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的官員彙作一堂,段祈高坐在縣衙的高堂,陳升則跪在堂下,靜靜地等待自己的死亡。
“陳大人,本王好心奉勸你一句,識相一點,交代出背後主謀,或許還能留的一條性命。況且,你的東家可不是什麼良善的角色,做出什麼出爾反爾的事也不足為奇”
段祈端著茶,漫不經心地說。
他知道陳升很難鬆口咬出謝承恩,但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一走,況且,萬一他撐不住說了呢。
“沒有人指示,要怪就怪你查得太嚴,我貪汙受賄不得不殺了你。”
陳升將目光投向謝承恩,希望他能信守承諾,留下陳家一絲血脈。
謝承恩眼神示意他放心。
一片雅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段祈下步動作。
突然,沈絳從人群中站出來,施了一禮,“殿下,按我朝例律,貪汙受賄、刺殺親王、欺下瞞上、苛責百姓,以上四條都是當斬的大罪。
臣沈絳懇請殿下允許我為民、為君除害!”
段祈勉強藏住眼底的歡喜,微微點了點頭。
謝承恩沒有吭聲。
祁王一向狡詐,即使被刺也不該如此魯莽處決陳升,看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早處決了陳升也好,免得日常夢多。
大人們麵麵相覷,這樣處事顯然不合禮法,但連官職最高的謝承恩都沒有吭聲,其他官員也不敢有異議了。
沈絳利落地抽出旁邊影衛的劍,果決地刺向陳升。
一劍穿心。
湧出來的血液濺到了沈絳白色的長衫上,可他神色不改,平靜自然。
立在沈絳身旁的蔡瓊都驚呆了,他一直以為沈大人是被迫效忠於殿下,其實本質上是個文弱聰明的書生。
沒想到這家夥比祁王還瘋,沒有皇帝的旨意這樣對朝廷命官下手,這就是走上了一條絕路——從今以後他隻能和祁王緊緊站在一起了。
現在的年輕人都怎麼了,嫌命太長?
眾人皆是死一樣的沉默,衙役趕緊趁機將屍體拖了出去。
沈絳望向高堂上的段祈,眼神決絕堅定。
不要再懷疑了,信我。
愛我。
我將奉上我的忠誠、我的身心、我的一切。
我將成為你的利劍,衝鋒陷陣。
這個眼神,段祈再熟悉不過了。在過去的幾百年裡,數不清的日夜裡,他都是這樣妄想的。
乞求被愛的一方永遠低微。
“沈絳,你剛剛那一劍也太帥了吧!”
程建小心翼翼地湊到已經站回原來位置的沈絳身邊,語氣中的崇拜之情快要溢出房間了。
“小心說話。”
沈絳低聲告誡他。
他不想和程建有太多交集,那人不喜歡,沒必要惹他不快。
“嗯嗯嗯,都聽你的。”
程建歡喜地答應著,想好了,從今之後,沈絳這個朋友他認定了!
沈絳的劍用得這樣好,卻不見他有件趁手的兵器,可惜了。他記得爹爹好像前些年得了柄寶劍,反正爹也不會武功,不如……
謝承恩轉眼看見程建貼在沈絳身邊,頭更疼了。
這小孩,仿佛天生就是和自己作對的一般。可是,偏偏,他是妻子的弟弟,就算自己再喪心病狂也對他下不了手,隻能忍著。
話說回來,沈絳的毒是怎麼解的?
如今他的麵色紅潤、甚至比前些日子更加容光煥發,看上去完全是正常人的樣子。可他中的明明是執棲之毒。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執棲之毒,和普通的毒不同,這種毒特彆加了製毒之人的血。以血為引誘發各臟器的衰敗。
因此,此毒必須要由當初製毒者再次喂血才能徹底清除,否則,不出七日必會身亡。
這樣看來,段祈手下的能人異士還真是不少啊。
“既然罪魁禍首已經就地正法了,各位自行回房休息吧。”
段祈正打算回房間再看看沈絳腿上的傷,順便給他敷藥包紮,衙門口卻傳來陣陣擊鼓聲。
擊鼓鳴冤。
按照本朝律法,擊鼓鳴冤者要先挨一番打,案件才能被審理。
尤其是這種情況,皇親國戚來到縣衙,百姓挑在此時擊鼓,會被罰的更重。因此,能下次決心擊鼓者必是有天大的冤情。
沈絳看出段祈有些不耐煩了,但是既然有人擊鼓,那就不能不管。
出於公心,他希望段祈給民眾留下好印象;出於私心,他希望幫一幫和自己以前一樣手無寸鐵的可憐之人。
“殿下,時間還早,不妨我們聽聽擊鼓之人所為何事再走也不遲。”
沈絳勸道。
“對呀殿下,咱們聽一聽嘛,時間還早。”
程建看出段祈臉色不妙,怕他責罰沈絳,立刻幫腔。
府衙外,一身破衣爛衫的女子高聲哭喊,“還請大人們還小女一個公道!還小女一個公道!”
聲音淒厲,直戳人心肺。
段祈捏了捏眉心,“先彆罰了,讓她直接進來吧。”
那女子在護衛的監督下踉踉蹌蹌地來到了大殿,跪在地上。
“你因何擊鼓鳴冤?”
“大人,小女和老父親相依為命,靠賣藝為生。前幾日裡,我父女二人在茶館拉琴賣藝,忽然有個財主打賞了一錠銀子給我們。父親高興極了,接過銀子連聲叩謝。
事後,我們回到家中,卻被人團團圍住。他們說那錠銀子是買我的錢,父親既收了便算作同意將我賣掉了。按道理,應該將我送到他家為奴。
我不願意,他們便全都撲上來毆打父親和我,最終,最終,老父親他…他……生生被打死了。大人,大人,還請為我做主啊!”
女子哭得傷心,卻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沈絳湊近看了看她,這女子身上有鞭傷,而且,不像是新傷。如果是惡人搶親,麵對毫無反抗之力的父女,大概率隻是拳打腳踢而不會用鞭子這種東西。
“你母親呢?”
女子一愣,顯然是沒想到沈絳會問這種問題。
“母親去世的早,家中隻有我和父親。”
“姑娘,恕在下冒犯。你母親是何時、因何去世的?”
“回大人,我母親在去年走的,是風寒症。”
風寒雖不是什麼大病,但若病勢凶猛又無藥醫治的確會致死。
“你狀告的打死父親的人家是哪戶?”
段祈見沈絳問完了,便開始審訊。
“回大人,是李家的李弛。他原先也有些功名在身上,加之他家大業大,在江渠便是一霸。”
程建心想:這霸王也太摳門了,買個女婢才給一錠銀子。要知道自己這京城小霸王打賞人都是用金瓜子的。
“那個李老爺現在在哪呢?把他帶過來。”段祈吩咐衙役們,轉過頭看向跪在堂下的女子,“你可敢與他當堂對峙?”
“回大人,小女子敢。”
女子毫不怯場,字字鏗鏘。
“殿下,按流程,該看一眼這姑娘父親的遺體再下決斷的。”
“小女父親的遺體就在家中,還未下葬。”
那女子看出沈絳的地位不一般,在眾多官員中好像隻有他能和高堂之上的那位說上話,況且,他叫那人殿下。莫非,高堂之上的便是皇帝的弟弟,祁王?
段祈拍了下驚堂木,“很好。那就由衙役們去拿李弛,由仵作去查屍。今日申時,開堂審理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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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內,段祈仔細地在給沈絳換藥。深綠色的藥渣敷在患處,涼絲絲的。
“殿下,你的手一直在抖。”
沈絳不由失笑,畢竟段祈驚慌失措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可愛。
“沒有抖,你看錯了。”
他嘴硬道。
原以為用術法逼出了毒素,沈絳的腿便能完好無損。誰成想,毒雖是逼出來了,但天道的限製不僅在自己身上應驗了,同時也在被施法的沈絳身上體現了。
即使救治及時,傷口外圈還是潰爛了。
“疼不疼?”
沈絳想說不疼,可看見他那副認真焦急的樣子,忽然很想逗逗他。
“疼。”
段祈聽他說疼,便小心地給傷口吹氣。
“我從前聽一個人說過,受傷了,疼得沒辦法可用的時候,就給他吹吹氣,吹吹就不痛了。”
“那時候殿下應該還是個小孩子吧。吹氣是無助於療傷的,這樣哄小孩的話,難為殿下記了如此之久。”
沈絳笑著說。
“是嗎?原來是哄我的話啊。不過即使沒什麼用,他肯哄我就好。”
沈絳沉默了。段祈嘴裡的那個人顯然不是他的父親。
這樣的角色應當是個長輩,可段祈言語間露出的愛意要遠遠大於那種孺慕之情。換句話說,那個人在他心裡占據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是無法割舍的人。
那日,沈絳聽見段祈昏迷時叫著彆人,尚且能安慰自己可以奪得他的心,教會他如何去愛。可今天,他突然失去信心了。
原來段祈不是不會愛人,隻是不想和他談愛罷了。
“聿之,今日那個擊鼓鳴冤的女子,你怎麼看?”
沈絳回過神來,接道,“我總覺得那個姑娘不太對勁。一是她身上的鞭傷,那分明就是舊傷;二是她提起過世的母親時的表情,有悲痛但更多的是憤恨。”
“不愧是我的人,聿之和我想到一處去了,那女子在說謊。”
“那殿下為何不當堂拆穿她呢?”
沈絳有些好奇。
段祈沒有正麵回答,反問他,“聿之為何沒有呢?”
“我朝律法嚴苛,擊鼓鳴冤而案情不實者,杖八十。可我瞧那姑娘不似壞人,能冒這麼大的險來府衙,此案必有隱情。不妨看看,再下判斷。”
段祈無聲地看著他,沈絳啊沈絳,你連一個小小的民女都肯憐惜,可當初為什麼不聽我解釋呢?相伴八百年的情誼難道還抵不過你見那女子一麵的直覺嗎?
沈絳發現眼前人一直沉默不語,深色凝重。關切地湊上前去問,“怎麼了?”
段祈眼眶微紅,“沒怎麼,隻是忽然有些難過罷了。”
見他不開心,沈絳拉過他的手,輕輕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