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子業放下鞭子,身上的戾氣一下子被溫和所取代,“阿離,你不是去廟會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阮江離解釋道:“我剛剛看到爹爹的轎子了,先躲一躲再去。”
從青想抓住救命稻草般,抱著阮江離的衣衫,哀求道:“小姐救我……”
從青臉上手上的汙血沾染在阮江離絲質的白色衣擺上,格外刺目。
阮子業一手拉過阮江離,一腳把從青從阮江離身邊踹開了。
阮子業記得,小時候,阿離吵著要去街上玩耍,他就背著她去了。他好容易攢了些錢,給她買了她愛吃的糖餅兒和糖葫蘆,她吃得滿手滿臉都臟兮兮的。吃飽喝足了,正當他討價還價買些米回去的時候,聽到了阿離的哭聲,他丟下米就跑過去。原來是阿離看到一個婦人的衣衫十分好看,不自覺地就摸了上去,弄臟了對方的衣裙,被那婦人的丈夫狠狠打了一巴掌。這還不算,他們還指著阿離大罵,要阿離賠償。
阮子業跑過去,把阿離抱在懷裡。他的阿離,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女兒,但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他是那麼小心地把她看護長大,磕著碰著的時候都很少,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打罵過,小阿離白嫩的臉蛋上頓時紅腫不堪。當時相比於氣憤,更多的是心疼吧。那天他就暗下決心,以後要給阿離買很多件很名貴的漂亮裙子。
他好不容易做到了這個地步,實在容忍不了一個低賤的人把阿離的裙子弄臟。
阮子業那一腳結結實實地陷在了從青的心口上,他嗚咽了幾聲,一下子吐出一口鮮血。
阮江離一臉不可置信:“哥哥,你做什麼,你為什麼要打從青呢?”
阮子業以為阮江離會懂得自己的情緒,卻沒想到她居然為了一個下人指責自己,“那你又為什麼要護著他?這小廝不好好走路,把這一缸的冰都糟踐了。父親那個學生,又給你送了好些瓜果,這些還要用來給你冰鎮這些果子的。我就是教訓他一下罷了。做錯事就是要接受懲罰,不然趕明兒這些奴才一個個都不好好做事了。”說完又要揚起鞭子去打。
共同生活這麼多年,阮江離也不是不知道阮子業的秉性,他是吃軟不吃硬的人,跟他發生正麵衝突實在是下策。
阮江離踮起腳拉住阮子業的胳膊,勸道:“算了吧哥哥,從青平時伶俐得很呢。”
阮江離從來都知道,自己的婢女也好侍從也好,他們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會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會悲傷,會疼痛。她從來不認同哥哥所說的仆人是下賤之人這樣的說法。但是那是她哥哥,世界上最疼愛她的哥哥,她改變不了哥哥,自然要找出一個讓雙方都滿意的相處方式。
果然,阮子業語氣也柔和下來:“阿離,你知道,你小時候,總說最喜歡哥哥了。”
阮江離順勢道:“我現在也是最喜歡哥哥啊。”
阮子業反問:“那你又為什麼為了個下人跟哥哥爭吵呢?”
“哥哥,我沒有跟你吵。你看,從青都流血了。”說著阮江離看了一眼從青,那鮮血讓她內心一緊,她忍不住用手想要幫從青擦一擦。
指尖剛剛碰到從青的臉,就聽到忘憂大叫:“小姐,彆碰。”
接著阮子業就緊緊地握住阮江離的手腕,拉著她往綠林齋走。
阮子業步子太大了,阮江離被拉扯得腳步有些踉蹌:“哥哥,你做什麼?”
“你手臟了,我帶你去洗一洗。”
“哥哥,哥哥,你弄疼阿離了。”
阮子業鬆了力道,“對不起,阿離,你不是說最喜歡哥哥了嗎?”
阮江離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微微皺眉道:“是。不過哥哥也要講道理啊。”
阮子業極有耐心道:“阿離,在我這裡,道理就是不可以傷害到你,你也長大了,應該學著接受,一個奴隸的死活,肯本不值得你我爭吵。”
“可我們都是人啊,我知道磕了碰了很痛,何況是被鞭子抽打呢?”
“誰讓他們生下來就是低賤的,這就是他們的命。”
“哥哥……”阮江離覺得阮子業說得不對,但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於是便背過身去。
阮子業不喜歡他和阮江離之間出現分歧,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不會出現的。這時候,逃避是最好的選擇。
阮子業繞道阮江離麵前,提醒道:“算了,這會兒爹應該走了,你也快去吧。”
以阮江離對阮子業的了解,他現在肯定孩子啊氣頭上,她這會兒一走,他肯定還是繼續要找那從青的麻煩,阮江離抓住阮子業的衣袖,“哥哥……”
阮子業向一旁的忘憂道:“忘憂,你做什麼呢,還不帶走小姐。”
阮江離一把抱住阮子業的腰,語氣帶了些嬌嗔:“哥哥,阿離最喜歡哥哥了。這身衣裳太過豔麗了,阿離覺得穿出門不合適,哥哥陪阿離去再挑一身可好?”
阮子業沒說話,隻環上阮江離的肩膀。
“哥哥,好不好嘛~”
阮子業這才笑了,無奈道:“你啊,小時候穿衣都是要我幫你的,這麼大了還沒變。”
“真的假的,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雖然知道哥哥不會騙自己,但是阮江離從記事起,就是忘憂在身邊伺候了。
“你的頭發也是我給你梳的。晚上我還要給你唱歌哄你睡覺。”說著兩人便一起往丹橘齋走。
越說越邪乎了,這聽起來確實是像哥哥會做的事情,但是真的,她一點印象也沒有,甚至越想頭越痛。
“哥哥莫要說了。哥哥說這些,莫不是騙阿離的吧,不然阿離怎麼一點兒也不記得。”
阮子業解釋道:“當時你還小。”
“那哥哥當時多大?”
“五歲。”阮子業一邊回答,一邊在忘憂打開的阮江離的衣櫃裡挑選衣物。去逛廟會的話,還是穿些沉穩低調的較好。
阮江離滿是疑惑:“哥哥五歲時候的事情還記得,阿離連六歲時候的事情都不記得了,肯定是哥哥在騙阿離。”難道她的智力要比哥哥低些嗎。
阮子業沉浸在往昔的臉一下子清醒起來,甚至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啊許是我記錯了,當時我或是7歲。”
阮江離佯裝生氣道:“哼。”
“好了阿離,你快去吧,遲了廟會就要散場了。”
阮江離這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