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祈率著兩千精銳出了城,城中的兵力滿打滿算隻剩下九千。
“沈大人留步,在下有幾句話想對沈大人講。”一眾官員在城門口送彆先鋒,正打算回去,霍淩突然叫住了沈絳。
沈停在原地,似乎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了,眉尖微蹙。
程建拉了拉他的袖子,意思是需要不需要自己留在這幫忙,沈絳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讓他放心。
“聿之,為何裝作不認識我?”
霍淩沒有發火,但熟悉他秉性的人都知道霍淩此人越是憤怒驚慌之時麵上就越是淡定,這是他常年作戰養出來的習慣。
沈絳露出一抹淺笑,“子正,這些年你的性子還是沒變。我不是有意裝作與你不熟的,隻是謝承恩疑心重,皇帝對南境的意思依然明了。若是我們兩方走動太近,他們可能會變通計劃,這樣我們就會變得很被動。”
霍淩深吸了口氣,“那你和祁王,你們的關係絕不是君臣那般簡單吧,我……”
“霍將軍慎言。”沈絳猛地變了眼神,方才是故人相聚的歡愉,此刻便是犀利的冰霜。
霍淩苦笑一聲,“你竟如此維護他。聿之,我看得出你很喜歡他。但是,他所謀劃之事太過凶險,況且即使事成,你便真的甘心放棄二十幾年的苦心經營、放棄現在的一切去做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平民百姓嗎?”
沈絳直麵他的質問,目光相對,火煙味甚重,“那又如何?位極人臣,妻妾滿堂,都不是我所求。沈絳惟願此生能與愛人相知相守,清平安樂,僅此而已。”
“那聿之考慮下我?南境若保得住,過個兩年我便也隱退山林,你隨我一道。我們不必隱姓埋名也可安穩快樂一生。聿之,我喜歡你。”霍淩鄭重道。
“子正,你考慮過霍老將軍和霍老夫人的心情嗎?他們會允許你與一個男子廝守一生嗎?退一步講,即使他們允許,那條件呢?必然是霍家要先有血脈繼承,你依舊要與其他人行周公之禮。
但是我一直想要的,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我要的,你給不了。”
沈絳連語調都沒有變,那雙清淩淩的眼眸叫霍淩一切心思都無處可藏。
霍淩苦笑一聲,“說到底,還是因為不喜歡。罷了,回歸正題,聿之可想好了假死的套路?”
此刻城門邊台上隻他們二人,沈絳也沒打算瞞著霍淩,畢竟他們也算是合作人。
“接應祁王,慘遭叛徒出賣,死於途中。”
霍淩點了點頭,“聽起來很合理。”
“不合理也沒辦法。戰場殘酷,死無對證。”微風拂過沈絳的鬢發,他一身水色常服一根木簪彆發,不像是朝中要員,更像是得到的仙人。
“聿之比之前我見你時開朗了不少,想必是受祁王殿下的影響。”
“嗯。我從阿玥那裡學到頗多。”
霍淩將袖子裡藏著的玉扳指遞過去,“上次見你時說要送你份禮物,這兩年裡陸陸續續給你送了好些,你卻全都原封不動的給我退了回來。這次,想必是最後一次了,聿之莫要再推辭。”
沈絳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落落大方地接過,“多謝子正。有朝一日你若也得脫身,不妨來找我們敘敘話。”
“好,那一言為定。到時候我們再切磋切磋,看看你的劍法長進了多少。”
“好。”
……
“殿下,我們到了。”
段祈勒馬,他的聲音在內力的加持下足以傳遍整個軍隊,“就地駐紮休整,按照之前的方法分為四隊,每隊五百人,守夜一個時辰。”
“是。”
段祈守在整個軍隊的最前麵,掏出懷裡的那隻靈蛇發簪,眼眸裡是化不開的蜜意。
“赤甫,我記得識海裡有一隻乾坤寶囊來著,你把它給我找出來。”
赤甫哦了一聲,埋頭翻進識海那一大堆寶貝,吭吭哧哧半天才翻出來了個金紅相間的錦囊。
“是這個嗎?”
“不錯。”段祈雙手相疊,食指微挑,信手掐了個訣,便將那簪子收進了錦囊內。
赤甫撇撇嘴,“要是讓送你錦囊的人知道了,他這樣難得的天材地寶卻裝了人間那種不值錢的玩意恐怕得氣死。”
段祈收回靈力,笑道“他送的這玩意能裝上聿之送我的寶貝,該是不知幾世修來的福氣。你身下那一堆東西都比不上這一隻簪子。”
赤甫說:“哎,我手裡現在也有一隻簪子,也是人間買的。那既然這麼喜歡不如咱倆換一下?雖說我比不上太子的地位,但我們好歹也是幾百年的老搭檔了呀,我也不貪心,不多要,你分我一半就成。好不好?”
“不好。”
“小氣鬼。”
段祈沒有理他,繼續說,“不過若是我和聿之成親那日,你給我們做個證婚人,彆說這一點寶貝了,我的洞府裡寶貝不知凡幾,皆送與你又如何?”
赤甫眼睛歘的亮了,“此話當真?那你給殿下的聘禮怎麼辦?”
“我籌劃了八百年的婚事,哪裡會少得了聘禮?這些你都不用擔心,要是真為我考慮,就好好學習一下怎麼當一個出色的證婚人。畢竟我家殿下,什麼都要最好的,婚禮自然也是。”
段祈靠在營帳旁,望著在一旁嚴陣以待、隨時準備犧牲的十五,不禁生出幾分苦澀的意味。
“十五,你過來。”他緩緩出聲。
影十五見殿下叫自己,忙不迭地跑過去,“怎麼了殿下?”
段祈將手中地玉佩交給他,“我的心腹此次大都隨著我一起出京了,等到我假死過後你們也就自由了,隨便想去做些什麼事都好。至於還在京城守著的趙管家他們,我也安排好人接應了,自然也是一生無虞。
你們跟我一場,為我出生入死,我既有了好歸宿自然也不能虧待你們。在我假死之後,我名下的沒有被皇帝知道的產業也都給你們平分了。十五,你是個好孩子,就是有時候太執拗了些。往後可要改一改。”
十五的眼圈很不爭氣地紅了,這麼多年他一直曉得殿下對他們的好,他的好從來不是在表麵上彰顯,而是選擇用最讓人難以察覺的方式悄悄遞給他們。他還說自己執拗,殊不知誰帶出來的人便像誰,段祈這人也是這般彆扭。
“殿下這話倒像是交代遺言。您放心,我們影衛、暗衛、陳管家等人都會好好的。”十五強忍著淚,接過那塊玉佩。
段祈見他這副模樣,不禁好笑,“得了,我還沒事呢。犯不著這樣,放心吧,禍害遺千年,我命大死不了。”
十五被他逗樂了,“殿下和沈大人都會長命百歲、和和美美的。”
他這句祝福算是送到段祈心坎上了,“十五,我過去怎麼沒發現你這般會說話?去休息吧,明早會是一場惡戰。”
十五就在他旁邊坐下了,“我陪著殿下,在這也能休息。”
段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就算是默許了。
風,裹挾著馬蹄揚起的砂礫,肆無忌憚地在這片空曠的土地上橫衝直撞。陳軍的鐵騎步步逼近,可惜的是他們的士兵似乎沒什麼神采,騎馬的快要栽下去了,走路的根本跟不上騎兵。
“殿下,你瞧他們那個樣。不得不說,下藥這招可真是高啊。”副將在一旁對著遠處來的一大批人馬指指點點,絲毫不懼他們的人數是我方的幾十倍之多。
“眾將士聽令,我們今天的要務就是擊潰他們的軍心,擾亂他們的進程,各位當竭儘全力守護住南境的婦孺百姓!”段祈揮劍直指前方,士氣一下子被調動起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寫著一個字:“殺!”
敵人進了峽穀的關口,段祈這方準備起勢;敵人全部進了峽穀,頭尾全無遺漏之時,段祈下令開始屠殺。
先是放箭,將近五萬隻利箭入雨點般射下,段祈所帶的士兵個個是身經百戰的老手,箭無虛發。一場箭雨過後,便撂倒了將近一萬的士兵。
陳兵本就傷了元氣,士氣低迷,如今又遇到這般突襲,不禁抱頭鼠竄。
“彆慌,彆慌,都給本將軍衝!”陳軍總大將曾永揮劍指揮,語氣沉穩有力。這位老將軍是為陳國開疆擴土的功勳人物,立下軍功無數。但敗局已定,頹勢太過明顯,縱他有翻天的能力也隻是徒勞罷了。
反觀段祈這邊,箭放完了將士們紛紛拔刀近搏,他們一個個都受了南境百姓的囑托,都牽掛著家人的希望,打起仗來英勇無比。兩千士兵,愣是沒有一個逃兵。
“你是誰?怎會有這樣好的劍法?”曾永揮著大刀抵上段祈的利劍,眼神有慌亂有錯愕,也有棋逢對手的驚喜。
段祈揮劍繼續攻擊,“本王是段祈,就是那個花天酒地的小祁王。”
“哈哈,原來是你。看來世人謠傳,殿下這般功夫斷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可惜了,那先皇沒扶你上位,不過這倒是我陳國的幸事。”
曾永提刀去擋段祈的劍,卻不想此人忽然將劍丟下,然後生生挨了他一刀,跌下馬去。
那一刀,段祈絕對是能擋過去的,他是故意找死的。曾永分明看見了他臉上的笑意。
“殿下!”影十五撕心裂肺的一聲喊,將將士們的心全都吊了起來。
副將抓住時機,“全員聽令,斬殺陳軍,為殿下報仇!”
“為殿下報仇!”
“報仇!”
“報仇!”
有句話曾這樣說,當一群士兵站在戰場上,麵臨生死大關之時,他們不是為了帝王廝殺、也不是為了百姓廝殺,那一刻,他們就是在為身邊的戰友而戰!當敵人的刀鋒衝你揮來之時,你有可能死於他的刀下,成為孤魂野鬼;也有可能被你的戰友所救,一起榮歸故裡。
一個時辰後,激戰結束,副將帶著一千士兵和重傷的王爺迅速撤退匆匆趕回南境邊城。陳國軍隊五萬人馬被消滅了兩萬大多,還剩下一半帶病的殘兵,他們甚至連追敵的力氣都沒有了,也可能是被這群人不要命的打法嚇傻了。
主城內。
“阿玥,阿玥,你彆嚇我,”沈絳攥著段祈冰涼的手,連說話都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