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遊時 我和阿玥商量好了,死後便……(1 / 1)

段祈雙眼緊閉,麵上半絲血色也無,了無生氣樣子。

“他怎麼樣了?快說話呀!”沈絳俊朗的麵目變得猙獰,朝著大夫吼道。

大夫也慌了,祁王之前說的假死情況絕不該是這樣,可現在祁王的胸膛上正麵挨了一刀,刀傷極深,甚至隻要再偏一點點他都得當場一命嗚呼。

“沈大人,殿下的傷恐怕是好不了了,老夫實在無力回天。”他跪在榻邊,顫顫巍巍地回答。

沈絳愣住了,一直在眼眶存留掙紮的眼淚終是落了下來,砸在身下那人乾枯的嘴唇上,失聲道,“阿玥,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此刻的沈絳不是什麼青年才俊,什麼國家智囊,他隻是一個即將失去摯愛的可憐孩子,跪在神佛麵前苦苦哀求的普通人罷了。

他用力握了握段祈的手掌,感受著那熟悉的紋路和溫度然後緩緩抬起,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霍淩見狀。對大夫使了個眼色,老大夫心領神會隨他出了營帳。

見裡麵終於有人出來了,等候在門口的官員紛紛上前,七嘴八舌地問候著“祁王殿下狀況如何了?”

大夫搖頭不語,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救不回來。

謝承恩斂了斂含笑的眼睛,暗歎道此事終於辦成了。可如今的情況,即使京城不派兵支援,南境也應該是保得住。那麼陛下和陳國的交易該怎麼辦?

陳國此番損兵折將,半絲好處都未獲,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什麼不行了,誰不行了?”程建越過眾人急著要往裡麵衝,“霍將軍,您彆攔我,憑我和殿下的交情,我怎麼著也得見他最後一麵。”

霍淩擋在他身前的手紋絲未動,臉上的嚴肅冷靜終於有一絲崩壞,“我知曉。但是他現在應該還有話要和沈大人說,你不便聽。”

程建的腳步一滯,長吐一口氣,沒再動。

營帳內,沈絳將頭貼在段祈的胸前,對著他的心口輕輕呢喃著,“阿玥,阿玥。”

忽然頭頂傳來一絲輕笑,“聿之怎麼了?哭成這般模樣?”

沈絳猛地抬頭,先是驚喜,匆匆地要去找大夫。

段祈拉了拉他的手,不讓他走,“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回光返照罷了。聿之坐下,和我說說話。”

段祈的聲音微弱,氣息不穩,但眼神依舊澄澈清明,一如初見。

沈絳何嘗不知他現在的狀況,隻是終究不想麵對血淋淋的現實罷了。他乖乖坐下,哄道,“阿玥想說什麼?我陪你。”

段祈忍著劇痛,強撐住臉上的笑,“聿之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你看向我的眼神,厭惡至極,好像我是一塊臟東西一般。你……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

“你還記得呀,誰叫你當時那麼討厭。”沈絳微微啜泣,小心翼翼地扶段祈靠著自己坐下,“不過,我的阿玥是這世間最好最好的人了。”

“嗬,聿之哄我。我要是死了,你可怎麼辦呢?”

沈絳吻了吻他的頭頂,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阿玥彆怕。我會陪著你的,陪你一起回到我們來的地方。我們會長長久久的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段祈艱難地吐著氣,慢慢合上眼眸,“好,我等著聿之來找我。”

話畢,他的頭軟綿綿地栽倒在沈絳的胸口,心臟沒有了波動。

“睡吧,我的阿玥。”沈絳將他緊緊環住,夜色終於吞噬了全部的天空。

“沈大人出來了嗎?”霍淩立在巨大的地圖前,神色憂傷。

仆役答道,“沒有,沈大人一直在營帳內,滴水未進。需要小的……”

霍淩一擺手,苦笑一聲,“不必。讓他自己靜一靜吧。”他擦拭了一下腰間的玉佩,接著說:“我的母親殉情而終,沒想到如今我最重要的朋友也要重蹈覆轍。情深不壽,當真如此。”

近身的仆役也是霍府的老人了,他自然知道過去這些年霍淩過得也很不易,便悄聲安慰道,“少爺莫要悲傷。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無論是當年的夫人還是今日的沈大人,皆是一心要陪在愛人身邊。死能圓夢,也算是一種福分啊。”

霍淩眼眸微垂,“大抵是如此吧。”

天界。

天帝端坐在高位之上,聽著水神和火神的報告,臉色陰沉,

“沒找到人?什麼叫沒找到人?除非有人從外界解封結界,否則絕對沒人能從裡麵衝出來。”

不等水神開口,火神搶先答道,“陛下息怒。可能是有宵小從外麵放了他,又或許是段祈在裡麵被折磨死了,這都說不準呢。”

天帝登時站起來,“查,給寡人徹查!”

“是。”火神立即應道。

“啟稟陛下,司命塵躊從人間助太子殿下曆劫歸來,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天宮侍者來報。

“讓他進來。”

“是。”侍者清了清嗓子,“宣司命塵躊進殿!”

“宣司命塵躊進殿!”

“宣司命塵躊進殿!”

聲聲傳遞,層層漸變,儘顯天宮的繁複的氣派。

段祈款款走來,鞠躬作揖,“塵躊參見陛下!”

天帝扶額問道,“太子如何?你怎麼先回來了?”

“太子殿下的曆劫也將收尾,況且臣察覺到了北方混沌有異,便先行一步返回天界。”段祈句句有理,讓人挑不出毛病。

天帝捋了捋胡須,“好,正巧寡人正在與其他神將討論此事。罪臣段祈不知所蹤,北方混沌之體逐漸成型,愛卿有何看法?”

“臣以為,罪臣段祈在煉獄呆了幾百年,不死也成了殘廢,活著或死了沒什麼區彆。關鍵在於北方混沌,這種程度上的魔物極難被降服。”

水神突然說:“塵躊,我記得你本命之火乃是幽冥鬼火,此火既可助長邪祟,也可壓製邪祟。”

段祈微微點頭,“水神所言極是。”

“太子殿下修習的是濟光術,也是對付邪祟數一數二的功法。既然如此,不若你先行帶人鎮壓一番,等到殿下歸來,再合力壓製也不遲啊。”

占卜神立即附和道,“陛下,為今之計隻好如此了。如若司命神君一人之力無法壓製,不如和白織神君一同前往……”

“不必。”段祈冷冷道。

天界人人皆知,塵躊和白織不和。不過,是塵躊單方麵冷戰白織,無人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什麼,連白織這個當事人都不知曉原因。

“好,那就辛苦愛卿了。”天帝心底一喜,“塵躊可真是新一輩的英才啊。”

段祈皮笑肉不笑,要不是為了沈絳他都懶得理這個老家夥。

人間。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在段祈應付一眾神官的這短時間,人間早已過去了好幾日。在其間,祁王已經發喪了,沈絳和霍淩各自帶兵包抄陳軍,大勝而歸。

如今南境危機已解,百姓對幾人的功績讚不絕口,南境隱隱有了獨立之象。

“霍將軍,既然危機已除,那下官就帶著其他官員回京了。”謝承恩笑眯眯道。

霍淩看了一眼旁邊沉默的沈絳,淡淡地說:“謝大人自便。”

謝承恩一拱手,“那我們明日便啟程回京,多謝霍將軍多日的照料了。”

蔡瓊也沉默著,如今祁王已死,那麼他回京後的日子恐怕會很難過。

“蔡大人,下官有幾句話想對您說。”沈絳叫住蔡瓊。

“大人何事?”

沈絳猜中了他心中所想,將一卷東西遞了出去,“蔡大人不必憂心回京後的日子,此物便是你保命的東西。

其他的事殿下已經安排好了,蔡大人回京後便引咎辭官,與我哥哥一般,做個富貴閒人沒什麼不好。”

沈絳的話字字敲在蔡瓊的心上,年過四十經曆官場風雨的蔡大人不禁老淚縱橫,“老臣能為殿下效忠,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流了會淚,蔡瓊忽然問道,“沈老弟,你該不會要……”

“嗯,蔡兄猜的半點不錯。我和阿玥商量好了,死後便合葬在山水間,也算了了此生心願。”

眼神毒辣如蔡瓊,他早就看出兩人之間的端倪,但一直沒有確定。沒想到今日沈絳倒是坦白了。

“生死大事,玩笑不得啊!”

“我早已想清楚了,那邊寂寞,我去陪他。”沈絳眼底浮現暖意,好像他口中的“那邊”是個美好的、開滿鮮花與希望的地方。

蔡瓊歎了口氣,“罷了罷了,人生苦短,當肆意而為。既然你心意已決,旁人再說什麼也是徒勞。”

沈絳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麻煩大人回京後將此信帶給我阿兄,算是我這個弟弟的道彆。”

“你放心,我定會親手交到沈綣大人手中。”

“麻煩您了。”

沈絳坐在段祈的臥房內,披上他親手為自己挑選的衣服,將桌上的毒酒一飲而儘。

“阿玥,我本想殺了皇帝、殺了謝承恩、殺了所有企圖害你的人。可是,他們若死了,丟下那麼大一個爛攤子,天下又將起紛爭。

你千叮嚀萬囑咐我,莫要反了這天。那我便聽你的,我將你的部下都照顧好,給你寫百篇的詩文,我要讓天下人都記得祁王殿下是為民而死的。

這樣,可好?”

發黑的血從沈絳的嘴邊流出來,沈絳輕輕閉上眼睛,“阿玥,我來找你了。”

“啊啊啊啊!殿下自儘了!他為了你自儘了!”赤甫狂嚎著。

段祈默默道,“服毒,很痛吧。”

“段祈,你可千萬彆辜負了太子殿下,他真的愛慘了你!連我都動心了,他要是有一半愛我,我就……”

“你就怎樣?想都彆想。”段祈語氣冷冷,“殿下隻會對我這樣,他人都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