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笑看著他,赧然道:“我九歲那年落水,是你奮不顧身跳下池塘救我,我撿走了你的長命鎖,是這枚長命鎖度給我性命。我對你朝思暮想了十年,實在羞於說出口,原本想著於你也不是什麼大事,便一直沒有告訴你,哪知會牽扯出這麼一連串的事情。旁人也就罷了,夫人你信我,我沈容此生心裡隻有你一人,從前是,如今是,今後也必然如此,沈容此生絕不負你。”
趙念安揉著眼睛道:“我知道,我信你,我一刻也沒有懷疑你。”
沈容將他抱進懷裡,親了親他的鬢角,許久才鬆開他,緩步走向鎮國公,他作揖道:“家中瑣事勞鎮國公跑一趟。”
鎮國公挑了挑眉,目光幽幽看向倒地的老夫人。
沈容苦笑道:“如今事情也明白了,不過是誤會一場,祖母也是好心辦壞事,擔心我夫人受騙。”
鎮國公看著沈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你方才起誓那般決絕,今後可就沒有退路了。”
沈容展露笑顏道:“國公爺如今不信,且看十年三十年百年之後,我是否從一而終。”
鎮國公哈哈大笑,用手背拍了拍沈容胸膛,笑說:“那我得撐上一百年,行了,你們沈府內宅後院的笑話老夫已經看了不少,老夫也不關心後續,這堆爛攤子留給你處理,老夫趕著回宮稟報。”
鎮國公轉身要走,老夫人突然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住鎮國公的手臂,老淚縱橫道:“國公爺,這是個局,沈容要陷害我這個祖母,國公爺明鑒呐。”
鎮國公不耐煩地撥開她的手:“局不局的與老夫何乾,沈老夫人,年紀大了不要緊,腦袋糊塗了就歇下來吧,何必處處與人爭鋒。”
鎮國公抬腿就走,身後侍衛攔住老夫人去路,大隊人馬從庭院裡離去,徒留老夫人與劉姨娘站在原地。
待人走了乾淨,老夫人指著沈容,惱羞成怒道:“沈容!你狼子野心!連自己的祖母都要設計陷害,你簡直是個畜生!”
沈容團著手臂站在寒風蕭瑟的庭院之中,他望著老夫人氣急敗壞的模樣,淡淡道:“旁人都不信的事情,為何祖母卻輕易信了?因為你自始至終都不了解孫兒的秉性如何。”
沈容叫兆喜搬椅子過來,老夫人吃了一驚,以為趙念安又要坐著看她下跪,卻不想椅子端到了她的身後。
“祖母坐吧,容我慢慢與你說道。”沈容屏退了無關緊要的人,隻留了幾個親信。
沈容在老夫人麵前來回踱步,緩緩說道:“祖母可曾想過,孫兒設計並非為了拉你入局,而是你自己迫不及待想要置我於死地,反而自食惡果。”
老夫人哽咽道:“你如今說來又有何用,今日之後非但我的誥命不保,連康氏的腦袋也會落地,沈容!你真是好狠的心!”
沈容不與她爭辯,隻自顧自地說道:“我的確養了人在這府裡,每次來都帶一身新衣裳給她,她出門溜達一圈回來就燒了砸了,如此無論你們何時偷襲,都抓不到這位外室。我養外室,自然會有流言蜚語傳出去,可定情信物櫸木盒子的事情,卻隻有兆喜告訴過小桃。”
老夫人淚目道:“如今還來說什麼小桃?”
沈容不置可否,依舊在庭院裡來回走動,溫溫道:“小桃從我住進竹園開始就一直蓄意接近我,三番兩次想從兆喜嘴裡套話,我這次設局不過是想確認她背後的主子是誰,是你,劉雪梅。”
沈容從袖中拿出那枚泛黑的銀簪,遞向劉姨娘。
劉姨娘眼神動容,卻是不肯接,繃著臉道:“這不是我的簪子。”
沈容瞥她一眼,隨手將簪子扔在地上,察覺到劉姨娘眼底那一瞬間的慌亂,沈容緩緩才說:“你與羅大石同一年簽賣身契入沈府,我最開始不曾懷疑過你,因為你沒有動機,直到我發現這枚簪子,我順藤摸瓜繼續查下去,一邊查你,一邊查小桃,兩廂彙合終於得出了結論。你十六年前在莊子上吃了落胎藥,那個孩子是我父親的吧。”
老夫人突然站了起來,茫然道:“什麼?什麼孩子?什麼落胎藥?我怎麼不知道?”
劉姨娘端站著不動,眼底浮現起怒意,她微微蹙起眉,用蘊含著殺意的目光看著沈容。
沈容長歎道:“你打掉了林姨娘的孩子,嫁禍給我母親,其後又對我糾纏不放,幾次試圖害死我,我猜那個孩子落胎你怪在了我母親頭上,也遷怒了我。”
事已至此,劉姨娘已經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她痛快道:“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又憑什麼活著?十七年前,我當時是書房的侍女,我與老爺情投意合,是萬氏容不下我,一直不許老爺抬我當姨娘,我可以容忍,畢竟我身份卑微,可是她為什麼容不下我的孩子!那也是老爺的孩子!說什麼老太爺剛過世,如今還在喪期,這個孩子不能留下,逼著我去農戶家裡打掉了孩子,自此再也無法生育,她憑什麼視人命如草芥?憑什麼!”劉姨娘崩潰大哭,眼淚像泉水一般湧出。
沈容眼神淡漠望著她,待她哭乾了眼淚方問道:“這些話是我母親當麵說與你聽的嗎?”
劉姨娘突然愣住了,扶著老夫人的椅子緩緩坐到地上,喃喃道:“是她,是萬氏要害我孩子,一定是她啊。”
老夫人咬著牙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沈容眉宇間帶著一絲悲涼,他望著劉姨娘失魂落魄的模樣,突然覺得她可悲至極,他淡淡道:“我了解我母親秉性如何,她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劉氏,聰明如你難道沒有過半點懷疑,祖母何其厲害,能想到把沈康的孩子塞到我名下,難不成還保不住你的肚子?”
劉姨娘怔怔看著老夫人,眼淚直流道:“不會的,懷蔭不會騙我的,是萬氏要我打掉孩子,一定是她,是她容不下我。”
沈容緩緩又道:“我母親過世之後,誰也攔不住父親抬你當姨娘,可是他猶然等了許多年,這又是為何?”
劉姨娘失聲一般茫然看著沈容,隻有淚水源源不斷滑落。
沈容道:“因為他根本不想要你,十七年前,你不過十五歲,祖父病危,他卻與及笄之年的侍女好上了,還懷了孩子,如此貽笑大方的事情會玷汙他的清譽,名聲比他的命還重要,他是溫文儒雅的君子,最重禮儀孝道,豈能這般下流好色,他非但不喜歡你,甚至將你當成他的汙點,你懷孕的事情,他連祖母都沒有告訴。”
“你胡說!”劉姨娘扶著椅子站起來,“你胡說!這些都是你的揣測!老爺不是這種人!我也可以說是你偏袒萬氏,你說你了解她的秉性,我也了解老爺是什麼人!他不會做這種事情!不會打掉自己的孩子!”
沈容勾唇笑道:“那就是康氏容不下你,左右不會是我母親,她在沈家有什麼話語權?賠了嫁妝還要看人臉色,你以為她有什麼能耐左右父親的想法。”
劉姨娘崩潰一般捂著耳朵喃喃自語。
老夫人自顧不暇,見劉姨娘突然瘋癲了一般,苦笑連連道:“全毀了,沈容,如今你滿意了,全部都毀掉了。”
沈容緩步走向老夫人,溫柔地將老夫人扶起身,含笑道:“祖母彆擔心,是沈府裡頭的奴才伺候的您不好,總喜歡挑撥,我與念安商量好了,今後您隨我去王府養老,孫兒一定好好孝順您老人家。”
老夫人嚇得跌坐回椅子裡,她渾身汗毛直立,明明是寒冬臘月,卻感覺一陣陰風陣陣,沈容溫和的笑容卻仿佛夜叉露出了獠牙般猙獰,讓老夫人恐懼萬分。
沈容見她不肯起身,他緩緩蹲下身,安撫著老夫人道:“今後您安心在王府裡念經誦佛,誠心伺候菩薩,等您洗儘鉛華,褪去一身世俗,方能有麵目去九泉之下見祖父。”
老夫人繃緊了身體,呐呐道:“你要軟禁我?我做錯了什麼,你要軟禁我?”
沈容笑而不語,他強硬地扶著老夫人站起來,將他交給兆喜,淡淡道:“吃穿用度上她想要什麼都給她,隻不許她再見外人,讓她潛心禮佛,彆再為世俗糾纏。”
老夫人麵色蒼白,身體癱軟在兆喜懷裡,沈容握住她的手,含笑道:“什麼都彆想,今後誠心一些,彆再欺騙菩薩,假慈悲躲不過神佛的慧眼,去吧,祖母。”
兆喜叫上幾人架著老夫人出宅子。
沈容撿起地上那枚銀簪子,遞給劉姨娘道:“你也回去吧,天色不早了,父親在府裡該急瘋了,劉姨娘也該回去交待一聲。”
劉姨娘顫抖著手接過那枚銀簪子,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仿佛要將這世道震碎,嘶吼聲中極儘著痛苦與哀慟。
沈容搖了搖頭,徒留劉姨娘枯坐在原地,他牽起趙念安的手,攜著他離開這座宅子。鎮國公已經先行回去稟報,他們也得去禦前自省,結束這一場紛紛擾擾的鬨劇。
兩人登上馬車,忽而對視一眼,趙念安眼淚徑流道:“這麼多年,婆母的清白總算要回來了,你受的委屈也該到頭了。”
沈容含淚望著他,將他緊緊擁進懷裡,長長歎了口氣。
“我的委屈,遇見你的時候就已經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