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這種清淨還沒享受幾日,滄彌海下突然湧起足以擊碎山川的暗流,鎮守此處的兵將前來彙報,唯恐魔族又有異動。
十萬年前,天族與魔族交戰於蠻荒黑沼澤,大戰三年,損八萬天兵十三位金甲神將,清和公主身殞於軍前。桑澤山弟子玉臨風於戰亂之中取魔族首領心臟,大破敵軍,後與太子湯澈一同沉魔族封地於滄彌海,並以千尺寒冰冰封海麵。歸來後,老天君賜其麒麟驍,封戰神位,與太子同尊。
如今滄彌海有異,冰下海浪翻湧,疑似魔君做怪。平複羯族之後四海安定,於是玉臨風自請駐守蠻荒,詳查海下實況。
這一去,便是四萬年未歸九重天。
“你在這地方呆著倒是自在。”陌硯悠哉的圍著住所轉了幾圈,嘖嘖點評。
“彆轉了,棋擺好了。”玉臨風在院子裡擺了張棋桌,兩邊放上黑白子。陌硯慢悠悠的走過來,在黑子旁邊坐下。
“真不打算回去了?”他問。
“這麼關心我?”戰神撇了他一眼,“你倒不如關心關心這滄彌海下的易寒,什麼時候他不鬨騰了,我自然就回去了。你先。”
陌硯聞言落下一子,“海下最後一次異動是一萬三千年前,你找借口也要實際一點。”
白子看也不看便跟了上去,“終歸是不安分。再說,近來四海太平,我在或不在九重天有影響嗎?”
“對於個彆人,多少是影響的。”
聞言玉臨風狠狠地把棋子置在盤上,瞪著他:“你們又拿我下注!”
“不是我們,是他們。”陌硯的語調絲毫沒有因為對麵而改變,依舊是平平穩穩的調子。“天君和楚鶴賭你多久能回來,我隻是跟著他們開外盤。”
“都下了多少注?”
“天君賭了三千夜明珠,楚鶴壓上了他的洞簫。”言語間兩人已過了十幾招,陌硯望著棋盤,手指改了方向,落在遠離爭紛的角落。
“無極峰裡煉出來的那把簫?是個好東西。”玉臨風饒有興趣的問,眼下卻看不懂陌硯的套路,隻好按著原先的思路下。“他們怎麼賭的?”
“本來是以千年為期賭的,後來誰都沒贏就改成萬年下注,最後定的是天君四萬三千年,楚鶴賭四萬年整。池裡壓的注翻了一倍。”
“天君這個四萬三千年好解釋,那個時候我師尊出關,我肯定是要到九重天上與他一道回桑澤山的。”玉臨風琢磨了一下,“楚鶴這個四萬年壓的隨意,沒來沒由的,我乾嘛回去。”說罷他突然抬眼看著陌硯,“你就是為這個來的吧。”
陌硯點點頭,“我跟著楚鶴壓的,期限快到了,我就過來看看。”
“好啊,那你求我啊。”玉臨風誌得意滿的往椅子上一靠,滿含笑意的看著他,“你若求的好了我就回去。”
陌硯一臉無奈的抬頭看向他,抿了抿嘴:“你輸了。”
“啊?”
棋盤上邊黑子和白子攪在一起,但是如果細數,白子確實輸了幾路。原本中心的地方玉臨風占了些優勢,但偏偏角落的那幾處,陌硯好似不經意落下的子最後卻大方光彩,定了局勢。
“你輸了。”陌硯又重複了一遍。
玉臨風:“……”
“開始的時候沒有定下賭注,現在定吧。”對方看著他,認真的說。
玉臨風:“……”
算計好的!這鐵定是算計好的!
“這局不算,重來重來。”他一揮袖子,便將桌子上的子打散了。
“你贏不了的。”陌硯無視對方心痛的表情,斬釘截鐵的說。“又或者你想讓我把局勢複原?也不是什麼難事。”
陌硯是臨江仙,主管學道,善棋藝,曾任太子侍讀。以前他盯著湯澈念書的時候,玉臨風就在旁邊跟他學下棋。學的不精,打發時間可以,打敗陌硯不可以。
想到這裡他便垂首扶額,“怎麼就忘了,你最愛用棋藝占我便宜。”每每有什麼看上的,討要不到,就用一盤棋贏過來。“這是無賴。”
“願賭服輸。”陌硯自知他要抱怨上一陣,也不催促。“那就賭這半月內吧,你要自願回九重天。”
“不回,死都不回!”玉臨風氣不過,於是便跳起來,“除非你去讓楚鶴加碼,下注再翻一倍,等我回去了你們兩個一人分我三成,否則我死都不回。”
“你大可自己去和他說。”提到楚鶴,陌硯有些不樂意。
“我說哪兒有你說的有用啊。”他眨眨眼,“去吧去吧,為了你的傾家蕩產。”當初楚鶴過來說的時候,講的是陌硯為了開外盤把全部身家都壓上去了。
見他不說話,玉臨風又說:“你一直不見他他才過來找我的嘛,你兩個又沒什麼嫌隙,乾嘛老躲著他。”
“也沒有深交,不需要時時見麵。”陌硯頓了頓“是他自己心裡有鬼。”
“哪是心裡有鬼啊,整個天上差不多都知道了。”玉臨風隨口接了一句。
“所以才討厭。”陌硯嘟囔。
正巧這個尷尬的時候,決明領著一位仙使進來。“神尊,有人來訪。”
仙使從袖中掏出兩隻酒壇,雙手呈上,“司樂命小仙送來給神尊的,沒有交代其他,說是都寫在函上了。”
玉臨風把酒接過去,使者便再次拿出了一封信紙遞過來。
“有勞仙使。”戰神微微頷首,決明便引著對方出去了。
“你來的巧,”待人已離開,他拆開信件,邊看邊說,“今個正是我飛升的日子,好好慶賀一下。”
說罷,就看見陌硯一臉不解的看過來。
“你不是天生的神胎麼?哪裡來的飛升的日子?”他問。
“民間話本子裡傳的。”玉臨風模仿著那種語氣,“世間有神勇者,名玉風。自幼童時便可以力撥巨石,十二歲徒手擒蛟龍,後得武者點撥,善弓箭,可百步穿楊,為君王所重用。為將四十載,於花甲年紀率兵戰於五龍坡,未歸。後天放異彩,雷火齊現,是戰神歸位之兆。”
“凡間確實有玉風其人,也曾征戰五龍坡,不過後來不是飛升,是在歸來的途中病死了,民間以訛傳訛,傳出來這麼一個故事。當年五龍坡之戰的日子,算起來就是年年的今日。”玉臨風解釋。
“你到有心思研究這些,難不成還借著由頭年年慶賀?”陌硯覺得他好笑,卻又覺得不太對,玉臨風不是那種計較排場的性格,更何況又不是自己的排場,沒必要費這心思。
“我可不研究這些。”他果然擺手,“倒是這些坊間話本子,還有這種八卦,聽起來到是符合你那位文書的興趣。”玉臨風似有所指的說,還不忘瞟了瞟決明站的方向。
決明上鉤,“不是我,我沒有和司樂講過這些。”
戰神不答話,陌硯白了他一眼,“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過年年如此,四萬年了,這司樂倒是費了不少心思。”玉臨風說。
“四萬年?”這回連陌硯也覺得詫異,都說貴人多忘事,更何況這天上的神仙,一年一年好似眨眼之間,竟能把旁人的事記住四萬年。
“嘗嘗看。”他開了一壇分出兩杯,“聞著比前些年的手藝長進不少。”
陌硯飲了一口,不覺皺眉,這酒……也就勉強叫做酒吧,喝起來索然無味,也就比白水多了些刺激。他已屬於不善飲酒之人,如今已覺得不夠,玉臨風喝在嘴裡豈不更加失望。
他念此抬頭,卻發現後者沒什麼反應,一壇喝完,不皺眉也不稱讚。
見他看過了,戰神揚揚杯子,“很沒味道吧?”
“司樂用的是凡世釀酒的法子,材料也都是五穀,神仙喝起來自然無味,不過這比起之前的,已經很不錯了,隻是欠些提點。”玉臨風這句誇的倒是很認真,一件事能做四萬年,就算再不成,這份認真還是要認可的。隻可惜冀霜不在了,若不然收這麼個勤奮肯吃苦的徒弟,把釀酒的法子傳下來也是再好不過。
酒喝完了,棋又下了兩盤,不外乎都是玉臨風輸了。烈日西斜,滄彌海上開始變得陰冷,陌硯漸覺得有些無聊。
“如此,我便先回去了。”他理理衣袖,準備起身。
“不送。”玉臨風依舊坐著,“記得回去找楚鶴攤牌,等他加了注,我自然會回去。”
“你差那麼點錢嗎?實在不行我最後分你五成,注就不用加了。”陌硯和他講價。
“我若是多拿你的,楚鶴早晚也要讓我吐出來。”他擺擺手,“趕快走吧,晚了不安全。”
“你!胡扯!”後者氣堵的甩了甩袖子,領著決明走了。
玉臨風站了一會,然後掏了掏袖子,拿出來一麵銅鏡,銅鏡上邊映著一個人臉。
楚鶴不滿的看著他:“你怎麼把人給惹生氣了!”
“不惹生氣了哪兒輪得到你哄啊。”玉臨風懶得看他,把鏡子扔在桌子上。“不過你也真夠煩人的,死纏爛打不要臉。”
“我那叫執著!”鏡子裡的人糾正。
“隨便你,十壇滿堂春,我回去之前給我送到府上。”言罷他就收了銅鏡,也不管楚鶴在另一邊嚷嚷他胡亂宰人。
烈日已經完全落下去了,但是天中依舊有光,那種淡金色的光,是從雲端均勻的撒下來的,落在冰麵上也不刺眼,但是顯得環境尤為冰冷。
玉臨風握了握佩劍上的玉佩,距離那場戰爭已經進十五萬年了,海天依舊,輪回也曆過了好幾輪,反倒是這些壽與天齊的神仙,記憶一直停留在原點,不願回想,也無法忘記。
他踩著腳下的寒冰,一步一步的走回去,沒停頓,也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