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1 / 1)

知樂拉過我的手,細細地對著傷口又吹了吹,語氣悶悶的,“我沒保護好您,是不是很疼?”

這話說得好傻,好端端的肉被鉤走哪裡有不疼的道理?

“還好,還能忍,不是太疼。”

我看了一眼老虎,他的豎著的虎耳邊緣出都被穿透了一個孔,手臂上也都是小洞。我問他:“你的尾巴還好嗎?”

知樂還未說話,葉思遠噗嗤先笑了,“老三,你剛剛是沒看見老四把尾巴都甩成電風扇了,嗖嗖的,老快了!”

他一說,知樂的淡定就掛不住了,完全羞紅了臉。

我拍了拍老虎,轉過頭看看沈雨他們,一個個全都傷得比我重,拉開袖子後的胳膊都坑坑窪窪的。最嬌的還屬小五,那皮膚又嫩又白,現在卻也紅的過敏的最厲害。

“拿著醫用酒精濕巾消消毒,然後把抗過敏的、消炎的特效藥一樣吃一片,萬一感染了就完蛋了。”陳鐘拉開自己的背包,外側的小包裡塞得滿滿當當都是急用藥,隨後他將對應的藥弄好發給我們。

見我吃驚,他淺笑,“小徐,乾我們這行的必須全能,我還略通點藥理。”他說完這話又感歎一句,“這裡什麼時候開發了能建房子住人的話,在附近開一家專門治療各類蚊蟲叮咬的小醫院,生意一定能好。”

我就問,“陳老板有本金,手頭也不緊,為什麼不開家大點的?”

他邊笑邊擦傷口,“這裡就算有移民可苛刻的條件在這擺著呢,人數自然也不會多;而且會移民到這種地方的,能是什麼有錢人?窮人活著都難,大病要錢還不如直接要命,就是斷手斷腳也賴賴唧唧的對付活了。再說了,像是這類的外傷,根本不需要太高端的醫療設備,就算投很多錢進去最終也是個‘虧’字。”

陳鐘說得頭頭是道,商人本色一覽無餘。像剛剛那句“窮人活著都難,大病直接要命”那種太過現實話,我光是想想都會生出一種心疼又無奈的情愫,可他卻說得坦然。

這倒也像他們那代人說話的風格,我爺爺點評說話時言語也犀利,每次我試圖說教的時候,他就不耐煩地吼:我多大歲數的人了?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看你的書去!可我要是在他大談特談的時候不理他,他又該抱怨自己唯一的小孫女兒也不待見他。老小孩小小孩,沒辦法,做晚輩的也隻能哄著順著。

我正思維發散呢,聽見有人說“再停兩分鐘,大家都速度點擦,然後趕緊進村子。”是老韓,他癱坐在地上,雙手各拿一片濕巾擦著腿。

我也坐在燙屁股的沙子上,剛剛殺蛾子太激動,方才的丸子頭散開了,熱汗黏著頭發貼著脖子,難受得很。我將到肩胛骨一般長的頭發緊緊編成一根牢固的辮子,心想至少兩天不會再散開了。

我們各自埋頭擦藥,直到老韓罵了一句,“他娘的!這群玩意把我們當巢了!”

風波剛剛過去,我的心一直吊著,老韓一喊它就又飛回嗓子眼了。

“怎麼了?怎麼了?”葉思遠的頭歘地探過去,驚訝道:“哎?你這傷和我們有點不一樣啊?”

他話音剛落,我們幾個的腦袋也齊刷刷地歪過去,確實不一樣。老韓的“傷洞”是偏褐色的,用指甲蓋剝開皮肉摳下去,就能看見一顆完整的卵。

“好惡心。”老五嫌棄地用扇子遮住鼻子。

陳鐘迅速掏出個小型醫藥盒,把較細的鋼鑷子拿出來,“用這個,小心弄破了存在肉裡不安全。”他轉過頭對著我們說,“都看看自己的傷口裡有沒有蟲卵,可彆被這些玩意做了養料給人家當食兒吃!”

我皺眉,“所以,最開始攻擊老韓的是最低等的蛾子,他們想犧牲自己把火把這個危險源弄滅。沒想到我們人多勢眾火把多,又開槍傷害了它們中的背著卵的高等蛾子,迫不得已退下去。這些東西最開始就是把我們當做孵育後代的移動巢了。”

“我就說老三高材生果然不一樣,就是聰明!”

葉二哥非常給麵子地誇我一句,我也對著他笑了笑。忽然瞥見他身後的沈雨正在給他擦後背的傷,沈雨那張又俊又冷的臉上眉毛都皺成一條線了。

明明剛才被咬的時候這家夥連麵色都不變,現在給人擦個藥犯得著這樣嗎?我回頭看看知樂,他看著我的臉也是和沈雨一樣,苦兮兮的。

怪可愛的。

我傷得輕也沒有蟲卵,自己擦完酒精後開始幫知樂的小耳朵清理。我把老虎養得毛發油光水滑的,現在被臭蛾子啃了好幾個窟窿,心疼壞了。

老虎手上的動作停下來,靜靜地由我擦耳朵。陳鐘和老二弄完自己的傷口就開始幫老韓擦酒精、挑蟲卵,老二忽然來一句,“這東西有點像珍珠奶茶裡的珍珠。”

他這個比喻可謂是極其恰當,其他人沒什麼反應,隻有我乾噦了一下,珍珠奶茶的珍珠,你小子可真會形容,夠惡心人的。

大概五六分鐘,我們重新背上行囊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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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教訓教會我們走路不要歇,還好下午三四點的太陽沒有那麼烈了,所以我們提著一口氣悶頭走,直至看見遠處清一色紅房頂的村落。

“那是不是難民建的鎮子?”老五指著東方,語氣比之前歡快不少。

陳鐘點點頭,“是了,就是那兒!”

此刻,我徹底理解了望梅止渴的故事,看得到目標,我們一行人的步子不約而同地快起來,像是開了1.25倍速。

遠遠的,我們瞧見燈柱地下站著個佝僂的老頭,陳鐘便用他們的語言大聲喚他,說什麼我也沒聽懂,嘰裡咕嚕的。那老頭朝著我們看過來,回了兩句。

“他們說什麼?”我問。

葉思遠先搖頭,其實我也沒指望老二哥能會,便將視線投向沈雨。沈雨見我看他,也搖搖頭,說:“我也不懂。”

這是我第三次聽見他說話,這人寡言少語,也不知怎樣和話癆葉二哥成為密友的。

“陳老板問咱們可不可以借宿?在哪借宿?那老頭說行,他們有專門給外地人提供的旅館,他可以幫忙帶路。”

老五手裡拿著他那柄扇子,敲敲左手心,眉眼間又恢複了那肆意的模樣。

陳老板笑著回頭看我們,說:“走,去旅館,今晚舒舒服服睡一宿,明天好趕路。”

於是我們跟著那老頭往西走,天很黑,鎮子裡的燈很少,幾十米才有那麼微弱的一盞,外麵不知是什麼東西在叫,像嬰兒的啼哭。

“陳老板是怎麼知道這有個鎮子的?這裡這麼隱蔽,而且怪——”怪危險的。我欲言又止。

陳鐘拉了拉衣領子,晚上風起來了,帶著沙子吹得人又冷臉也疼,他跟我講:“我有個朋友,你爺爺也認識,叫趙成的。他去年剛剛來過,不過沒進到深處,隻在邊緣逛逛。”他頓了頓,轉過頭,“他們一夥來了九個,卻隻出去了四個,趙成說明明沒遇上什麼災啊難啊的,其他的五個不知怎的就失蹤了。”

老韓他們跟在老頭的後麵,我和知樂偏在那老頭和陳鐘的左側。陳鐘說話的時候我恰好在看他的臉,我總覺得陳老板說有人失蹤的時候那老頭子似乎是笑了一下。

夜黑,我看不清,隻覺得那像是個笑,嘴角微微揚起,眼角卻是向下垂的。

“這是大路嗎?”我聲音低了些問。這老頭領的路實在糟糕,借著月光我看見雜草長得半人高,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和奇怪的叫聲混在一起;荒草叢裡時不時有東西穿過,左一下右一下的,讓人心生寒意。

他們這裡不知道種了些什麼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氣。我不是什麼都市麗人,但香水什麼的也算是半個小精通,眾所周知香氣太濃會起膩,給人一種極香近臭的感覺。可這裡的香味絕對稱得上是若有若無,卻還是讓我有些反胃。

我往後靠靠,和知樂離得更近一點,這樣會讓我安心點。

“打起精神,小心些。”葉二哥走過來輕聲附在我耳邊說。他們常乾這行的警惕心都強,我點點頭,手按在槍上。

“Gure helmugara iritsi gara.”

過了一會兒,那老頭說了句鳥語,老五主動翻譯,“他說‘我們到了。’”

麵前的這棟建築,用“棟”這個量詞似乎太誇大了,“排”似乎更合適一些。

旅館是低矮的平房,甩出去好遠,大概有二三十間房間的樣子,可隻有兩三間是亮著的。

“三間房,小徐和小知樂在一起住,老韓你們仨一起住,我和舟少爺一起睡。你們看行不?”陳鐘說著安排,沒人反對。在這種不安穩的環境下,多幾個自己人睡在一起的確安全。

老韓咳嗽一聲,“輪著睡,彆睡死了。”他這話顯然是在提點我、知樂和老五,他們四個那是走慣了的,特意提一句主要是怕我們新人。

我一直叫舟少爺老五主要還有一個原因,我隻知道這人姓舟,卻不知道這家夥的名是什麼,所以隻好裡外都叫他“老五”。

我見陳鐘環顧了一圈,然後笑著指了指兩塊地方問:“Zer da hori? Eta bestea?”

老五朝我的方向看了看,開口:“那兩個東西是什麼?”聽了老頭的話後,他幾乎是同步翻譯,“一個是化糞池,一個是養羊的地方。”

養羊的地方?直接說羊圈多好,哦,我估計小少爺可能從小到大都沒見過羊圈。

這時候,一路上都沉默的知樂忽然開口:“我們住在全都一間屋子裡吧,我覺得更好一些。”

我好奇且驚訝地看他一眼,我知道老虎的性格,他不會隨便說這種話,一邊附和一邊瘋狂給陳鐘遞眼色:“我也這麼覺得。”

老韓臉色沒變,節奏跟得很牢,哈哈道,“也好啊,咱們在一起熱鬨些!晚上還能打牌!不是和你們吹,我打牌賊牛逼,一人能放倒一堆!”

陳鐘沒接話,他瞧瞧我和知樂,然後轉過頭接著和那老頭嘀咕幾句。老頭起先不太情願,兩隻手對著空氣比比劃劃的,可最終還是點點頭,給我們開了一間房,點上煤油燈,朝我們鞠了一躬後離開了。

屋裡的裝置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再無其他。

老韓最先坐下,給了沈雨一個眼神。他便心領神會,走過去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麵的月光燈光絕大都被擋住了,隻有一些光透過窗簾上的小孔投在牆上,形成一朵朵奇形怪狀的花。

我透過小孔看見黑漆漆的外麵,像是有大片厚實的黑霧蓋住了屋子,壓抑的感覺在這一刻實質化地產生了重量,憋得我透不過氣。

沈雨從包裡掏出壓縮的防彈板,這當然也是老五給的好東西,他將板子擋在破玻璃窗戶前,然後招呼葉二哥把那張重木桌擺在門口,把門也反鎖了。

做好萬全準備,我們七個就坐在床邊,劈裡啪啦給槍上了膛。這時候,陳鐘的槍口指向木門,他壓低了聲音問:“怎麼了,”

知樂偏過身子,將我嚴嚴實實地罩住,才小聲說:“這裡有很輕的屍臭,而且,那老頭其實聽得懂我們的話。”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想起昏暗的燈火下那老頭渾濁的眼睛,身體瞬間都繃緊了。我覺得窗外可能正有一雙眼睛悄悄地窺視著我們,月光下,那雙蠟黃泛著血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