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不是說祁王好糊弄嗎?上來就給本官一個下馬威,他好大的派頭!”
陳升回到書房,怒氣衝衝地將桌子上的東西摔個稀爛,破口大罵。
“老爺消消氣,消消氣,這小王爺初來乍到不懂咱們巡查的規矩。明日提點提點他便好了,哪裡至於動這麼大的火氣。”
“未必見得吧。”
謝承恩撩開紗簾,露了麵。
陳升定了定神色,厲聲道,“謝大人偷聽旁人說話,不見得是君子所為吧。”
說完,他衝著衙役使了個眼色,想要除掉這個後患。
謝承恩簡直要被這人蠢笑了,一個八品小官要偷偷除掉正二品的朝廷大員,誰給他的自信?不過,蠢些也好,用起來方便,不用擔心脫離掌控。
他拍拍手,皇帝的親衛隊擁在身後。
“陳大人,我沒有惡意的。相反,我是來幫你脫困的。”
見狀,陳升知道自己如今是任人宰割了,冷哼一聲,“幫我?憑什麼?”
“不憑什麼。我們這些人都做不到,隻有陳大人恰恰能幫陛下完成一件大事。”
“什麼事?”
“祁王跋扈,狼子野心,又深受先皇和太後的寵愛,陛下實在寢食難安,特令我為君解憂。如今路過江渠,我觀此地風水極佳,是葬身的寶地。”
陳升被他的話驚出一身冷汗,他想過賄賂祁王、想過對謝承恩動手,但從未想過要取皇室宗親的性命。萬一一個不留神,留下把柄,自己也……
“陳大人在猶豫什麼?您不會以為自己貪汙受賄、強搶民女的罪行陛下不知道吧?實話和您說,數罪並罰您照樣得抄六族。不如將這件事也擔下來,陛下仁慈,願意留你陳家一條血脈。”
謝承恩娓娓道來,明明是得體貴氣的大臣,在陳升眼裡卻如修羅惡鬼般可怕。
他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謝承恩坐在主位上,優雅地搖著白玉茶杯,“夜深了,本官也倦了,陳大人快點做決斷才好。”
說完,男人品了一口茶,臉上露出愉悅的神色。
“好,我答應。”
“聰明人的選擇。”
謝承恩放下茶杯,拍了拍陳升的麵無血色的臉。
“那本官就不打攪陳大人休息了。”
一應親衛從後門悄悄離去,仿佛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般。
驛館。
“王爺,果然不出您所料,謝承恩悄悄進了縣衙,和那狗縣令說要取您的項上人頭。他們說這地方風水好,適合埋人……”十八跪在地上略顯興奮,“這回我能放開手腳多殺幾個過過癮了嗎?”
跪在他身旁的影十七掐了大傻帽一下,蠢貨,嘴怎麼這樣碎。她真是後悔當年把十八撿回來給王爺做暗衛了。
段祈麵不改色地翻著江渠縣的地方誌,“嗯,可以。正好本王也想瞧瞧,這些年我們的暗衛和陛下的親衛,誰訓練得更厲害。”
燭光搖曳。
“你們下去吧。”
“屬下告退。”
出了房門,影十七忍不住揪著十八的耳朵,“你是不是傻?當著殿下的麵說其他人打算如何埋了殿下!咱們十八影衛難道還打不過皇宮那群飯桶嗎?”
“自然是能打過!用不上你們,我自己就能殺個乾淨。”
影十八傻笑道,露出燦爛的大白牙,隨即皺了皺眉,“下次你彆老揪我耳朵,一點姑娘家的樣子都沒有。”
十七上去就是一頭槌,“敢嫌棄我了?欠收拾,該讓殿下罰你好好再抄上幾遍經書!”
一聽要寫字,十八立馬蔫了,晃著她的胳膊說軟話,“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你彆告狀。”
十七指了指他,“就這一次。”
他笑著跑開了。
“江渠縣。”
沈絳握著手裡的地方誌,卻毫無心思觀看。
此番舉動,謝承恩明顯是衝著段祈來的。今日那縣令雖蠢笨卻歹毒,恐怕兩人沆瀣一氣對他下手。
還有,他…應該消氣了吧。
門口映出人影。
“沈大人,我來給您送晚膳。”
“進來吧。”
貼身小廝應聲入內,瞥了沈絳好幾眼,關切地問道,“大人有心事?”
沈絳捏了捏眉間,“沒事兒。”
“您的書,拿反了。”
尷尬。
沈絳故作淡定地應答,“我還沒開始看。飯菜放在這,你出去吧。”
“大人早些休息。”
小廝關好門窗,悄悄地退了下去。
沈絳的臉漲得通紅,都怪他想得太入神了,果然應了古語:關心則亂。
關心則亂嗎?
段祈的安危已經這般影響他的神智了嗎?
拋開當初被迫應下的條件,他真的對段祈沒有生出半點旁的心思嗎?
沈絳忽然有點害怕得出答案。
可又正是因為心裡已經明了,所以才害怕。
“害怕了?這隻是個開始。”
段祈滿不在乎地開口,仿佛剛剛商討的不是他的性命一樣。
“倒也不是害怕。你說咱們怎麼辦?人間自有人間的氣數,神仙擅自擾亂人間氣數會遭因果報應的。
如今那狗皇帝要取你性命,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可你若主動反抗逼宮造反,便算是壞了氣數。真是愁人!”
“誰說我要造反了?”
“!難道你洗乾淨脖子等著他砍?”
段祈眯了眯眼睛,“咱們能躲就躲,實在躲不了,沈絳不是來曆劫的嗎?正好,讓他替我挨一刀,一命嗚呼,回歸仙位,他還得謝謝我呢。”
赤甫默默給沈絳點了根蠟,複仇的男人真是可怕。
次日清晨,段祈一行早早來到官府巡視。
可惜,帳,一時半會,明麵上是查不出毛病的。
程建困得直打哈欠,悄悄地拉了一下沈絳的袖子,小聲做口型“一會要不要去喝酒?”
出來南巡的淨是一些老狐狸,還有些隻知“之乎者也”的書生,和這種人說話堪比酷刑。相較之下,沈絳不知比他們好了多少倍。
沈絳沒看懂他什麼意思,便將頭湊過去,示意他再說一遍。
“一會……”
“程建,我們在辦公事。”
冷淡嚴厲的聲音打斷了程建的私語。
程建被嚇了一跳,抱怨道,“王爺,您瞧,已經過了晌午了,咱們不如吃點東西補充些體力再繼續?您要是不嫌棄,便同我們一道。”
段祈不想理他。
準確來說,他是想給沈絳一點顏色——不要和旁人走得太近。
二人目光相對,沈絳沒有後撤,反而露出笑意。
他在主動示好。
心跳加速。
忽然,段祈覺得自己也餓了,是該吃頓酒解解乏。
謝承恩觀察著湧動的暗潮,不禁開始後悔答應妻子帶程建——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出門曆練了。原本以為這孩子隻是貪玩了些,自己怎樣也能護住他。
可如今看來,他和沈絳、段祈走得這樣近,若是被攪進“刺殺祁王”一事,難免會有危險。
“小程大人染了風寒未痊愈,還是不要飲酒為好。”謝承恩拿程建的病做由頭。
程建一揮手,滿不在乎地說:“什麼風寒?那點小事還礙得著喝酒了?你不去就不去,攔著我作甚?”
自從長姐嫁了這個侯府庶子,程建便對謝承恩懷恨在心。
笑話,他姐姐想嫁什麼樣的人不成,卻偏偏要挑這麼一個口蜜腹劍、兩麵三刀的小人?必定是這狗賊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逼姐姐下嫁於他。
謝承恩見勸不動人,便不再多言。
他知曉這孩子對自己印象不好,看在茵兒的麵子上,自己做姐夫的讓著他些也是應該的。小孩子嘛,該護著些。
“程建既然想去,謝大人還是不要阻攔了。時候不早了,各位都去用膳吧。”段祈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聿之,政彥,我們也走吧。”
“好嘞!”
程建右手吊兒郎當地搖了搖扇子,左手想要去挽沈絳的肩膀,卻被那人躲開了。
段祈的嘴角微微上揚。
總算開竅了。
沈絳跟在段祈的右側,不遠不近的距離,若有若無的氣息,潮濕的空氣裡泛出一絲海水的甜味兒——錯覺的味道。
“客官裡麵請!小二,貴賓三位!雅座!”
“哎!”
店小二將三人引上二樓的雅間,招呼道,“您們想吃點什麼?”
段祈看著沈絳出神,沈絳心裡在琢磨事兒。看似是問了三個人,其實就剩下程建一個閒人。
“你們當地特色的竹酒來兩壺,其他的招牌菜也都上一份。”程建頓了頓,“我剛剛聞著樓下的湯極鮮,也給我們上一份。”
小二見著這三位不差錢的主顧,喜笑顏開,“您真是會吃。樓下的是我們家剛煲好的蛇羹,那真是鮮美無比,口感一絕呀!”
段祈臉色陰下來。
“等等!”沈絳急忙製止道,“我吃不了蛇,會起疹子,程大人還是換個湯喝吧。”
沈絳下意識看向段祈,他說過的,吃不了蛇肉。
“也行。小二,那就給我們換個彆的湯吧,其他照舊。”
“沈大人不吃蛇?”段祈明知故問。“可惜了,蛇肉鮮嫩,美味至極。”
他一字一句,將尾音拉得很長。
沈絳覺得他不是在說吃飯的事,更像是在調情。
這人怎麼這樣!
真惡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