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江離上了皇家轎輦,不多時就聽到遠遠地鐘聲,後來那鐘聲越來越近,香火氣也越來越濃鬱。終於到了地方,阮江離被忘憂扶著下了轎子。
這裡雖到處都是值守的太監宮女,但他們全像是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走在前麵引路的宮女,走起路來連聲音都沒有,隻剩下木魚聲在空氣中一圈圈蕩漾開來,連綿不絕。
阮江離一路上擔驚受怕,不過真的到了這裡,反而更多的是好奇。她從前聽說過這龍吟寺,僅供皇室使用的寺廟。這雖是佛門靜修之地,卻建得十分奢華,紅牆綠瓦,連地上鋪的石板,都細細地刻了精美的龍紋。不像她常去的幽篁寺,到處是竹子,路也是人踏出來的一條小徑。
進了寺廟,阮江離才發現這裡如此寬闊,甚至比阮府還要大。主路兩旁還立著石柱子,上麵雕刻的上古神獸,威風凜凜。
走過石柱,是高高的台階。這台階起碼有上百個。她竭力調整呼吸,但這石階像是怎麼也走不儘似的,又加上烈日當空,阮江離真真是頭暈目眩。在她覺得自己真的要暈過去的時候,才終於走完了最後一個台階。
這大殿兩邊是眾多高僧,他們敲著木魚嘴裡念著經文,對阮江離對到來置若罔聞。
按照宮女的指示,她先對著佛像上了香,然後跪了下來,開始念她最熟悉的《藥師經》。
剛才實在累極了,等她緩過勁來,突然發現木魚聲和誦經聲都停了。她微微睜開眼,發現大殿裡隻剩下她一個人,就連忘憂都不見了。
突然,她聽到了清晰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一沉一輕,越來越近。
那人透過雕刻著大簇寶相花的朱紅色木窗的縫隙,遙遙見到跪在佛前的倩影。那倩影,隨著他的腳步,明明滅滅的。顧不得腿上的傷,他加快步子,終於走到了門前,站定。
阮江離因為太過緊張,對周遭的一切都十分敏感。她看到從門前延伸過來的人影,猶豫著要不要轉頭。
那人影不動,她仍念自己的經,心卻跳個不停。
佛前燃著的香落下一段燒過的灰燼,那人影也微微晃動,阮江離就轉過頭。
她身後的佛像刹那間色如塵土。
她穿著上好的蜀錦,上麵的芍藥花紋閃灼著微弱卻明亮的光。青絲用各色精致的玉簪銀釵盤起,臉上的落梅妝仿若橘色的晚霞,醉人眼目。
司空景明想起第一次見到阿離的時候。
那是十年之前了。
也是這樣隔著一道門。
父母端坐在廳堂之上,阮逢春和阮夫人坐在左側,阮江離拉著阮子業的手,乖巧地站在阮夫人身後。
他進來的時候,一眼就落在了她的身上,阿離正巧也看像他,眼神裡有好奇,更有不安。
那時候他的名字不是司空景明,而是林沐塵。
林父經營著一家書店,雖然衣食富足,但地位還不如貧苦的種地百姓。
他當時玩世不恭,學了一身東拚西湊的武藝,獨獨對書本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
母親就把家境貧寒的阮秀才一家接到家中,給他們吃穿,還提供阮秀才進京趕考的費用。相應的回報是,阮父教他讀書,阮母在廚房幫廚,阮子業也會跟著一起念書,不過大多數時間都在書店做夥計。
阮江離則負責給他端茶送水
一開始,他很討厭她。
讓她端杯茶,不是摔了杯子,就是摔了她自己。好容易挪著步子捧著茶走到他跟前,又會把茶打翻,濕了他大半的衣襟。不等他發怒,她倒是先哭起來了,吵著要找哥哥。
他偷偷跑出去玩的時候,她也要跟著,一直拽著他的衣角,像個甩不開的小尾巴。
有次和鄰家孩子一起玩摸瞎魚的時候,他特彆想捉弄她一番,哄騙她蒙了目,然後和其他孩童四散跑開了。玩得儘了興,回了家,阮子業問他要妹妹,他邊沒命地飛奔到街上去了。
捉弄她的地方空無一人,手心額上瞬間冒出細密的汗珠。
腳步虛空地來到喧嘩的街上,他頭一次發現,原來和她一樣年歲的小孩子居然有那麼多,可是,那麼多的人裡,也沒有一個她。
等到暮色四合,人跡漸散,他才循著哭聲找到了蹲在角落裡的她。
她死死地抱住他,哭喊著沐塵哥哥,不多時他感到後襟濕了大片。
他感受著懷裡小人兒的溫熱,心中湧出無限憐愛之情。這樣的事,他斷然再不會做了。
回去的路上,賣羊角蜜的攤子還未收,他邊給她買了些,這才把她哄好了。
這之後,他對最喜愛的蹴鞠都沒了興趣,閒時隻想陪她上街去。
阿離那時候,喜歡各色的糕點,喜歡漂亮首飾,最喜歡的,是看廟會。
他努力記住幾首詩經,在父親麵前東拚西湊地背出來,幸而父親不識字,隻覺得他進步許多,一高興,邊給他一些銀錢,他就拉起阿離的手到街上去了。
他還記得,阿離最喜歡吃西街李家的酪櫻桃和南街陳家的米錦花糕,頭上喜歡戴那種流蘇很長的步搖,然後他就背起她,去看廟會去了。
等到他終於攢夠了錢,買了支裹金的步搖給她。阿離開心極了,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後來實在累了,就嚷著要他背,回到家中的時候,她已經在他背上睡著了。
母親見了,笑著問他要不要把阿離留在家裡做媳婦兒。
他說不出話來,臉火燒似的。
男兒都要娶親的,他將來也會。如果不是阮江離的話,也會是彆人。那麼,他寧願是阮江離,儘管她有些聒噪,又貪吃,又愛哭鬨,不過也很好哄。
如果不是後來的事情,他真的打算好好讀書,準備科舉,做個一官半職的,也有銀錢給阿離買點心和首飾了。
阮江離也不敢抬頭,她聽著真人的腳步聲斷定這人應該是腿腳不便,爹爹說過太子受傷了,照現在的情形來看,是傷到了腿腳。
阮江離從沒有單獨距離太子這麼近過,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設,用發顫的聲音開口道:“小……小的參加殿下。”
“報上姓名。”
“小女姓阮,阮江離。”
果真是她,果真是她。阿離,這些年,我找你找得實在辛苦。司空景明俯下身子想要把阮江離扶起來的時候,阮江離把一個白色葫蘆狀瓷瓶舉到頭頂:“殿下,小的有藥。”
“什麼?”司空景明一時間有些不明白。
阮江離解釋道:“能治療您的腿傷。”
阿離一直是粗枝大葉的,想必這藥也是阮逢春或者阮子業讓她帶著的罷。
司空景明也不拒絕,接過那藥道:“多謝。”
“時辰到了。”
身後的一個侍衛出現在在司空景明身後,催促他離開。
那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人影也逐漸被夕陽拉長,一寸一寸朝大殿門口移動,阮江離始終沒有抬頭,她也沒忘記忘憂再三叮囑她的宮中禮儀:“小的恭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