無意外,我哽咽了,理智勉強控製住顫抖的聲線,“我沒難受,沒難受。”

“哈哈哈哈”老韓笑得不行,連帶著知樂陳鐘他們也笑了,“小徐呀,你咋這麼有意思呢?你要是我閨女,我得樂死!”

二哥白了老韓一眼,沒客氣道:“你長啥樣自己心裡沒數,能生出來老三這樣好看的姑娘?”

老韓被他懟的啞口無言,半晌才弱弱反駁一句,“那…那也不一定,我老娘長得好看,說不定隨她呢。”

陳鐘就笑,露出大白牙,也不吭聲。老五問:“你娶老婆了嗎?”

老韓這回徹底閉嘴了,大概是被傷透了。

這廊道不可謂不長,我們就這麼快走了好一段路,洞穴裡隱隱傳來腥臭的味道,像是魚呀雞呀被放在垃圾桶死了好幾天生蛆之後的樣子。等我們麵前出現山一樣輪廓的建築物的時候,老五拿著手電照了一下,大驚變聲“前麵好像是墳堆!”我敏銳地捕捉到“墳”這個字眼,看過去,他說得可真是一點沒錯,的的確確是墳堆。

幾十具屍體被隨意壘在一處,成了小山一樣的一堆兒,他們中、內部,還有星星點點的藍色亮光爭先恐後地從屍堆中鑽出來。

如果在這堆墳前麵坐著一個捧著屍身啃的鬼,見到我們來祂歪頭笑笑,露出潔白鋒利的尖牙,再來一句,“又有新的食物了,好香呀。”那對於我這種膽子的人來說將會是絕殺。

這回還不等老韓開罵,我先問:“那些會動的亮點是什麼?”二哥聽了這話上前一大步,打算走近點去看,一把被沈雨拽了回來。知樂站在我的外側,是一個全方位保護的姿勢。

“都彆去!”這時候我拿出最新的全合一放大鏡,說:“讓我看看就知道了。”

果然好價有好貨,沒白瞎我的錢,我看見鏡頭下那些發亮的小點被放大幾百倍的樣子,密密麻麻的,哪裡是什麼小點,那分明是一隻隻發光的蟲子!像是花葉上經常會生的蚜蟲,看起來軟嫩多汁,但這玩意吃人肉,我看見這些東西撕咬著那些半腐爛的皮肉,幾十上百隻聚成一堆,眨眼間便褪下一層血肉。

“吃人肉的蟲子,很小會發光。”我報告,密集恐懼症都犯了。

“老五,你不是帶了殺蟲噴霧嗎?現在應該能派上用場了,拿出來!”知樂的記性實屬是好,前幾天老五那樣隨意地一句他都能記牢。

老五急忙去翻包,麻利地把殺蟲噴霧掏了出來,說:“兩瓶,應該夠了吧?”

他話音還沒落,二哥和沈雨一人一瓶帶著噴霧就上到前線,殺蟲噴霧就那麼小小地一噴,次次啦啦瞬間麻翻了一堆蟲子。等到他們把最外層的蟲子全乾倒了,二哥就朝我們招手,示意我們往前走。

我小心翼翼地屏氣儘量貼著牆壁,每一次挪腳都極為小心,力求不碰到那些惡心的屍堆,我的鞋子踩在血水和血肉的混合物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那樣柔軟的,就是有些鞋子力求的踩屎感。我怕惡心地吃不下去飯不敢看腳下,就側過頭去看二哥他們,卻發現他們都一臉驚恐的看著我,二哥喊:“前麵!”我尋思前麵不是屍堆嗎?這難道害怕我過不去?我扭頭一瞅,媽的!

一隻放大了數百倍的蟲子正和我麵麵相覷,它沒發光,但是它大的嚇人,有我一半那麼高,幾百根細足,還有一個巨大的口器。從它的口器中噴出一股濃綠色的氣體,又臭又稠,差點沒給我直接送走。

我“啊”了一聲,動作比腦袋轉得快,一腳狠狠踹過去,它卻像人一樣用觸手死死鉗製住我的腿,帶著尖刺的足紮進了肉裡,讓我掙紮不了。這蟲子莫不是成精了,它靈巧地探過身子,張口來咬我的臉,我緊急一閃用電擊棍支住身子,險些跌進那血水穴裡。

這時候知樂用了十成十的力氣,一掌劈在那蟲子的背上,我看見它的甲殼凹陷一塊,吃痛地放開了我。

“老三老四快過來!”二哥喊,他對著那大蟲子開槍,因為距離太近,我能聽到子彈穿過蟲身瞬間□□爆開的聲音,大概響了兩三聲,那隻大蟲子倒在屍堆的一旁,很是淒婉地叫了兩聲。之後洞穴四處就響起那種啾啾的聲音,牆壁裡填充的藍色熒光物質全都亂動起來,它們竟然就是發光的小蟲和蟲卵!這些蟲子蟲卵像是被召喚了一樣,不知道順著哪的出口,成億地向這邊湧過來!

“快跑!”沈雨臉色慘白,他拽住老五、知樂拽著我,我們一行發了瘋似的往前跑,那群光感炫酷的蟲族大軍就像潮水一樣窮追不舍。

“前麵,前麵有門!”二哥縱了老命地緊急加速,衝在了最前麵,使勁去推那扇銅黃色的門,卻隻推開了一個極小的縫。這時候我猛地掙脫開知樂的手,催他:“快去幫二哥!我自己能跑!”

知樂不放心地看我一眼,到底聽話,他把背包扔給老韓,縱身一躍,一隻超出尋常老虎足足一倍的巨型虎橫空出世,那老虎一個猛衝,四隻巨大的肉墊徹底拍開了大門,簡直帥呆了!

他又急速掉頭,與我擦身而過,對著那群蟲子狂吼了好幾聲。或許是血脈的壓製,或許是被嚇著了,那些食人蟲愣了幾秒,就這寶貴的幾秒,我們安全抵達門裡,然後知樂趁機又狂奔了回來。大家看他回來了,合力關門。我和老五把整個身子都靠在門上,腿使勁抵著。

啾啾的聲音越來越近,我開始幻視這些玩意爬上我的衣服,鑽進我的鼻子耳朵,在我的皮膚上棲息繁殖的樣子。

“出力呀!使勁!”老韓邊推邊喊,我們個個都呲牙咧嘴五官猙獰,在最後的零點幾秒才艱難地把門扣上了。

這扇巨大厚重的銅門將危險的邊界線劃分得清清楚楚,上聯:藍色綺夢萬蟲蝕骨,下聯:黃金宮殿墓穴驚情,橫批:是禍躲不過!

不對徐粲,你他爹的心是得多大,還有腦子對對聯?越緊張越放空,真是絕了。

我強迫自己丟掉那些不知從哪爬出來的鬼念頭,努力觀察四周。嗯,這門裡的空間非常大,一尊莊嚴肅穆的神像立在中央,從他張開的左右手兩側分彆是兩條幽深的穴道。

那些惱人的、潮水般的啾啾聲終於消停了,我回頭看看大老虎。老韓喜歡得手就擱在知樂的背上,摸來摸去,直到被知樂一尾巴甩過去他才鬆手。二哥也稀奇地看了好幾眼,讚道:“你們說這世上真是奇了!往前數個二三百年誰能想到基因會融合啊?這變身玩得和噢特曼似的!”

這時候我rua了一下知樂的虎頭,他眷戀地蹭了蹭我,我說:“變回來吧,人形態方便行動。”老虎一愣,震驚地、呆呆地看著我。我忽然想起來,剛剛他變身的時候把衣服都撐破了,這會兒再變成人,那不得是裸奔啊!我對老韓說:“把知樂的衣服拿出來,他變身之後要換衣服。”

聽我這麼說,老韓笑嘻嘻地把衣服拿出來攬在懷裡,威脅著不安分地去摸老虎的頭,知樂低低吼了一聲,沒和他計較。我和老五第一時間轉過身,裝模作樣討論著一會兒走哪條路。

“沈雨,我沒見過,都是男的看看怎麼了?”是二哥的聲音,然後沈雨就拉著他過來了,隻剩下老韓和陳鐘站在那邊。

沈雨主動解釋:“老韓和陳老板在旁邊看著,會安全些。”

我點點頭,問他倆:“咱們一會兒是分開走還是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