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子業並不答話,依舊盯著司空景明:“恕在下冒昧,林公子為何以假麵示人呢?”
“貌醜。”
阮子業向來是個圓滑世故的,今日怎麼這樣咄咄逼人。那日遊行,全城中的人都見到司空景明了,難道阮子業起了疑心?
林福茗忙岔開了話題:“子業,林公子初來皇城,正想尋些美食佳釀,所以我便帶他到你這裡來了。”
“哈哈哈好說好說,這些都是我們這裡的招牌菜,想吃多少吃多少。不過林公子可曾去過南方,那裡的美食也是多不勝數,阿離就喜歡吃南方的果子。”
“從未,我是土生土長的北城人。”
“那可惜了,說來也巧,阮某從前一個故人,跟林公子同名同姓。”
“那還真是緣分。”
原來是同名,林福茗放下心來,打著哈哈道:“子業,這位林公子是宰相大人的表侄,你一定是認錯人了。”
阮子業也緩和下來:“哈哈哈對。這餐飯我請客,你們隨便點。”
“子業不必如此……”
“福茗你跟我還客氣什麼。聽阿離說,那天她去宰相府,你給她買了不少點心,她開心得緊呢,我還得謝一謝你呢。”
這樣的小事,不知是阿離自己說的還是阮子業從下人嘴裡得知的。
他看護妹妹這樣緊也是情有可原,聽說小時候阮江離生了一場大病差點喪了命。
“其他事還好,如果是為著阿離的事情,那是最不用的,我也把阿離當妹妹看的。”
“哈哈哈哈,我們阿離確實很討喜呢。”
阮子業又問道:“對了福茗,明日是我父親壽辰,你可得空,我們好好聚一聚。”
“這……我恐怕還要陪著林公子……”
從剛開始,司空景明一直毫無波瀾狀,聞言像是突然來了興致:“無妨,阮公子酒樓裡的飯菜這樣美味,想必明日阮老爺的壽宴,隻會更勝一籌,就是不知道阮公子肯不肯給我這個外人發張請柬。”
“哈哈哈,宰相大人的表侄,憑我們這樣的門戶,怕是想請也請不來的,林公子如果肯來,家父必定十分歡喜。”
“那好,福茗,我們明日就去祝賀一下阮老爺。”
“是。”
宰相府。
一旁的丫頭扶著自己早已經發酸的手腕繼續一圈圈研著磨。
桌上的那碗銀耳湯已經涼透了。
趙槐安手兩邊是摞得高高的各地奏章。他翻到了一個宥州刺史呈上來的,說是下屬小縣有數十百姓患上了不明因的疾病。想到北疆近來蠢蠢欲動,南方又發了水患,趙槐安還是把宥州那道奏章放在了“塗歸”那類。
“大人。”
“進來。”
“福茗的信。”
“嗯。”
趙槐安看罷信,笑道:“這個司空景明,要麼就是想在死之前享受幾天榮華富貴,要麼,就是完全在戲耍本夫。”
福至雖不知道那信的內容,但想來還是因為那司空景明讓趙槐安煩憂了:“大人,他那種蠻人,給他點好處,來日萬一蹬鼻子上臉……”
“不礙事,過了這三天,他隻有兩條路可選,要麼死要麼降。你去備一份厚禮給福茗送去,告訴他,明日帶司空景明去阮府的時候,就以宰相府的名義去祝賀。”
“是。”
福至還沒出門,又被趙槐安叫住了:“回來。”
趙槐安想到那阮家小姐的事情,覺得不能如此怠慢,便囑咐道:“禮物要豐厚些,就以我的名義。”
“是。”
剛出了皇城,沈家的車馬就停下了。
沈斯年掀開轎簾:“怎麼了?”
夏風麵露難色:“回公子,前麵是宰相府的轎子。”
接著趙淳熙就從對麵轎子裡走了下來:“斯年哥哥。”
“淳熙?”
沈斯年下了轎。
“斯年哥哥,你可是要去祭拜斯延哥哥,不是說好了要帶我一起去的嗎?”
阮江離也從轎子裡走了下來:“淳熙姐姐。”
趙淳熙仍是笑著,一把拉過了阮江離:“阿離也在啊,你來我的馬車上吧,我備了好多點心。”
雖說沈斯年也備了不少吃的,阮江離總想再嘗些新鮮玩意兒,便欣然同意:“好啊好啊。”
見沈斯年還未表態,趙淳熙靠近了沈斯年,低聲道:“斯年哥哥,到底諸事未定,阿離畢竟是個女孩子,你和她這樣堂而皇之地乘坐一輛馬車,總歸對阿離不好。”
沈斯年點了點頭。
趙淳熙順了自己的意,可下一秒將要綻放的笑容就凝結在了臉上。
沈斯年解釋道:“淳熙,我和阿離從不計較那許多,她的名聲,我也自會守護,你不必為此憂慮。不過宰相府的轎子到底更舒適,阿離這一路也不會覺得累了,這都要多謝你。”
他這樣一來一回的,徹底把趙淳熙當成了一個外人。
趙淳熙許是見慣了沈斯年的冷言,倒也不甚在意:“嗬~斯年哥哥不必客氣,我也是把阿離當作妹妹看待的。”
上馬車的時候,一個小子突然就跪在了阮江離腳邊,雙手撐地,這讓阮江離犯了難。
這宰相府的馬車比尋常的要高上許多,阮江離自己肯定是上不去的,但她也實在不想踩著那小子的背上去:“淳熙姐姐,沒有小板凳兒嗎?”
“要什麼板凳兒,你踩著這奴才的背上去便好。”
“可是他會很疼吧?”
“奴才怎麼會疼呢,你隻管踩就是了。”
沈斯年走了過來:“怎麼了?”
“斯年哥哥,我上不去轎子。”
見跪在地上那小子,沈斯年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一把把阮江離抱上了馬車。
趙淳熙一腳踢開了那小子,笑著對沈斯年道:“斯年哥哥,我也……”
“好。”
安頓好了兩位小姐,兩家的馬車才緩緩動了起來。
看著麵前擺的精致點心,阮江離卻沒了一點胃口:“淳熙姐姐,你說奴才真的不會感覺到痛嗎?”
“自然。”
趙淳熙看了一眼正給她倒茶水的丫頭:“綠兒,你來。”
“小姐有什麼吩咐?”
趙淳熙一下子給了綠兒兩個耳光,輕描淡寫問道:“怎麼樣,你覺得痛嗎?”
綠兒麵不改色:“不痛,一點兒也不痛。”
阮江離眼見著綠兒臉上起了兩個巴掌印,心下一驚:“淳熙姐姐你不要這樣,他們也是人。”
“你說錯了阿離,他們是奴才,算不得人的。就像你喜歡吃的點心一樣,你喜歡一個奴才,你就把他買到手,然後隨意使用。”
阮江離想起那日的店小二與乞丐,與今日之情形,彆無二致。
人分三六九等,高一級的像是低一級的主宰,可以肆無忌憚地做任何事情。
阮江離喃喃道:“想必淳熙姐姐身邊從未有什麼壞人。”
趙淳熙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壞人?我堂堂宰相之女,誰敢對我動什麼壞心思。”
“他們是因為姐姐的身份所以才對姐姐好的吧。”
趙淳熙承認地很坦然:“當然。你問這個做什麼,難不成有人欺負你?”
她生來就是宰相之女,生來就是要比旁人高貴,她自然可以享受這一切。
“沒有。”
趙淳熙其實並不討厭阮江離,她也隻當她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妹妹,不過她們兩家實力太過懸殊,趙淳熙的身份也自然比阮江離要高上許多,怪隻怪阮江離沒有一個位高權重的爹爹:“阿離啊,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你最好心裡有個準備。畢竟你爹爹不過隻是個六品的小官,尋常那些吃的玩的還好,如果你未來的夫婿被某個貴臣之女相中了,那你到時候可不要怨天尤人,怪隻怪自己的出身比不過旁人罷了。”
“所以阿離也是奴才。”
趙淳熙本想借機敲打一下阮江離,她這樣自輕自賤倒是讓趙淳熙愣了一下:“你……你說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對於聖上來說,我們倒都是奴才。”
“那怎麼才能分得清真情與假意呢,對於那些對我好的人。”
雖然覺得阮江離這些話很奇怪,但趙淳熙還是耐心地給她解釋了:“這很重要嗎,你是你,你的奴才永遠是奴才,你明白嗎?”
此時轎子也停下了。
阮江離從馬車一露頭,忘憂就直盯著她的臉看,見沒什麼反常才放下心。
剛剛她在馬車外聽到了巴掌的聲音,可宰相府的轎子又不能亂闖,隻能在外麵乾著急。
阮江離下了馬車,忘憂就給她戴上了準備好的薄紗鬥笠:“小姐外頭曬,帶上這個罷。
然後又拿起了團扇給阮江離吹著風。
忘憂走了一路倒是一身的汗,此刻她也顧不得什麼,隻胡亂用袖子抹了兩把。
阮江離看著忘憂額前豆大的汗珠,還有滿是汙泥的鞋子,感歎道:“忘憂,你對我真好。”
忘憂有些奇怪:“小姐,你怎麼說這樣的話,女婢是您的丫頭,自然要儘心伺候。”
“是啊,你是我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