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震蕩後綜合征 明知泉水有毒,卻偏要……(1 / 1)

PCS可以是很多詞的縮寫。不過在這裡它所特指的是Post-Concussional Syndrome。

腦震蕩後綜合征,指頭部遭受外力打擊後,即刻發生的短暫的腦神經功能障礙。

病理改變無明顯變化,發生機製仍有許多爭論。通俗而言,就是發生原因不明,且治療方法不明。

他曾經對現代醫學有更高的期待。

瀧澤純一麵無表情地讀著自己的病理報告,甚至想不起來自己還在什麼時候磕到了腦袋。

也許是土田議員的腦袋在他麵前十公分遠的地方爆炸的時候?也許是警衛手忙腳亂把他從爛肉堆裡扒拉出來的時候?

想起議員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和遭到槍擊後更令人作嘔的殘餘部分,瀧澤純一感到胃部一陣灼痛,灼傷食道的酸液幾乎逆流而上。

他想吐,扔開報告之後卻隻是掰著床沿乾嘔了幾次。

很好,起碼醫生們還是想辦法弄清楚了腦震蕩的臨床反應。

短至數秒鐘或數分鐘的意識障礙,不能回憶起受傷經過的近事遺忘,常有頭痛、頭暈、惡心等的其他症狀。

醫生們也許不懂腦震蕩,但他們一定很懂瀧澤純一現在的生理狀況。僅憑這點,質疑他們的專業素養就是不必要的。

嘔吐的徒勞舉動使得他的身體稍稍動了動,幅度並不大,可是尖銳的疼痛依舊如同潮水般從左側小腿處傳來。對,他還中槍了。

瀧澤純一頭痛欲裂,甚至因此忽視了身體上其他傷勢的存在。

不,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趾。輕輕調動一下大拇趾,疼痛變得更加劇烈。

他讀了報告。

如果是被大口徑狙擊槍子彈直接命中,他的腿早就斷了,沒有任何人類腿骨能夠抵抗一顆732碼開外射來的製式軍用8.58毫米口徑子彈。就像土田議員炸開的石榴花腦袋一樣,他的整條左腿都該變成爆米花。

8.58毫米馬格南子彈的穿甲厚度是常見7.62毫米彈的2.5倍,犧牲後者的部分精確度,換取了前者成倍提升的殺傷力。

狙擊手一定很想讓土田議員死。

所以隻是擦傷。

但是不一定,肢幻覺痛也可能造成同樣的效果。

他沒有把報告讀完。

50%以上的截肢病人在術後伴有幻肢痛,形成原因不明且無有效緩和手段,又是一個現代醫學尚未攻克的難題。

世界充滿謎題,就像他並不確定自己的左腿是不是還在應該在的位置。

無法集中的注意力則是另一個亟需解決的問題。

瀧澤純一在劇烈的疼痛中逐漸擺脫了意識障礙的困擾,俯身摸索著才讀了一半的病理報告。他剛才不留心扔太遠了,報告並不在手臂的可觸及半徑之內。

緊咬的牙關漏出了半聲痛苦的喘息。

找回報告的時候無法很好控製手腕的力度,不小心把那幾張薄薄的紙捏皺了。

——輕度裂紋骨折,傷處可快速愈合,愈合後通常沒有後遺症。

瀧澤純一在清醒之後第一次鬆了一口氣。

起碼在愚蠢地搞砸了自己的任務之後,他沒有再把自己的一條腿搞砸了。

報告並不詳儘,如果是他的部下提交的,他可能會毫不留情地打回去要求重寫。然而這裡是伊豆,他才是那個失敗的外來者。

於是瀧澤純一歎息,接受了伊豆警方的安排。

他們已經向外界公布了土田議員的死訊,畢竟在信息時代不可能隱瞞得住。伊豆商業大廈被徹底封鎖,正在搜查暗殺者的行蹤。

但是沒有狙擊手會蠢到在解決了任務目標後依舊停留在原地的,更彆提那是能夠在700碼外精準命中目標的頂級殺手,他們隻是在白費功夫浪費警力。

——起碼他們最後還是發現了遠距離狙擊和近距離槍擊的區彆。

瀧澤純一很高興發現自己並沒有失去諷刺的幽默感。

作為東京外派的秘密公安人員,甚至連伊豆警方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在瀧澤純一受傷暈厥後,他沒有被送去醫院治療,而是進行緊急傷勢處理後被安置在了酒店套房內。

這裡有上司的手筆。也許他該感激。

他打開手機,距離土田議員被暗殺才過去了四個小時,看來他並沒有錯過太多。

手機屏幕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痕,昨天它還不在那裡,應該和瀧澤純一的腦震蕩共享同一個罪魁禍首。

他用拇指指腹搓了搓,感覺到的隻是光滑的手機膜,那麼損壞的就是屏幕本身。又一個壞消息。

好在裂痕並未影響手機使用,瀧澤純一從未讀信息裡翻出上司的來信。

【輕傷XD】

第二條。

【給你放一周的假,好好享受伊豆的陽光沙灘吧,據說日曬有助於傷口愈合哦/比心】

也許他不該感激。

沒有必要回信,上司對他這邊的情況了如指掌。應該給風見裕也回個消息,但是他好累,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瀧澤純一一把扔開手機,懶得乖乖放好。

等需要手機的時候,再去傷腦筋慢慢找吧。

酒店套房打著充足的冷氣,讓瀧澤純一幾乎忘記自己依然身在炎熱的沙灘海濱。也許又太冷了,他感覺鼻腔堵塞又酸脹。

眼眶下沿有些疼痛,或是腦震蕩導致的附帶損傷,他不確定。病例報告沒有寫這種細枝末節的小問題。

土田議員已死,他暗中串通組織的情報自然也無從查起。

阿陣希望他能平安回家,就連愛人布置的這點任務他都失敗了。

無論是工作還是愛情,他都輸得一塌塗地。可能是因為他太弱小了,做不到兩者兼顧。

腦震蕩暫且不提,腿上的傷口至少需要一個禮拜才能勉強治愈,那麼他該如何回家麵對自己的愛人?

想到又要再一次向他那一無所知的所愛之人說謊,舌頭就變得麻木,唾液腺開始分泌苦澀的毒汁。

疲憊,有點……難以為繼。

他……並不適合這樣的生活。

也許特工故事電影裡的超人主角可以同時安頓好工作和愛情,但是就連完成不可能的任務的伊森·亨特都有不得不麵臨抉擇的時刻。

瀧澤純一知道自己會選擇什麼。

他還沒有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嗡嗡嗡——”

手機不知在哪裡震動。有人來電。

該死,扔哪裡去了。

在床上四處翻找,明明震動源就在附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找不到。

不慎牽動腿上的傷口,疼得眼前一黑,鼻子一酸。

忍住天旋地轉的嘔吐欲,終於翻到了手機。一通磨蹭,電話已經自動切斷了,隻剩下鮮紅的未接提醒。

回撥,指尖不自覺地戰栗。慶幸不是視頻通話。很快接通。

信號那頭的愛人並未說話。

呼吸,沉重粗緩。

瀧澤純一因為渾身上下的疼痛而無法集中注意力,他不敢開口,害怕顫抖的聲線會出賣肉.體的苦痛。

突然感覺委屈,好像再也無法忍受疼痛。

以及姍姍來遲的恐懼。

土田議員的腦袋距離他隻有十公分。那顆馬格南子彈大可以在收割任務目標性命的同時,連帶粉碎他的頭蓋骨。

他離死亡那麼近,隻有區區十公分。

但是黑澤陣的存在是最佳的安慰劑。他用剩餘的全部心神去聽取愛人的每一次呼吸,記下每一次間隔的空隙。

於是沒那麼疼了。

聽,他的愛人就在那裡。

“阿陣。”瀧澤純一悄聲呼喚他的愛人。

於是他的愛人便慷慨地給予回應:“嗯。”

瀧澤純一感到暈眩,不確定自己是否將手機攥得太緊,或是太鬆。他數著黑澤陣的呼吸聲,就像注視著自己的心電圖。

電話那頭的黑澤陣隻是沉默,而這正好是瀧澤純一渴望從愛人那兒索取的全部。

他在呼吸的時候,瀧澤純一便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瀧澤純一在令人安心的沉默中漸漸入睡,連疼痛都如潮水退去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潮汐服從於月球的引力,黑澤陣不正是他的月亮嗎?

在真正脫離現實的束縛之前,他聽到黑澤陣說了什麼,模模糊糊地應了聲好。

所以當瀧澤純一被酒店套房門鈴驚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蒙圈的。

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躺在這裡,門外是誰?

首先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他睡過去了六個小時,和黑澤陣的通話在四個小時前就被掛斷了。

很好,清醒了一些。

瀧澤純一掀開被子,在起身下床之前深深吸入一口氣,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呃……”

饒是如此,當傷口被迫承擔壓力的時候,還是被劇烈的疼痛折磨得差點摔倒。

瀧澤純一勉強站穩,透過貓眼望出去。

瞥見一片銀白的發和黑色的風衣,以及熟悉刻骨的下顎一角。

——該怎麼解釋他小腿上的槍傷?

在大腦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手已經迫不及待地拉開了房門。

他的愛人正等待在門外,而瀧澤純一需要他。

這就是此時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

——像一個渴得快死的人所體會到的歡樂,明知道自己爬近的泉水已經下了毒,卻偏要俯身去喝那聖水。