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細腰大肚的葫蘆形煤油燈,光焰忽明忽暗、忽高忽低地上下竄動,明明屋子都是密閉的,不該有風的。
平時一副嬉皮笑臉的老韓神色也漸漸凝重,他問:“且先不說屍臭的事,那老頭聽得懂我們的國語,你是怎麼知道的?”
“一是剛剛在陳老板講故事的時候那老頭笑了;二是在二哥提醒粲粲小心的時候,我看見他特意轉了轉拇指上的戒指,然後草叢裡的動靜就小了。”知樂反問,“在與世隔絕的小鎮子,一個身著破爛的老頭怎麼會帶著防礙乾農活的戒指?”
“除非戒指是他們之間交流的工具!”葉二哥激動道,儘管他發現的是個大麻煩,他卻像是知道了什麼寶貝一樣。
老五淡定擦拭槍,帶著笑問“所以現在呢?我們還住不住?”
虧他還能笑的出來,我低著頭,暗想現在場麵真是騎虎難下,怎麼搞都麻煩。
陳鐘不愧是走了幾十年的行家裡手,他眉一橫,斬釘截鐵道:“咱們住!手裡背包裡都是家夥事,沒什麼好怕的!再說了,現在連夜出走,也不知道會遇見什麼。有時候明著的危險比暗著的要好得多。”
“也對。”老韓附和著,“遠子、小沈、咱們仨守前半夜;你們幾個守後半夜。”
我自然沒意見,累了一天要困死了,扯了扯毛毯就貼牆側臥著,而知樂他們仨都沒躺下,全靜坐著休息。我有幾分不好意思,撐著胳膊想要起來。這時候葉二哥嘿嘿笑了一聲,“老三,你是姑娘家,體力差些正常,我們這群糙漢子躺不躺都一樣。你可得好好休息,快睡吧哈!”
老韓讚同道,“是啊,遠子說得對,小徐你就安心睡吧。”
他們都這樣說,我好感動,沉下心閉上眼睛就睡著了。我這人也是心大,睡得特彆香,什麼眼睛、噩夢全都煙消雲散。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四下靜得很,我甚至能聽到自己脈動的聲音。老五和知樂一個坐在我的頭旁邊,一個坐在我的腳旁邊,都精神奕奕。老韓一夥人都倚在牆邊,沈雨的頭還靠在葉二哥的肩上,很是友愛。
“醒了?”老五瞥我一眼,我從這個角度看見他清晰的下頜線和精致貴氣的眉眼,眼角上揚,有一種桀驁的少年感。
我小心翼翼地坐起來,知樂貼過來問:“要不要再睡一會?”我本就很愧疚了,他這麼說我更是連連擺手,“我醒了,你們昨晚怎麼沒叫我?”
“你睡得香,再說守夜我們仨也夠用了,偏叫你一個小姑娘起來乾嘛?”陳鐘抖抖肩膀,看上去沒有絲毫怒氣,他這時候又褪去了商人精明深諳算計的那層皮囊,顯示出對朋友夥伴完全真心的態度來。這樣的人叫我琢磨不透,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大多數時候我也懶得琢磨。
“這對大家不公平。”我小聲說。
葉二哥睜開眼睛,“哪有那麼多公平不公平的?彆人不敢說,二哥拿你當自己妹妹,都是應該的。”靠在他肩上的沈雨也醒了,微微頷首,似乎是注意到他的態度,沈雨跟了句:“應該的。”
“我們現在出去,找個機會就出發。”葉二哥利落地背上包,像昨天一樣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沈雨跟在他身邊,老韓和知樂在隊伍的最後。
今天來接待我們的不是昨天那老頭,是一個長得挺水靈的姑娘,她見了我們,用國語說了聲“你好”,雖然發音不標準,但那女孩臉上紅撲撲地笑意叫人看著舒服。
她說這間旅館是她家開的,昨天來的是她爺爺、爸爸和弟弟都去彆人家送羊肉了,現在還沒回來,沒想到我們起得這樣早,所以隻好由她來接待我們。
陳鐘問她“你媽媽呢?”女孩歎了口氣,眼眶紅了,說上個月她媽媽不知怎麼就失蹤了,然後囑咐我們這地方很危險,有外地人來的時候外地人失蹤,沒外地人來的時候一個月就失蹤一個本地人。
我們坐在羊圈的正對麵,桌子上擺了兩道葷菜和一道素菜,放了十來個饅頭。饅頭不是我以前吃的那種白白胖胖的,有點焦黃色,顯得黑黢黢的,賣相實在太一般。
那道素菜倒沒得挑,人家自家種的有機蔬菜肯定比我在城裡吃的那些化肥農藥強多了,可那兩盤葷肉,腥味重的很,我隻是略聞了聞就惡心。
入鄉隨俗,我知道自己這樣嫌棄的行為是很不好的,也不敢多嘴,也不敢側頭太明顯,我就拄著下巴看羊圈。
我安慰自己:這沙漠裡物資缺乏,人家拿出這些東西招待就已經是吧咱當成上賓了。
我看著不遠處的羊圈,養牲畜或者看過養牲畜的朋友都知道,再乾淨的養殖戶家裡也不可能沒一點味道。牲畜的糞便、汙水、還有發黴或是壞掉的飼料雜草經常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臭氣。
所以我心理有防備,可我卻當真沒感覺她家有太大的臭味,隻覺得這味道我好像在哪裡聞過,但絕不是養殖戶的家裡。
昨天聽了知樂的話,大家都怕飯菜裡有毒,沒人敢動筷子。我們自己帶了好些抗餓的壓縮食物,所以眾人麵麵相覷,決定不吃他們提供的這些東西。
女孩見我們都不吃東西,以為是飯菜不好,沒招待好客人,便急著道歉。她烏黑的頭發蓄在身後,隨風微微飄揚,頗為動人。
陳鐘用他們的話告訴小姑娘我們幾個不餓,馬上就啟程了。那女孩的表情很困惑,她可能不太理解為什麼這夥奇怪的客人一天沒吃東西也不餓。於是她搖搖頭,伸出四根手指,意思是要四百元的住宿費。
陳鐘二話不說將錢遞到她手上,她也像她爺爺那樣朝我們鞠了一躬。
我拉拉知樂的袖子,指著乳白色的羔羊說:“我覺得這些羊有點奇怪。”
我記得羊的眼瞳明明是橫著的矩形,可這些羊不一樣,它們的眼球是和人一樣的圓形,漆黑的。它們的表情也像人一般,那麼生動,生動地叫我害怕。當我看向那隻最外側的小羊的時候,它也看著我,然後歪了歪頭,叫了一聲。
此刻我終於知道昨天晚上走路時聽到的類似嬰兒啼哭一樣的叫聲是誰的了,就是這群羊!而且我昨晚聞到的那種香氣,就是這裡的味道稀釋幾十倍之後的感覺。
我的心被攥緊了,咽了口唾液,下意識去摸彆在腰間的槍。
知樂擋在我的後方,緊緊靠著我,似乎這樣的接觸能傳遞給我能量一般。他小聲說:“沒事的,彆怕。”
我們一行跟著小姑娘往大門的方向走,還是原來的列隊方式,我和老五這兩個戰鬥力弱的被圍在中間。我不知道彆人怎樣,反正我是警惕又警惕,生怕在這最後的關頭出什麼岔子,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跟打鼓似的,砰砰地跳個沒完。
四周靜極了,上帝好像遺忘了這個落在沙漠裡出現沒多久的鎮子,任他們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自生自滅。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我們經過羊圈時,那群羊突然發瘋一般撞擊著柵欄,驚得給我們帶路的小姑娘大喊:“都彆撞,都安靜點!”她說話根本不好用,那隻剛剛和我對視的小羊跳出柵欄張開口,直奔我的臉。
我嚇得呼吸都停止了,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了那。還好我的腦子尚存一絲理智,情急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手槍“嘭”地按下了扳機。
知樂幾乎是在同時將我抱住,帶著我的身體往側麵閃了好幾步。
這一槍意料之中,沒打中。
不過巨大的聲響讓這群癲狂的羊老實了片刻,那女孩顯然也嚇著了,緩過神後匆匆跑到屋簷下,將一顆顆紅綠摻雜的團子撒向羊圈。這些膘肥體壯的羊像餓瘋了似的,狼吞虎咽,徹底安靜了。
它們就像失智了的怪物,你擠我我擠你,為了爭奪一口吃的相互啃咬。
那小姑娘連忙解釋說自己平常不喂羊,爺爺不讓她乾。但是這些羊吃的很好,都是新鮮的青草加上一些小動物的肉,所以一個個長得這麼壯,可能剛剛是餓急了才會撲人,她真的很抱歉。
我見知樂的表情更難看了,我自己全身也被冷汗浸透了,便道“咱們快走吧!”
陳鐘擺擺手,我們幾乎是小跑著順著昨天的小路前進。
天還沒亮透,太陽還在磨蹭著不想上班,可小路上卻已經有人走動了。那是三四個中年男子,他們身著過時破舊的襯衫,扛著鋤頭,笑嗬嗬地撕著手裡的羊肉乾,神色不太正常。飄飄然的狀態,走路都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無一例外。
我好奇地看過去,正巧他們中的一個人正好抬頭,我們的視線就撞上了,我第一次在一個人臉上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氣沉沉”這個詞的具象化。
你可以把他和任何瀕死之人聯係在一起,快要餓死的、快要病死的、失去一切後萬念俱灰的、啥也沒有準備自殺的、被逼到絕境無聲崩潰的、負麵情緒全部默默翻湧的……
我懷疑這是一副被抽取了靈魂的軀殼在行走,如果有人說他是長得像人的另一物種我覺得也非常說得通。
葉二哥皺著眉,“吃個羊肉怎麼搞得和磕了藥一樣,真邪乎。”
我四處張望一圈,這鎮子真不大,一眼能望到邊,與其說是鎮子不如說是村子或屯子更準確。
隻有方才招待我們的那家旅館住的還算可以,雖說房子不高,但是多呀!而其他村民住的都是一兩間那種小平房,而且看上去也沒有那麼新,灰撲撲的。太陽光那樣溫暖鎏金的濾鏡都拯救不了這種陰暗的氣氛。
清晨的空氣中依舊泛著昨晚的詭異香氣,尤其是當我們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那香味更重了,重的臭氣幾乎要掩蓋了香氣。
我們不約而同的加快腳步,尤其是葉二哥和老韓,他們倆還一直暗暗關注著那幾個農夫的動作,如果他們敢起歹念,就立刻叫他們嘗嘗槍子兒的滋味。
幸好,他們就像沒看見我們一樣,直接忽略了,忽略到什麼程度呢,就在我們過那條半米寬的窄路時,這群人完全不懂得避讓,直衝衝地我們身上撞。
我小心地貼著小路的邊兒走,恨不得踩在人家種的莊稼裡,生怕沾到他們的衣角再惹事端。
這一路走得比我想象的順利,大概半個小時就徹底走出來了。
等我們距離那村子很遠的時候,我在往回望,卻隻看見灰蒙蒙的一片,什麼紅色的房蓋、什麼村口的綠植,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樓一般,消散地乾乾淨淨。
知樂這時候開口,他道:“我現在知道屍臭是從哪裡來的了,那味道是從村民身上透出來的。無論是那對爺孫還是我們剛剛碰上的中年人,他們身上都有。”
老韓皺眉,“咋可能呢?這些可都是大活人!再說了,我乾了這老些年也知道屍臭是啥味。可我在這隻是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雖說也不咋好聞吧,但怎麼著也不像是臭氣啊。小兄弟,你聞錯了吧?”
知樂堅定地搖頭,接著說:“剛剛那個女孩喂羊的團子,裡麵混的就是人屍的臭味,挺濃的。我嗅覺很靈,不會錯。”
沈雨說:“剛剛那個女孩說她媽媽什麼時候失蹤的?”
我接:“上個月。”
越想越可怕,難道那女孩的母親就是她們家喂羊草團裡包著的肉!?怪不得她說鎮子裡每個月都會有人失蹤,原來是這樣!
我突然又想到那她剛剛給我們端的菜四舍五入不就是人屍!他們不怕遭報應嗎?我俯下身子乾噦了幾下,眼圈生理性地泛紅。
知樂一邊拍了拍我的背,一邊解說:“這鎮子上的人大概吃了很久這種羊肉,所以骨子裡都透出一種近香的臭氣。”這下子不隻是我,連老韓他們這群各種奇怪東西見多了的人也犯起惡心來。
老五拿著扇子扇風,可能是他的手放得低,所以涼風自然地吹在我的臉上,緩解了惡心的症狀。
我聽見他說:“昨晚我們的煤油燈火一直跳,沒風的話火苗是不可能亂晃的,我今早臨走的時候把手放在貼近煤油燈的位置,那裡有微風。
那盞燈是固定的,而且燈玻璃上都積了一層汙垢,看不清背後的牆麵。你想想這家人把桌子床杆都擦得能照人出人影了,可卻偏偏不收拾唯一照明用的燈?我猜它後麵應該是被人開了一個小洞,以此探聽旅客的行蹤。
還有就是今早那姑娘說她爺爺和爸爸弟弟一起送羊肉去了,其實根本不是。剛剛老三開槍的時候,你們的目光都放在她和那群羊身上。
我卻看見了最靠近我們的一間平房裡閃過的兩道影子,如果不是那聲槍響讓他們意識到我們的武器裝備厲害。說不定一會就要演一場甕中捉鱉呢!”
聽了老五的話,我越想越後怕。我來這兒不過一天一夜,就已經兩次踩在生死線上了。
“那個女孩知道她媽媽可能被喂羊了嗎?”我直起身子,接過知樂遞來的水灌了一小口。
葉二哥嘶了一聲,說:“這二哥真不知道,你沈哥感情細膩,問他”他用胳膊懟了一下沈雨,“老沈,你說說?”
沈雨無奈地看他一眼,“應該是不知道,她說那老頭不讓她喂羊,而且那孩子看著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她家人估計不會告訴她。”
“嘖,真慘。”老五的扇子也不扇了,彆在腰間。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讓我有些反感,卻沒說什麼。
我在想,如果上個月她媽媽被喂羊了,這個月除了我們此地沒有外人經過,那麼下個月會是誰被喂羊呢?
“好了,彆想那惡心事兒了,每人吃顆壓縮糖果,咱們就接著往前走!”陳鐘拿出地圖,和老韓比劃商量著。我震驚了,我一直以為大家是在摸索中前進的,沒想到我們竟然還有地圖!還有這好東西!?
“老三!喏!”老五拋給我一顆壓縮糖果,說:“吃這個,一天也不會餓。”他說完也沒等我的謝謝,就跟在老韓身後走了。
我嘗了嘗那顆糖,很清甜的蜜桃味,是我一貫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