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庭院荷風處,玉臨風解下佩劍,照舊朝東而坐,東邊的塘裡荷花開的最盛,在雪白院牆的襯景下,顯得格外可愛。
他斜倚石案,指揮著越塵在院角那株梅花樹下邊挖出來兩壇泥封的陶缸,又指揮著他全部搬到石案旁邊,上上下下的審視了一番,很是滿意。
他起身去屋中翻找冀霜留下的茶杯茶壺,留下司樂在院中燒水。
待到他回來正瞧見越塵一臉興奮的立在爐子邊,炭火上的銅壺已經開始冒白汽了,他過去瞧了一眼,不好說什麼,直接將整壺的水潑掉了。轉身又回到屋裡,不多時提著一隻陶罐出來。
“好茶要配好水才不覺得糟蹋,這年初梅花上的雪水是你師父存下的,這話也是他說的,你須得記住。”
玉臨風從懷中拿出另一罐水青雲,打開了蓋子,用茶勺撥出剛剛好蓋住壺底的量,取了開水倒進去,隨後立即倒出,然後再次倒滿一壺。剛才是洗茶,這次才是真正要喝的。
冀霜習慣用段泥料的壺,說是能夠存的住茶香。如今桌子上的這一把已不知用了多少年,壺麵被茶水養的如珍珠般光亮,壺腔內即使不放茶葉,倒出的清水也是帶著香的。
第一道茶隻需候上三息的功夫,向白瓷盅倒出來,茶水便是像染了水色的流雲一般的顏色。
一壺倒畢了,玉臨風取過兩隻杯子分彆注滿,一隻擺在上首的位置,另一隻放在越塵的麵前。
“嘗嘗看,水青雲,我自製的。”
茶香不濃,入口有些微澀,入喉順滑,唇齒清爽。但是越塵不懂茶,也不知該如何形容,隻覺得不難喝,再加上是戰神親自炒製烹煮的,於是殷勤的重複:“好喝,很好喝。”
玉臨風笑笑也不拆穿他,徑自撈過來一壇酒,拆掉泥封,嗅著酒香。
“神尊不喝茶嗎?”越塵見他隻倒了兩杯,一杯給了自己,另一杯擺在上首是敬冀霜的,他自己麵前並沒有。
聽到這話,玉臨風揚揚手上的酒壇,“我喝這個。”
他想起第一次喝到冀霜釀的酒。
當時他剛剛成為戰神,第一次見識到眾人朝拜八方來賀的場麵,那幾日府裡收到的賀禮幾乎堆滿了偏屋,神兵玉器金銀珠寶無所不有。
隻有冀霜沒有趕趟,也沒帶什麼耀眼的東西,等到府上的熱鬨勁過去了,他才趕在一個午後,帶了兩壇酒從從容容的進來。
“恭喜神尊榮登戰神之位,也慶賀三界得一名將,四海的以永安。”
那一壇荷風酥打開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浮動著香氣,玉臨風暗暗地咽著口水,眼中冒著光。
當年冀霜以老者之姿位列仙班,他平日裡穿著一件土色麻料的長袍,銀虛飄飄,到很是符合凡界對神仙的想象。初見的時候也是不卑不亢謙遜有禮,他樣貌如此,對上玉臨風那般剛及弱冠的樣子,來往談話之間總弄得戰神有種怠慢老者的愧疚感。
到了後來,卻變成了玉臨風習慣了他的古板沉悶,倒是冀霜對他的玩世不恭嗤之以鼻。
他抬眼望了望這庭院,十萬年了啊,當初第一次來的時候這塘裡的荷花都才剛種下呢。
又看了看桌案,盅裡的茶沒有喝下去多少,倒是他方才隨手摘下的溯光劍,越塵一直在盯著它看。
“怎麼了?”他問。
“啊,沒什麼。”沒料到他會說話,越塵驚了一下,迅速收回了目光。
玉臨風揚了揚下巴,眯著眼睛盯著他,沉吟了一會,說道:“這把劍是我當年出師的時候,師父贈給我的。”他從袖子裡摸出剛剛拿回的劍穗,仔仔細細的綁在手柄上,隨後握住寶劍迎著光看去。隨後開口,似陳述,也似炫耀。
“三條金龍紋,十二匹麒麟獸,都是天君雕上去的。”這劍鞘上的紋飾比剛剛司樂看到的更為複雜,背麵同樣也有雕刻。在這九天之上,平戰四海,收複部族刻麒麟獸,開拓疆土雕金龍紋。想到這兒,越沉眨了眨眼睛,沒再說話。
玉臨風也不說話,反手又斟了一杯酒,想到今日去湯澈處取回溯光的時候,對方一臉嚴肅地說道:“你這劍鞘已經滿了,日後再有戰功你換個物件給我雕刻。”
憶起這一折,他就忍不住笑了笑。
越塵此時的思緒已然全部混亂了,臉上雖然能勉強維持住平靜,但整個心裡卻猶如小鹿砰砰亂撞,若是有誰能夠注意到細節,他扣在桌子上的右手已經因用力抵住桌麵而指尖泛白了。
那日去天門口瞧熱鬨,他本是沒多大興趣的,架不住一路上決明都在絮絮叨叨的細數如今的天君有多麼英明神武,戰神是如何驍勇善戰,還有小太子如何可愛,天妃娘娘多麼美貌……決明生性八卦,巧舌如簧,又有一張討人喜歡的臉。雖說那日才剛剛上天,不多時就已將這九重天上爆料內幕,人際關係探問清楚了。
正逢著戰神歸來,他自是不可放掉這個機會,好說歹說才勾起了越塵的好奇心。
可那日去的不湊巧,沒有見到。
決明興致來得快,去的也快,除了原地跺跺腳心中腹誹了一番,很快表被一旁的仙子轉移了注意力。倒是越塵,表麵不說,心下卻不爽得很,他不是那種釋然的很快的人,打定主意想看的事物,費儘心思也要想些辦法。
偏巧他撿到了那個劍穗,又偏巧天君命人吩咐下來,三日後的金瀾台宴要他領著樂仙們演奏曲子。他想著,這是個機會。
戰神賞臉的宴會,出席的神仙階品自是不低,越塵連天劫都未渡過,本是無緣受邀。所以他想著,這恐怕是唯一的機會了,日後何時才能見到,還未可知。於是打定了主意那日要尋到機會,借著歸還劍穗的理由,好好把這個傳說中威武霸氣的戰神瞧一瞧。
金瀾台上,他正用指尖飛快的撥弄著琴弦,便覺得有一道目光向著這邊看過來,抬眼望過去,玉臨風的眼睛靜如沉水,深似墨玉,他甚至能從其中看到從自己眼睛裡透出來的光。
後來越塵的心神就沒有平複過,曲調的節奏被他彈得急促,還錯了幾個音節,幸好是快到了收尾的部分,也幸好是宴席上的人都在忙著吃飯說笑,沒有人注意。
他自然是沒能把劍穗還回去,因為玉臨風也沒打算履行那個有始有終的承諾,依舊是喝夠半場,和天君打了聲招呼,抱著兩個酒壇就離開了。
劍穗已經不重要了,結束之後越塵滿腦子想的就是那雙眼睛,還有那張臉,和那個人。他甚至旁敲側擊的向決明打探了其他的一些消息,沒什麼大的收獲,隻是知道了身居戰神之位十萬年,喜歡玉臨風的人數不勝數。
回去之後,他抱著被子在榻上打滾,說不清為了什麼,反正一想到玉臨風這三個字渾身就燥熱的厲害,臉也是紅的。
這才剛剛飛升就動了凡心,越塵覺得自己這趟仙途就是造孽。
今日聽說戰神大駕光臨,向著靈位堂的方向去了,他便急匆匆的的趕過去。按理說他身為樂府司樂過去打個招呼不失體統,但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卻邁不動步子了。感到臉上發熱便自知不妙,索性躲在門外,也沒心思偷聽偷看,斂了氣息,時不時向著門縫瞟一眼。
好容易沉下心思準備候著戰神出來,誰知抬眼便發現對方已經快要走到門口了,心裡一驚,落荒而逃。
不知是之一日過的心驚膽戰還是怎麼了,越塵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他抬眼看向玉臨風,後者也正巧看過來。
“這就好喝麼?”他問。
“好喝。”對方十分誠懇的回答。
於是越塵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你眼饞了?”玉臨風說話間聲音帶了笑意。
這次他倒是沒有害羞,反倒出奇大膽的迎上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戰神立刻笑了,“你喝不了,你才多大點修為,冀霜釀的酒醉人的很。”
越塵似不服氣似的瞪大了眼睛,繼續仰頭望著他。
玉臨風看了看天,該回了。又轉頭看看屈起胳膊支著側臉的司樂,他臉上紅紅的,耳尖也紅紅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又忍不住笑了笑,放下酒杯,屈指輕敲了桌麵,司樂的眼珠轉了轉,看向他。
“還沒有問過司樂尊姓大名。”
越塵緩慢的坐直了身子,隻覺得頭越發的重了。“我叫越塵。”他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大的過分,語調也沒有了早先的客氣。
“在下玉臨風。”玉臨風倒毫不在意,站起來佩好了劍,將兩壇酒收進乾坤袖,微微頷首:“多謝司樂款待,不必相送了。”
越塵愣愣的坐的筆直,依舊仰起頭看他,眼睛燦若星辰,好似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