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接近正午,清晨帶來幾滴雨的雲彩早已不知所蹤,熾烈的陽光將人們從街上驅趕到室內和陰涼處。
此時,東安郡城的中央大街上,兩人並肩而行,其中一人還牽著一匹馬,馬背上掛著鍋碗瓢盆等各種雜物,零七碎八,分外顯眼。
這二人正是曲白和呂超將軍派遣給他的軍士呂衝。
“所以呂壯士是將軍的同村人啊!”
從西城到東城,又折返回來,曲白已經和呂衝熟悉了起來。
這位年輕軍士平日裡一直跟在呂超身邊,顯然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曲白已經從他口中得知,他和上午遇到的另一位軍士呂況,都和呂超同村,且有些親戚關係,算是呂將軍的子侄輩。
他們都是呂超在外闖出一些名堂後,在家鄉提攜的後輩,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當了好幾年的將軍親兵。
呂衝是個活潑的性子,很愛說話,兩人聊得有來有往。
“將軍勇武非常,我們縣裡的、鄉裡的年輕人都想跟他出來闖蕩。但將軍挑人也很嚴格,不是誰都行的,我們同村的,也隻選了我和呂況兩個!”說起這件事來,呂衝非常自豪。
曲白豎起大拇指:“英雄出少年啊!那你們這些年跟著將軍戰場輾轉,想是立下了許多功勳!”
“呃——”呂衝有些卡殼。
曲白覺得他非常想用手撓撓頭,但他一隻手牽著馬,另一隻手拎著曲白的水壺,隻能抬起來又放下。
“其實輾轉的地方確實是不少啦!不過我倒是沒什麼立功的機會!”呂衝憨憨地說道。
“那個——,這,這是將軍對你的愛護呀!”曲白尋尋覓覓,終於找到了捧哏的方向。
“對!對!對!”呂衝連聲讚同。
看來曲白的方向找對了,看把孩子激動的!
“呂將軍一直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麵。他一衝,對麵大多數人就潰散了,我們一般就跟在後麵在戰場上跑跑!還是很安全的!”
“……”
捧哏的人要接不上了,原來呂將軍是這樣無差彆地愛護每一位將士的……
“呂衝,真是你!”
突然插入的聲音拯救了曲白接不上話就會渾身難受的強迫症。
來人二十七、八歲年紀,和呂衝同樣的軍士打扮,但精致一些,從一匹深棕色的馬上翻身下來,和呂衝打招呼:“你怎麼一個人牽著馬走在街上?”
曲白:咳咳,我不是人嗎?還有小智在呢?我們是三個人好不好?
“馮副將,你們回來啦!人接回來了嗎?”呂衝飽含期待地問。
“哈哈,接回來了,接回來了!我走得稍快,他們馬上就到。你身邊這位是?”兩人停下說話,馮副將才發現,呂衝身邊頭發奇怪的人不是路人甲,而是跟呂衝一起的。
呂衝連忙介紹道:“這是將軍跟隨的新主公,將軍讓我幫他搬到郡衙住。”
曲白看到馮副將眼中一刹那泛起迷茫。
發生了什麼?誰跟隨誰?新什麼?什麼主公?
這事兒擱誰身上不迷糊。
他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不懂,但他隨波逐流——
隻愣怔一瞬,馮副將就反應過來,抱拳躬身行禮:“屬下馮波見過主公!”
曲白:……
他能說什麼呢?在這大亂將起之時,果然人人轉進如風。
說話間,又有兩騎行來,後麵還跟著一輛馬車,想來車中就是馮副將要接的人了。
曲白看看馮副將騎的深棕色馬,又看看過來的兩匹黃棕色馬,覺得這個顏色搭配有點眼熟。
黃、棕、黃——記憶觸發!
這不就是昨天上午嚇他一大跳的三人三騎嗎?他們出城原來是去接人的。
再看後麵的馬車,並沒有什麼裝飾,但很結實寬敞。
趕車的男人年紀約四十上下,衣服的布料剪裁有幾分精細,看向幾人時,眼中透著些精明。
馮波見馬車停了下來,猶豫了一下,似是在考慮要不要將車中之人介紹給曲白認識。
“就一輛馬車,太守大人的家眷沒跟著回來嗎?”
好吧,呂衝暴露了車中人的身份。
馮副將不再遲疑,對曲白說道:“東安城的事物有些繁雜,將軍就令我等將太守大人請了回來,主公可要見見?”
曲白看著他身後已經從馬車上下來的有些富態的半百之人,想說,見不見真不是自己單方麵能決定的!
馮副將一陣尷尬,往後退了一步,讓兩人能麵對麵,他完成了呂衝一直想做但一直做不到的動作——舉起右手撓了撓後腦勺,似是不知如何介紹兩人。
從一道天雷把自己赤身裸體劈過來之後,曲白已將各種沒什麼用的人類情感置之度外,他一個箭步填上了馮副將讓出的空缺,雙手握住了太守大人微胖的手,激動地說道:“這位就是太守大人吧,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我得大人,真乃如虎添翼,今後必能龍翔九天啊!”
手被天雷加持過的大力版曲白牢牢握住、抽都抽不出來的太守一臉懵,有這麼自己誇自己的嗎?
敢情你是虎我是翼,你是龍,我是托著你上天的風唄!
奈何形勢比人強,太守把自己的另一隻手覆在了曲白的手上,緊緊握住,上下猛搖,像是要把所有情緒都貫注其中:“臣鄭容見過主公!今容得遇名主,實乃三生有幸,此生總不算虛度了!”
說話間,眼中似有淚光隱隱閃動。
曲白:“!”
是我敗了,我隻當自己已擺脫了情感的束縛,卻不想有人已經擺脫了臉皮的束縛……
“叮!天道管理員客服小智為鄭容太守點了個讚!”
曲白:“……”
好的,論整活,我一敗塗地。
在圍觀群眾/馬略顯呆滯的表情中,曲白和鄭太守攜手前進,相談甚歡,一起往郡衙走去,好一幅君臣相得的景象。
好在東安城非常小,才讓兩人在表演不下去之前走到了郡衙門口。
呂超將軍和原郡城都尉蔣孝正等在此處。
鄭太守見到二人,不著痕跡地慢了半步,將曲白護至身前。
曲白就當沒看到,與眾人好一番熱情寒暄後,就應呂將軍邀請共同赴宴。
呂將軍本來想在晚上擺宴,但曲白考慮到晚上小智不在,遇到什麼情況,少了個幫手,就說中午隨便聚一下就好。
沒想到正趕上鄭太守被接回來,大家隻好當作本來就是如此安排好的,一同來到了離郡衙不遠的一處大宅中。
看到身邊鄭太守略微抽搐的臉皮,曲白就知道,這就是太守本來的宅子了。
奈何這裡已經暫時充公,也實在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擺開宴席,大家就當全沒有這回事,言笑晏晏地入了席。
這裡的宴席是分座形式,但已經有了高桌高椅,倒是不用跪坐了。
曲白自己被安排坐在了正中的主位上,左邊是呂超將軍,馮波馮副將;右邊是鄭容太守,原郡城都尉現副將蔣孝。
四個人都有單獨的一張小桌子,一文三武,就是這個剛剛誕生的、位於大陸最東邊、沒人理會的割據政權的中樞核心了。
在往下還擺了兩套長桌長凳,坐著呂衝等親兵和剛剛幫太守趕車的任福任管家。
桌上擺著酒壺酒杯,還有一大盤烤肉,不知是形製如此,還是軍中的習慣,或者是缺人缺糧缺時間,無法操持。
不過大家顯然都不是什麼講究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也講究不起來,很自覺地分主次入席落座了。
然——後——,所有人都看向了曲白!
曲白知道,現在是他虎軀一震,散發王霸之氣的時候了!
他一邊慢慢給自己斟酒,一邊掃著眼前係統界麵上小智幫他搜索到的鎮場子話術大全,緩緩舉起酒杯,模仿著清德仙尊的語氣說道:
“今東域動亂,原各國格局早已名存實亡。”
“一場大災,一次大型征兵征役,就有百姓揭竿而起,為自身生存而抗爭。”
“大到一諸侯封地,小到一郡城縣城,都不乏有識有誌之士,擺脫原君主統治,擁兵自立,為民請命!”
“我東安城雖偏安一隅,卻坐擁廣袤平原,又有河海之便。”
“更得呂將軍,鄭太守,以及在座諸位和其他廣大文武賢才鼎力相助。”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具,何愁大業不興?”
曲白越說語調越激昂,他將酒杯舉過頭頂,擲地有聲地說道:“白身負天命而來,願為最廣大百姓的福祉而奮鬥終身,諸位可願與我共襄盛舉?”
小智:“說得好!任務時刻記心間,為小白鼓掌!”
曲白一番話,說得有誌之士和沒誌之士都有點懵圈。
大家都知道,在這種場合講話,都有一定程度的吹噓成分,但你是不是太有自信了一點兒,吹得太大太不接地氣了?
但曲白舉著酒杯的手不等人,鄭太守見呂將軍非常激動地舉起酒杯,露出對曲白的話深表讚同的表情,深覺他縱橫官場多年,這回是遇到對手了。
於是鄭太守也趕緊舉杯,下首的其他人見狀紛紛模仿。
在呂將軍如洪鐘般的“願與主公共襄盛舉!”的應答聲中,眾人將杯中酒同時飲儘!
東安郡割據小勢力第一次宴會,暨割據政權成立誓師大會圓滿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